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陛下總有顧不到你的時候。”
“哥哥會。”
“他們也會厭煩。”
我愣住了。
哥哥們會厭煩我嗎?
十六哥哥昨日還說,要給我抓一百只不會飛走的小蝴蝶。
太子哥哥說,苒苒不必懂很多道理,只要記得回家的路。
他們怎麼會厭煩我呢?
可溫寧枝說得那麼篤定。
我忽然很害怕。
“不會的。”
溫寧枝走下臺階,停在我面前。
“怎麼不會?你除了哭,還會什麼?人總會長大,太子殿下將來要繼承大統,陛下也有天下萬民,誰會一直圍著你一個只會掉眼淚的蠢貨轉?”
我心口一疼,眼前有些發黑。
我想捂住耳朵,可她不許我動。
Advertisement
“跪直了。”
我跪不直。
膝蓋太疼了。
她身邊侍女便拿戒尺抵著我的背。
我咬著唇,努力不哭出聲,可眼淚一直掉。
不知過了多久,池邊忽然傳來撲通一聲。
我抬頭,看見一個小太監跳進水裡。
他是專門替我養金魚的小福子,平日總偷偷給我留最大塊的杏仁酥。
他在冷水裡摸索,凍得嘴唇發白。
“公主別哭,奴才給您撈鈴。”
我嚇壞了。
“你上來,會冷!”
小福子哆嗦著笑:“奴才不冷。”
溫寧枝臉色一沉。
“誰準你下去的?”
小福子沒理她,終於從水裡摸出那枚小金鈴,高高舉起來。
“找到了!”
我眼睛一亮,剛要伸手去接。
溫寧枝卻快一步拿過金鈴。
小金鈴湿漉漉的,鈴舌裡進了水,輕輕一晃,只發出悶悶的響。
她看了一眼,忽然冷笑。
“就是這東西,讓你們一個個都跟著瘋?”
我搖頭,聲音發抖。
“還給我——”
小福子爬上岸,跪在地上哆嗦著求她。
“溫姑娘,那是公主最喜歡的東西,求您還給公主吧。”
溫寧枝眼神一厲。
“又是一個沒規矩的奴才。”
她揚手,將金鈴重重砸在青石地上。
清脆的一聲響。
小金鈴裂開了。
我呆呆看著地上的碎片,整個人像被人抽走了魂。
那是父皇給我的。
是我害怕時,會響起來的小鈴鐺。
現在它不響了。
我伸手去撿,可指尖剛碰到碎裂的邊緣,就被劃出一道血。
血珠冒出來,落在金鈴碎片上。
我忽然喘不上氣。
耳邊所有聲音都遠了。
溫寧枝似乎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她皺眉道:“不過一枚鈴鐺,碎了便碎了。”
“姜苒苒,你若再裝出這副要S要活的樣子,我便讓人把這些碎片全扔了。”
我想說不要。
可喉嚨裡發不出聲音。
胸口疼得厲害,我跪在地上,手指緊緊攥著碎鈴,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
小福子嚇得臉色慘白。
“公主!公主喘不過氣了!”
溫寧枝終於有些慌。
但她還是強撐著道:“她慣會如此,不過是嚇唬人。”
小福子瘋了一樣往外爬,邊爬邊喊:“來人!快去請太醫!請陛下!請太子殿下!”
溫寧枝厲聲道:“攔住他!”
話音剛落,遠處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碰撞聲。
宮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我迷迷糊糊抬起頭,看見太子哥哥姜玄珩站在夜色裡,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他身后,是十七位皇兄。
十八哥哥被二哥哥抱在懷裡,額頭纏著剛包好的白布,哭得眼睛通紅。
太子哥哥的目光落在我跪得發抖的膝蓋、流血的手指和碎掉的小金鈴上。
那一瞬間,整座偏殿安靜得像S了一樣。
5
太子哥哥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我看見他,終於撐不住,軟軟往前倒。
他伸手接住我時,手都在抖。
“苒苒。”
我想喊哥哥,可喉嚨疼得厲害,只能發出很輕的氣音。
太子哥哥把我抱進懷裡,摸到我冰涼的手和湿透的袖口,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傳太醫。”
三哥哥立刻轉身怒吼:“太醫呢?全都S了嗎!”
