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兩百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大屏幕上。
周俊明還站在臺上,手裡端著酒杯,笑容剛擺好。
他以為接下來播的是我們的婚紗照。
我坐在臺下第一排,看著他的臉。
屏幕上彈出第一頁。
不是照片。
是一段文字。
“2024年3月12日。文靜說她想吃日料,我帶她去了那家她一直想去的omakase。趙敏問我晚上去哪了,我說加班。”
全場安靜了。
周俊明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一秒。
兩秒。
他轉頭看屏幕。
酒杯從他手裡滑下去。
我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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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前,我也是這樣,看著他手機屏幕上的字。
1.
三個月前。
九月十七號,周四。
我記得那天,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大事,而是因為太普通了。
普通到如果不是那條信用卡賬單推送,我會以為這一天跟過去五年的每一天一樣。
晚上七點,我在廚房炒菜。周俊明發微信說“今晚公司開會,不回來吃了”。
我說好。
把他那份菜盛出來,蓋上保鮮膜,放進冰箱。
手機響了。
信用卡消費提醒。
我辦的副卡,給他用的。
“尊敬的持卡人,您的副卡於09月17日在「鮨·一心」消費12800元。”
一萬二千八百。
周俊明說他在開會。
鮨·一心是日料omakase,我知道那家店。三個月前我跟他說想去,他說“太貴了,等過生日再去”。
我的生日過了。
他沒帶我去。
我拿著手機站在廚房裡,鍋裡的菜還在嗞嗞響。
我關了火。
打開信用卡APP,查了副卡最近三個月的消費。
我以前從來不查。
不是不會,是沒想過要查。
屏幕往下滑。
一條一條。
七月:某商場女裝專櫃,4600元。我沒收到過新衣服。
七月:某酒店,680元。周俊明那天說在朋友家打牌。
八月:某花店,520元。我沒收到過花。
八月:鮨·一心,13200元。他那天也說加班。
九月:某珠寶店,23000元。
二萬三。
我沒收到過任何首飾。
我把手機放在灶臺上。
有那麼幾秒鍾,我覺得廚房的燈很亮。太亮了。亮得我頭疼。
但我沒哭。
我把鍋洗了,灶臺擦幹淨,保鮮膜重新換了一張——剛才那張我攥皺了。
那天晚上他十一點回來的。
身上有酒味。
“開會喝了幾杯。”他把外套搭在沙發上,“你怎麼還沒睡?”
“等你。”
“不用等,早點睡。”
他去洗澡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搭在沙發上的外套。
口袋裡露出一角小票。
我沒抽出來看。
不是不敢看。
是我決定不看。
不是因為我害怕真相。
是因為我要自己查。一條一條,一筆一筆,查清楚。
我做了五年的好女朋友。操持家務,掏錢付首付,支持他創業,連吵架都不超過三句話。
如果他真的在騙我,那我得知道他騙了我多少。
一分一釐都要算清楚。
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我已經躺在床上了。
“睡了?”
“嗯。”
“晚安。”
“晚安。”
他關了燈。
黑暗裡,我睜著眼睛。
這五年,他關燈說晚安的時候,我從來沒有懷疑過什麼。
今天是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
因為從明天起,我不會再“懷疑”。
我會確認。
2.
第二天,周俊明去上班了。
我請了半天假。
不是為了哭。是為了翻他的東西。
他有個習慣,用蘋果備忘錄記事。密碼跟手機一樣——我們用同一個密碼五年了,他從來沒改過。
不是因為信任。
是因為他覺得我不會查。
我打開他的iPad。他走得急,iPad落在床頭櫃上。
備忘錄,往下翻。
有一個文件夾叫“隨筆”。
我以前看到過,以為他寫的是什麼工作靈感。
打開。
不是工作靈感。
一百三十七篇日記。
第一篇的日期是2022年11月8號。
兩年前。
第一行寫著:“今天和文靜吃了頓火鍋。”
文靜。
何文靜。
我大學室友,我最好的朋友,我資助她讀研三年的那個何文靜。
我的手沒有抖。
我一篇一篇往下看。
“文靜今天穿了那件白裙子,特別好看。趙敏從來不穿裙子。”
“文靜說她論文壓力大,我說我陪你。趙敏最近又催我還她那筆錢,煩。”
“帶文靜去看了電影,她靠在我肩上哭了。我突然覺得,這才是我想要的生活。趙敏太強勢了,跟她在一起像上班。”
他嫌我強勢。
是我強勢嗎?
