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是去找他。
我去找他的合伙人李磊。
李磊跟周俊明大學同學,也是公司聯合創始人。我請他喝了杯咖啡。
“磊哥,我想問你件事。”
“什麼事?”
“公司最近怎麼樣?”
李磊攪了攪咖啡。
“他沒跟你說?”
“說了,說在談大單子。”
李磊笑了一下。
不是開心的笑。
“敏姐,你別怪我多嘴。公司賬上沒什麼錢了。去年投的那個項目虧了,俊明又不肯收手,前前后后又填了不少。”
“填了多少?”
“具體我不好說。但上個月我們差點發不出工資。”
“那他最近催著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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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磊沒接話。
他端著咖啡杯看了我幾秒。
“敏姐,有些事我不方便說。但你自己留個心眼。”
我出了咖啡館就去了銀行。
打印了過去兩年我所有銀行卡的流水。
一張一張看。
副卡消費單獨拉了明細。
坐在銀行大廳角落的椅子上,我一筆一筆用手機計算器加。
給周俊明的創業投入:
第一筆,2020年,15萬。
第二筆,2021年,12萬。
第三筆,2022年,8萬。
合計:35萬。
房子首付:29萬。全款是我出的,寫的兩個人名字。
這五年家庭生活費:平均每月3500,五年21萬。
信用卡副卡被他花掉的部分(含給何文靜的消費):至少2萬。
合計:87萬。
八十七萬。
我在計算器上按出這個數字的時候,大廳裡的空調呼呼地吹,有個大爺在櫃臺前面吵吵嚷嚷說密碼不對。
八十七萬。
我工作八年攢下來的。
他五年花光的。
我把流水單折好放進包裡,出了銀行,打了一輛車去了一家律師事務所。
我之前在網上查過這家。專做婚姻家事。
律師姓方,四十多歲的女的,很幹練。
我把情況跟她說了。
她問我:“你們登記了嗎?”
“沒有,只是訂了婚。還沒領證。”
“那房子首付是你出的?寫的誰的名字?”
“兩個人的。”
“有沒有書面協議約定份額?”
“沒有。”
方律師看了我一眼。
“你想要什麼結果?”
“我的錢,一分不少地拿回來。”
“訂婚宴呢?還辦嗎?”
“辦。”
方律師皺了皺眉頭。
“一定要辦。”我說。
方律師看了我好幾秒。
“行。那我們來談細節。”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俊明已經在客廳了。
“今天去哪了?怎麼沒做飯?”
“跟同事聚餐了。你吃了沒?”
“點了外賣。”
“哦。”
我去洗澡。
浴室的門關上之后,我打開手機。
新建了一個備忘錄。
標題:“收網清單。”
第一項:出軌日記截圖——已完成。
第二項:信用卡消費明細——已完成。
第三項:銀行流水——已完成。
第四項:方律師——已對接。
第五項:酒店投影設備——待確認。
第六項:何文靜的父母聯系方式——待獲取。
六項。
每一項后面我標了日期和狀態。
水哗哗地流,熱氣蒙在鏡子上。
我在霧氣裡看不清自己的臉。
但我看得清那個清單。
十二天后就是訂婚宴。
夠了。
6.