宮人們跪了一地,沒人敢抬頭。
二哥哥把十八哥哥放下來,幾步走到溫寧枝面前。
溫寧枝臉色發白,卻還是勉強行禮。
“太子殿下,諸位殿下,此事是誤會。”
“我只是見公主太過嬌縱,想替陛下和殿下們教一教她規矩。”
太子哥哥抬頭看她。
他的眼神很平靜。
平靜得嚇人。
“誰給你的膽子?”
溫寧枝的手指緊緊攥住袖口。
“殿下,寧枝也是為了公主好。”
“公主身為皇室血脈,卻為一只蝴蝶哭鬧不止,奴才們又一味縱著,長此以往,豈不是......”
“閉嘴。”
太子哥哥聲音不重,卻讓溫寧枝瞬間僵住。
從前太子哥哥待人向來溫和,尤其對溫家人,總留三分體面。
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同溫寧枝說話。
溫寧枝眼中閃過難堪。
“殿下......”
“孤問你,誰給你的膽子,讓你罰孤的妹妹跪在地上?”
溫寧枝臉色白了白。
“我沒有罰跪太久,只是想讓公主記住......”
二哥哥忽然拔劍,劍鋒貼著她耳邊掠過,釘進身后的柱子裡。
溫寧枝嚇得尖叫。
二哥哥冷冷道:“再說一句為了她好,我割了你的舌頭。”
我靠在太子哥哥懷裡,眼淚還在掉。
太子哥哥低頭替我擦眼淚,聲音立刻放輕。
“苒苒,哪裡疼?”
我吸著氣,斷斷續續說:“手疼,膝蓋疼,心也疼。”
十六哥哥眼睛一下子紅了。
“我S了她。”
七哥哥一把按住他:“苒苒還看著。”
十六哥哥硬生生停住,只是眼神像要把溫寧枝撕碎。
十八哥哥跑到我身邊,小心摸摸我的袖子。
“苒苒,對不起,哥哥跑得太慢了。”
我搖頭,想伸手摸他的額頭。
太子哥哥把我的手託起來,眾人才看見我掌心被碎鈴劃出的口子。
血已經凝住了,可傷口細細一道,看著很疼。
十五哥哥平日最愛笑,此時卻一點笑意都沒有。
“誰砸的鈴?”
沒人敢說話。
小福子渾身湿透地跪在地上,哆嗦著開口:“是溫姑娘,她先把金鈴扔進池子,奴才撈上來后,她又砸碎了。”
溫寧枝立刻道:“胡說!我只是失手。”
春枝也被人扶著進來,她半張臉腫著,跪下時聲音發顫。
“奴婢作證,是溫姑娘親手砸碎的,她還命人掌奴婢的嘴,怕奴婢護著公主。”
太子哥哥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誰打的?”
溫寧枝身邊的侍女嚇得跪倒在地。
“奴婢......奴婢是聽溫姑娘吩咐。”
溫寧枝急了。
“你們這些奴才血口噴人!太子殿下,寧枝出身溫氏,怎會與幾個奴才計較?我只是想糾正公主的惡習。”
太子哥哥抱緊我,緩緩站起身。
“惡習?”
他低頭看我,聲音輕得像怕嚇著我。
“苒苒,你告訴哥哥,她說你什麼了?”
我想了想,委屈得嘴巴又癟了。
“她說苒苒是蠢貨,是巨嬰,是丟人現眼。”
話音落下,所有皇兄的臉色都變了。
十三哥哥平日愛擺弄機關,脾氣還算好,此刻卻一腳踹翻了旁邊的香案。
“她算什麼東西!”
溫寧枝臉色慘白,卻仍不甘心。
“難道我說錯了嗎?公主確實被慣得不成樣子。”
“她已經八歲了,卻還要人為一只蝴蝶哄她,難道諸位殿下真要縱她一輩子?”
