第8章
“我跟你過了這麼多年,你有沒有這樣找過我?”
沈志強聲音冷淡。
“你把她交給你姐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她才十五歲?”
唐美琴的表情突然扭曲。
“十五歲怎麼了?”
“我十五歲的時候也出來打工。”
“憑什麼她就能讀書,憑什麼她媽S了還壓在我頭上?”
沈志強看著她,眼裡沒有憐憫。
“沒人拿她媽壓你。”
“是你容不下一個孩子。”
唐美琴尖聲笑了。
“孩子?”
“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說我是外人。”
“這個家只要有她一天,我就永遠是后來的那個。”
沈志強沒有再跟她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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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千塊呢?”
唐美琴臉色一僵。
“我沒賣她。”
“我只是想讓她吃點苦。”
“讓她知道離開沈家,她什麼都不是。”
沈志強往前走了一步。
“所以你告訴他們,安安家裡不會找。”
唐美琴握刀的手抖了一下。
就在這時,水塔后方忽然傳來一陣碎石滾落聲。
唐美琴猛地回頭,像是看見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下一秒,一個男人從黑暗裡衝出來,伸手勒住了她的脖子。
“蠢貨。”
“誰讓你把他引來的?”
18
那男人動作很快。
他一手勒住唐美琴,一手拖著她往水塔裡面退。
唐美琴臉色瞬間慘白。
她手裡的水果刀掉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沈志強站在原地,沒有貿然上前。
耳機裡,陸警官的聲音壓得很低。
“穩住他。”
“我們已經靠近。”
沈志強盯著男人的臉。
那張臉很陌生。
四十來歲,左眉上有一道舊疤。
他想起碼頭舊手機裡,有一個聯系人備注是疤哥。
看來真正負責轉移孩子的人,不止唐美娟和老邱。
男人冷冷看著沈志強。
“你就是沈安安她爸?”
沈志強聲音平穩。
“是。”
男人譏笑。
“現在裝什麼父女情深。”
“我們接手她的時候,你們家不是說不要了嗎?”
唐美琴掙扎著喊。
“我沒說不要。”
男人手臂一緊,她的聲音立刻斷了半截。
“你閉嘴。”
“要不是你臨時反悔,我們早就出城了。”
沈志強的眼神一寸寸冷下去。
“所以,是她把安安的信息給了你們?”
男人笑了。
“給錢辦事。”
“她給了孩子情況,我們給介紹費。”
“家裡不找,身體弱,讀書好,膽子小。”
“這種最省事。”
沈志強胸口像被火燒。
他沒有衝過去。
他知道自己必須拖時間。
他問。
“你們把她打成那樣,還想轉走她?”
男人冷哼。
“她不聽話。”
“看著病怏怏,心眼倒多。”
“紙條一張一張往外藏。”
“要不是她,我們今晚不會折這麼多人。”
唐美琴終於意識到自己也成了棄子。
她哭著說。
“疤哥,你放開我。”
“我沒報警。”
“是他帶人來的。”
男人低頭看她,笑意陰冷。
“你以為你還能摘幹淨?”
“你轉賬,你通風報信,你拿她當餌。”
“哪一樣少得了你?”
唐美琴渾身發抖。
沈志強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半點痛快。
他只覺得荒唐。
這個女人曾在他家飯桌上給何嘉佑盛湯。
也曾笑著說安安懂事。
可背地裡,她把沈安安的年紀、身體、家庭情況,一項項交給了別人。
而他竟然讓這樣的人在女兒身邊待了那麼多年。
疤哥拖著唐美琴繼續后退。
水塔裡面有一條向下的舊檢修梯。
再往下,可能通向廢棄蓄水池。
陸警官已經帶人包了過來。
手電光忽然從兩側亮起。
“放開人。”
“你跑不掉。”
疤哥臉色一變。
他把唐美琴擋在身前,另一只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瓶子。
瓶口打開,一股刺鼻的味道散出來。
陸警官立刻喝道。
“所有人后退。”
疤哥笑得猙獰。
“誰再過來,我就點了這裡。”
沈志強看見水塔底部堆著幾只舊油桶。
有些桶口還滲著液體。
這地方如果真的燒起來,裡面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唐美琴嚇得腿軟。
“你瘋了。”
疤哥低頭在她耳邊說。
“你以為我被抓了,你能好過?”