接下來十二天,我過的是兩個人的日子。
白天的趙敏,笑著跟周俊明商量婚禮流程、跟酒店對接菜單、跟雙方父母通電話。
晚上的趙敏,在他睡著之后,一項一項推進收網清單。
第一件事:酒店投影設備。
我跟酒店負責人說,我們訂婚宴要播婚紗照做視頻回憶,需要用他們的投影設備。
“沒問題,趙小姐。我們提前幫你調試。”
“我自己帶U盤,到時候我來插就行。不用你們管內容。”
“好的。”
U盤裡的內容他不需要知道。
我準備了兩個U盤。
一個是真的婚紗照合集。標籤寫“播放用”。
一個是周俊明的出軌日記截圖、信用卡消費明細、酒店開房記錄。標籤也寫“播放用”。
兩個U盤長得一樣。
我把第二個放在化妝包最裡層的暗格裡。
第二件事:何文靜的父母。
這個不難。
何文靜家在安徽阜陽。她爸媽的聯系方式我有——三年前她爸住院的時候,是我聯系的。
我給何文靜媽打了個電話。
“阿姨,我是趙敏。文靜的大學同學,之前文靜讀研的時候咱們聯系過。”
“哎呀小趙啊!文靜常提起你,說你對她最好了。”
這句話扎了一下。但我沒停。
“阿姨,我下周訂婚,想請您和叔叔來喝杯喜酒。您放心,路費我出,酒店也給你們訂好了。”
“這怎麼好意思……”
“您跟叔叔就當來省城玩兩天。文靜也會來。”
“那行,謝謝你啊小趙。”
掛了電話。
何文靜不知道她父母會來。
第三件事:也是最難的一件事——不能被周俊明發現。
十二天裡,有一次差點出事。
那天晚上,我在客廳整理銀行流水的復印件。
周俊明突然從臥室出來上廁所。
我手裡的文件還沒來得及收。
“看什麼呢?”他眯著眼睛走過來。
“年底了,查查信用卡年費的事。”我把文件翻過去,露出背面空白的那頁。
“你可真仔細。”他打了個哈欠,進了廁所。
我這輩子沒有哪三秒鍾比這三秒心跳得更快。
但他沒發現。
他永遠不會發現的。
因為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我手裡的東西。
五年了。他對我生活裡的細節,從來沒上過心。
這一次,剛好。
第四件事:我把收網清單上最后一項完成了。
最后一項是:我自己的東西,一件一件,悄悄搬走。
不搬家具,不搬大件。
只搬我的證件、存折、首飾、幾件有紀念意義的衣服。
分三次,用一個運動背包,背到公司劉姐幫我租的小公寓裡。
劉姐是我同事,比我大六歲。她是唯一知道這件事的人。
“你真想好了?”劉姐幫我把東西放進櫃子裡。
“想好了。”
“需要我訂婚宴當天陪你嗎?”
“不用。你到了正常坐著就行。我需要一個人知道我沒瘋。”
劉姐看著我笑了一下。
“你是我見過最不瘋的人。”
7.
訂婚宴前一天。
十二月十四號。
所有東西都準備好了。
酒店確認了兩次,菜單確認了三次,座位表最終版發給了雙方家長。
兩百零八位來賓。
U盤在我化妝包裡。
方律師準備好了一份財產清算協議書,第二天會以“朋友”的身份到場。
何文靜的爸媽到了省城,住在我訂的快捷酒店裡。何文靜不知道。
一切就緒。
那天晚上十點,周俊明給我打了個電話。
“明天緊不緊張?”
“還行。”
“我剛跟幾個兄弟喝了杯酒,他們都說恭喜。”
“嗯。”
“敏,明天之后咱們就算正式定下來了。”
“是啊。”
“謝謝你這些年。”
他聲音很輕。
如果是三個月前,我會覺得感動。
現在我只覺得惡心。
但我的聲音比他還輕。
“我才要謝謝你。明天見。”
掛了電話。
房間裡很安靜。
我坐在小公寓的床上,面前攤著明天要穿的裙子。
不是婚紗。
是一條紅色的連衣裙。
我本來給訂婚宴準備了婚紗。但后來想了想,換成了裙子。
婚紗是給新娘穿的。
明天的我,不是新娘。
我把裙子掛好。
手機震了一下。
何文靜發的朋友圈。
“明天好姐妹的訂婚宴,開心!”
還配了三個愛心。
我笑了一下。
真正的開心,在明天。
我關了燈。
閉上眼睛之前,我在心裡把清單過了最后一遍。
出軌日記截圖:137張。
信用卡消費明細:23頁。
銀行流水:47頁。
酒店開房記錄:9次。
經濟總賬:87萬。
律師協議:1份。
何文靜父母:已到。
U盤:在化妝包暗格。
劉姐:明天到場。
一切就緒。
周俊明。
你明天會站在臺上,端著酒杯,對兩百個人說“感謝趙敏”。
你以為那是你人生的高光時刻。
其實那是我給你的最后一幕戲。
8.