首付二十九萬是我付的。
他創業前三年沒收入,家裡的開銷全是我出的。
水電煤氣費、物業費、兩個人的吃穿用度。
他創業要錢,我前前后后給了他三十五萬。
他說“等公司做起來,加倍還你”。
五年了。
一分錢沒還過。
他管這叫我“強勢”。
我繼續往下翻。
“趙敏生日我忘了,發了條微信補上。文靜生日我提前一周準備了驚喜,在她最喜歡的餐廳定了包間。”
我放下iPad。
不是因為看不下去了。
是因為我需要拍照。
我打開手機,一頁一頁截圖。
一百三十七篇,一篇不落。
截到第四十三篇的時候,我看到一段話——
“文靜說她房租到期了,我幫她付了三個月的房租。趙敏的副卡挺方便的。”
他用我的副卡,付她的房租。
我愣了三秒鍾。
然后繼續截圖。
那天下午他回來,我已經做好了晚飯。
紅燒排骨,他愛吃的。
“今天怎麼做排骨了?”他笑著坐下,“什麼日子?”
“沒什麼日子。就是想做。”
他吃了兩碗飯。
“好吃。”
“嗯。”
“最近公司忙,可能這周末還要加班。”
“好。”
“你周末自己安排吧。”
“好。”
他看了我一眼。
“怎麼話這麼少?”
“累了。”
“早點休息。”
他去書房了。
我收拾碗筷。
洗碗的時候,水龍頭開著,水聲很大。
我沒哭。
我在心裡算賬。
他說周末加班。
我現在知道了,“加班”是什麼意思。
碗洗完了,我擦幹手。
打開手機,找到何文靜的微信頭像。
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條是昨天發的,一張日料照片,配文:“被投喂了,幸福。”
定位:鮨·一心。
我給她點了個贊。
3.
何文靜是我大學室友。
2018年畢業的時候,她家裡出了事,她爸生了場大病,家裡拿不出錢讓她讀研。
她哭著跟我說想放棄。
我說別放棄,我借你。
不是借。
我說的是借,但我們都知道不會還。
從2018年到2021年,三年。每個月一號,我給她轉1500塊生活費。
三年,五萬四千塊。
她考上研是請我吃的飯,398塊錢的自助。
她畢業是請我吃的飯,也是自助。
我沒在意過這些。
朋友嘛,誰算那麼清。
她讀研第二年,有一次來我家吃飯。
周俊明做了幾道菜。
何文靜誇他:“你做飯好厲害啊,趙敏好幸福。”
周俊明笑了笑:“哪有,平時都是趙敏做。”
那頓飯之后,何文靜開始頻繁來家裡。
一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后來是兩周一次。再后來是每周。
我當時覺得正常。
好朋友嘛,常來常往。
現在看他的日記,才知道。
那頓飯是2022年10月。
日記第一篇是2022年11月。
中間只隔了一個月。
一個月。
我把她當姐妹領進我家,她一個月就上了我的床。
我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周俊明不知道我知道了。何文靜不知道我知道了。
我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飯,照常跟周俊明說“早點回來”。
他說“好”。
然后不回來。
有天晚上,我做完飯,他發消息說“臨時有事”。
何文靜發了條朋友圈。
配文是“加班夜”,定位是周俊明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館。
他說加班。她也說加班。
我把兩個人的朋友圈截了圖,放進手機裡一個叫“雜貨”的文件夾。
我做了兩個人的飯,等到八點半,他沒回來。
我把他那份米飯扣進垃圾桶。
看著白花花的米飯落在垃圾袋上,我覺得這個畫面很適合他。
浪費。
就像他浪費我的五年。
國慶節,周俊明媽打電話來。
“敏啊,俊明工作忙,你要多體諒。男人在外面打拼不容易。”
“嗯,媽,我知道。”
“他跟我說最近壓力大,你別老給他臉色看。”
我什麼臉色都沒給過。
我每天笑著跟他說話,做飯,等他,幫他把換下來的衣服洗了疊好。
他管這叫“給臉色”。
因為我有一天沒有秒回他的消息。
那天我在加班。
他的標準是:我對他的好,不能有一秒的減少。減少了就是“有情緒”。
他對我的好呢?