“唐美琴,是你先把親戚家的孩子送來的。”
“你還說,她爸只疼繼子。”
“就算人沒了,也會說她自己跑丟。”
沈志強的眼底徹底紅了。
可他的聲音反而更穩。
“你想要什麼?”
疤哥看向他。
“車。”
“還有錢。”
“讓我走。”
陸警官冷聲說。
“不可能。”
疤哥立刻舉起打火機。
火苗在夜風裡一跳。
唐美琴尖叫起來。
“志強,救我。”
沈志強看著她。
“你也知道怕?”
唐美琴哭得滿臉都是淚。
“我錯了。”
“我真的錯了。”
“我以后再也不碰安安。”
沈志強沒有被她的哭聲動搖。
他只問了一句。
“你把安安送走那天,她是不是求過你?”
唐美琴臉色一僵。
她不說話。
疤哥卻替她笑了。
“求過。”
“那小姑娘燒得站不穩,說想回學校。”
“你老婆跟她說,你爸不會來接你的。”
沈志強閉了閉眼。
耳機裡,陸警官忽然低聲說。
“再拖三十秒。”
沈志強睜開眼,慢慢舉起雙手。
“我給你車。”
疤哥眯起眼。
“鑰匙扔過來。”
沈志強從口袋裡摸出車鑰匙。
他沒有立刻扔。
“你放了她。”
疤哥冷笑。
“你還真舍不得她S?”
沈志強看著唐美琴,聲音冷得沒有溫度。
“她不能S。”
“她得活著受審。”
唐美琴整個人一震。
疤哥也愣了一下。
就在這一瞬,水塔上方忽然落下一束強光。
疤哥本能抬頭。
陸警官從側面撲上去,一腳踢開他手裡的打火機。
另一名工作人員同時拉開唐美琴。
沈志強衝過去,把最近的油桶踢翻到一邊。
疤哥還想反抗,被陸警官按在地上。
手銬扣上的聲音響起時,唐美琴癱坐在泥水裡,臉上一片S灰。
她抬頭看向沈志強。
“志強,夫妻一場。”
沈志強沒有看她。
他只撿起地上的手機,交給陸警官。
“我要她所有通話記錄。”
唐美琴徹底哭出了聲。
可就在這時,沈志強自己的手機響了。
醫院的號碼。
他心裡猛地一沉,立刻接起。
電話那頭傳來護士急促的聲音。
“沈先生,沈安安突然高燒。”
“她一直喊媽媽。”
“醫生讓家屬馬上回來。”
19
沈志強趕回醫院時,天邊剛泛起灰白。
走廊裡消毒水的味道很重。
他手臂纏著紗布,衣服上還沾著泥水,可腳步沒有停。
蔣老師站在病房門口,眼睛通紅。
“醫生剛給她退燒。”
“她一直喊媽媽。”
沈志強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站在門口,忽然不敢進去。
這些年,他總以為沈安安早就習慣了沒有母親。
習慣了小房間,習慣了舊書包,習慣了每次被忽略。
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她不是習慣了。
她只是沒人可以喊。
醫生從病房裡出來,臉色疲憊。
“高燒是感染引起的。”
“胃部情況還要繼續觀察。”
“她身體底子太差,長期營養不良,情緒也受到很大刺激。”
沈志強低聲問:“會不會有危險?”