十二月十五號。
訂婚宴。
我到酒店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宴會四點開始。
提前兩個小時,我需要做最后的準備。
換裙子。化妝。確認投影。確認座位。
化妝的時候,我的手很穩。
口紅是正紅色。
我對著鏡子抿了一下嘴唇。
很好。今天的狀態很好。
三點半,來賓陸續到場。
周俊明的父母到得最早。他媽穿了件紫紅色的旗袍,笑得合不攏嘴。
“敏啊,今天你真漂亮。”
“謝謝媽。”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笑了笑。
三點四十五,何文靜到了。
她穿了件淺藍色的裙子,踩著高跟鞋,頭發新做了卷。
“敏敏!”她張開雙手要抱我,“天哪你今天太美了!”
我讓她抱了。
“謝謝你來。”
“你訂婚我能不來嘛!”
她笑著去找座位了。
她不知道她爸媽坐在最后一排角落裡。
我給他們安排了一個能看到大屏幕,但她一眼看不到的位置。
三點五十五。
幾乎所有人都到了。
兩百零八個人,坐滿了十八桌。
周俊明站在臺側,跟幾個朋友說笑。
他穿了那件新西裝。
那個口袋裡曾經裝過一張保修卡——“文靜,生日快樂。”
四點整。
司儀上臺。
“各位來賓下午好!今天是周俊明先生和趙敏女士的訂婚宴——”
掌聲。
“下面有請周俊明先生上臺致辭!”
周俊明走上臺。
他笑著,大方得體,舉起酒杯。
“感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和趙敏的訂婚宴。”
臺下拍手。
“我和趙敏在一起五年了。這五年——”
他看了我一眼。
我坐在第一排,衝他微笑。
“這五年,趙敏為我付出了太多。她支持我創業,操持家裡的一切。沒有她就沒有今天的我。”
臺下有人喊“好!”
他繼續說:“所以今天,我想當著所有人的面,跟趙敏說——”
他頓了一下,配合得很好。
“謝謝你,老婆。我會一輩子對你好。”
掌聲。
我鼓了掌。
然后我站起來。
“謝謝俊明。”我說,“我也準備了一點東西,想給大家看看。”
我走到投影設備旁邊。
周俊明在臺上笑著:“什麼驚喜?”
“你看了就知道。”
我把U盤插進去。
投影亮了。
全場安靜了一秒。
屏幕上出現的不是婚紗照。
是一張截圖。
白底黑字。
“2024年3月12日。文靜說她想吃日料,我帶她去了那家她一直想去的omakase。趙敏問我晚上去哪了,我說加班。”
兩百個人同時愣住了。
沒有人說話。
周俊明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他看著屏幕。
又看著我。
“這……這什麼?”
我按了翻頁。
第二張截圖。
“2024年5月20日。給文靜買了條項鏈,兩萬三。用趙敏的副卡付的。她不會查。”
全場開始嗡嗡響。
有人小聲說:“這是不是搞錯了?”
我按了翻頁。
第三張。
“2023年8月。文靜說想住好一點的酒店。定了萬豪,680一晚。跟趙敏說在朋友家打牌。”
我一張一張翻。
每翻一張,全場的聲音就大一分。
周俊明的臉從紅變白。
他從臺上走下來,走到我面前。
“趙敏!你——”
“你什麼?”我看著他,“繼續看。還有一百三十四張。”
“你關掉!”他伸手要拔U盤。
我后退一步。
劉姐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我旁邊。
“別碰她。”劉姐說。
周俊明愣了一下。
投影還在放。
“2022年12月。第一次跟文靜過夜。在她學校附近的酒店。我跟趙敏說出差。”
2022年12月。
兩年前。
何文靜坐在第三桌,臉色慘白。
她想站起來走。
但兩百個人的目光已經鎖住了她。
這時候,周俊明的媽從座位上衝了過來。
她撲通一下跪在我面前。
“敏啊!”她抓住我的手,“敏啊你把這個關了!有什麼事咱們回家說!”
全場的目光從屏幕轉到了她身上。
“大家都在呢!”她哭著說,“都是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商量的!”
旁邊有親戚站出來了。
周俊明的大姑走過來,拉住她嫂子:“先讓孩子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