兩年前就沒有了。
周俊明媽又說:“訂婚的事你們抓緊,我跟你爸都等著呢。”
“好的媽,我們在準備了。”
掛了電話。
周俊明確實在催訂婚。
最近催得特別急。
以前我說“要不先訂婚”,他總說“不急,再等等”。
這半年突然變了,三天兩頭提,“咱們把訂婚宴定了吧”“請帖該發了”“酒店你看好了沒”。
我當時還以為他想通了,終於上心了。
現在我知道為什麼了。
不是上心。是上套。
這個答案我后來才確認。但那時候我已經開始懷疑了。
一個出軌兩年的男人,突然急著訂婚。
不是因為愛。
是因為需要。
需要我繼續當提款機。
4.
十一月,訂婚宴的事全面鋪開。
酒店是我選的。菜單是我定的。請帖是我設計的。伴手禮是我挑的。婚紗是我自己去試的。
兩百個人的座位表,是我一個人排的。
周俊明做了什麼?
他轉發了一條朋友圈。
配文:“人生新階段,感謝敏敏一路陪伴。”
三十七個贊,十二條評論。
他一條一條回復,“謝謝”“哈哈是的”“必須的”。
回復完了跟我說:“我這周末有個客戶要見,訂婚宴的事你先盯著。”
“好。”
“辛苦老婆了。”
我微信回了個“嗯”。
他這句“辛苦老婆了”,兩年前也說過。
那時候我信。
現在我知道,他說完這句話會打開另一個聊天窗口。
那個窗口裡,他管別人叫“寶寶”。
管我叫“敏”。
他從來沒叫過我“寶寶”。
從第一天就沒叫過。
我把這個細節記在了“雜貨”文件夾的備忘錄裡。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有用。
十二月一號。
距離訂婚宴還有兩周。
那天我去酒店確認場地,回來得早。
周俊明不在家。
我站在衣櫃前面,突然想起來,他上周買了件新西裝。
我翻了一下衣櫃。
西裝口袋裡有一張珠寶店的保修卡。
品名:18K金項鏈。
金額:23000元。
就是信用卡賬單上那筆。
保修卡背面手寫了一行字:“文靜,生日快樂。”
何文靜的生日是十一月十九號。
我的生日是十月三號。
今年十月三號那天,周俊明發了條微信:“生日快樂,老婆。”
連個蛋糕都沒有。
三年前他給我辦過驚喜生日派對,在我們家客廳布置了氣球,叫了幾個朋友。
那一年是2021年。
也就是他開始出軌的前一年。
從2022年開始,我的生日就只有一條微信了。
我拿著那張保修卡站了一會兒。
然后把它原樣放回口袋。
那天晚上我沒做飯。
我跟周俊明說我加班,讓他自己點外賣。
我一個人去了酒店的試衣間。
婚紗掛在架子上,白色的紗,燈光打下來亮得刺眼。
我一個人穿上婚紗。
鏡子裡只有我。
沒有人幫我拉拉鏈,沒有人幫我整裙擺,沒有人說“好看”。
我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婚紗很漂亮。
穿婚紗的人很蠢。
我拉上拉鏈,把裙擺理好,在鏡子前面站了五分鍾。
然后脫下來,疊好,放回衣架。
出門的時候我在樓梯間站了一會兒。
不是哭。
是在想一件事。
周俊明催著訂婚,催了半年。
他的公司今年到底怎麼樣?
我一直沒過問。他說“在談幾個大單子”,我就信了。
我不信了。
從那天起。
5.
第二天我請了一天假。
不是為了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