醫生看著他。
“已經搶回來一次了。”
“接下來要看她能不能穩定下來。”
沈志強扶住牆,指節一點點收緊。
醫生又說:“她剛才醒過一會兒,問孩子們有沒有都回來。”
蔣老師在旁邊哽咽。
“小滿和圓圓都在治療。”
“其他孩子也安置好了。”
沈志強點頭。
“告訴她,都回來了。”
醫生嘆了一口氣。
“你可以進去看一眼。”
“但不要靠太近,也不要逼她回應你。”
沈志強推開門時,動作輕得近乎小心。
病房裡只亮著一盞小燈。
沈安安躺在床上,額頭貼著退熱貼,臉色白得讓人心慌。
她眉頭緊皺,嘴唇幹裂。
她睡得很不安穩,手指緊緊攥著被角。
沈志強站在床尾,眼眶一下紅了。
從前他進她的小房間,總覺得那地方窄,覺得她太安靜。
現在她躺在病床上,他才知道自己錯過了多少次求救。
沈安安忽然動了一下。
她很輕地喊了一聲:“媽。”
沈志強渾身一震。
他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
他沒有資格替她母親應聲。
蔣老師坐到床邊,握住她的手。
“安安,老師在。”
沈安安眼角滑下一滴淚。
她沒有醒,只是含糊地說:“我想回學校。”
蔣老師低頭擦眼淚。
“會回去的。”
“老師等你。”
沈志強站在旁邊,胸口疼得發悶。
他忽然想起她退學那天留下的賬。
三萬,何嘉佑學費。
九百七十六,我的全部。
她沒有抱怨,沒有大吵,只是把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
因為她早就知道,家裡沒有人會替她記。
這時,陸警官走進來,壓低聲音。
“唐美琴和疤哥都被控制了。”
“唐美娟也交代了一部分。”
沈志強轉過身。
“她們說了什麼?”
陸警官看了病床一眼,把他叫到走廊。
“唐美娟承認接觸過沈安安,也承認把她帶去作坊。”
“疤哥供出,他們挑的都是家裡不管或者沒人找的孩子。”
“唐美琴提供過你女兒的情況,還收了錢。”
沈志強的眼底冷下來。
“我要她們坐牢。”
陸警官說:“會按證據走程序。”
“但你也要準備好。”
“后面可能需要沈安安做筆錄。”
沈志強沉默片刻。
“等她身體好。”
“誰都不能逼她。”
陸警官點頭。
“這是原則。”
蔣老師從病房裡出來。
她看著沈志強手臂上的血跡。
“你也去處理傷口。”
沈志強搖頭。
“我在這裡守著。”
蔣老師冷聲說:“你現在倒是會守了。”
沈志強沒有反駁。
“我知道晚了。”
蔣老師看了他很久。
“沈先生,晚不晚不是你說了算。”
“是安安說了算。”
沈志強低下頭。
“我明白。”
走廊另一頭,護士推著小滿經過。
小女孩還在輸液,臉上沒有血色。
她看見病房門口,忽然輕輕問:“安安姐醒了嗎?”
蔣老師走過去。
“還在睡。”
小滿眼裡含著淚。
“她說如果她爸爸來了,我們就有救了。”
沈志強聽見這句話,心裡像被刀慢慢割開。
他曾經讓女兒失望到退學離家。
可她在別人面前,仍然留給他最后一點像父親的樣子。
那一點信任不是給他的獎賞。
是她在絕境裡,給所有孩子找的一條路。
小滿被推走后,沈志強靠在牆邊很久沒有動。
手機這時響了。
是何嘉佑。
他接起來。
何嘉佑的聲音很啞。
“叔,我媽被帶走了嗎?”
沈志強說:“是。”
何嘉佑沉默很久。
“那我還能見她嗎?”
沈志強閉了閉眼。
“按規定來。”
何嘉佑哭了。
“叔,我怕。”
沈志強看向病房。
“怕就把真話說完。”
“別再讓別人替你承擔。”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好。
掛斷后,沈志強轉身。
病房門縫裡,沈安安不知什麼時候睜開了眼。
她正看著他。
那雙眼睛很黑,很靜。
沒有依賴,也沒有恨意。
只有一層讓人心口發冷的疏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