太子哥哥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
溫寧枝愣住。
太子哥哥一字一句道:“孤就是要縱她一輩子。”
6
太醫趕來時,幾乎是被禁軍拖進來的。
他剛跪下,還沒來得及喘氣,十八雙眼睛已經齊齊盯住他。
太醫額頭冒汗,小心替我診脈,又看了看我的手和膝蓋。
“回太子殿下,公主受寒受驚,又哭得太久,氣息鬱結,恐怕夜裡會起高熱。”
“掌心傷口雖不深,但公主肌膚嬌嫩,也要仔細養著,莫要碰水。”
十六哥哥冷笑:“跪了那麼久,哭到喘不上氣,你說傷口不深?”
太醫嚇得跪伏在地:“臣該S!”
我看太醫爺爺胡子都在抖,急忙拉太子哥哥袖子。
“不要罵他,他給苒苒看病。”
太子哥哥低頭看我,眼裡的冷意立刻散了些。
“好,不罵。”
溫寧枝站在一旁,臉色難看。
她似乎直到此刻才意識到,哥哥們不是在嚇她。
她咬了咬唇,忽然跪下。
“殿下,寧枝確有失察之處,可寧枝本心不壞。公主被養得太過脆弱,將來若遇風雨,該如何自處?寧枝只是想讓公主早些明白,這世上不會人人都讓著她。”
五哥哥聽笑了。
他是最會同文臣打交道的人,平日說話慢條斯理,今日卻字字帶刺。
“溫姑娘這話有意思。你打公主身邊的人,毀公主珍愛之物,罰公主冷地跪著,倒成了替她擋風雨?”
溫寧枝抬頭:“殿下,我知道你們疼愛公主,可疼愛不是溺愛。”
“溫家世代教書,最明白教養之道。陛下曾親口誇我才名滿京,我不敢辜負聖恩。”
二哥哥嗤笑。
“父皇誇你一句,你便敢替父皇教女兒?”
七哥哥咳了兩聲,聲音溫和,卻更冷。
“溫姑娘是不是誤會了?父皇誇你才名,是因你那日寫了一首賀壽詩,不是將公主交給你管教。”
溫寧枝臉色一僵。
太子哥哥看向跪了一地的宮人。
“她入東宮后,還做過什麼?”
眾人面面相覷,不敢開口。
溫寧枝立刻道:“殿下這是要審我?我自幼與殿下一同讀書,溫家與東宮也算親厚,難道殿下寧願信幾個奴才,也不信我?”
太子哥哥平靜道:“孤只信證據。”
春枝跪著往前一步。
“太子殿下,溫姑娘入東宮三日,已訓斥過十餘名宮人。她嫌公主殿下的糕點太甜,命人撤了小廚房;嫌公主午睡要人陪,罰守夜宮女跪了一夜;今日還說,往后東宮不許再為公主備糖。”
我聽見最后一句,震驚得忘了哭。
“不許備糖?”
十七哥哥立刻捂住我的耳朵。
“苒苒別聽,她胡說,哥哥給你買。”
溫寧枝忍無可忍。
“諸位殿下,你們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為了幾塊糖,一枚鈴,一只蝴蝶,便如此興師動眾,傳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
太子哥哥抱著我坐下,慢慢替我裹好披風。
“那便傳出去。”
溫寧枝瞪大眼。
太子哥哥抬眸看她。
“讓天下人都知道,大周的公主為一只蝴蝶哭,也輪不到旁人罵她半句。”
7
父皇來的時候,整個偏殿跪滿了人。
他原本在御書房議事,聽見我被罰跪、金鈴被砸,連龍靴都沒換,直接帶著禁軍趕了過來。
我一看見他,委屈立刻湧上來。
“父皇。”
聲音又啞又小。
父皇臉色瞬間變了,快步走到我面前,從太子哥哥懷裡接過我。
他摸到我發燙的額頭和冰涼的手,眼眶都紅了。
“苒苒不怕,父皇來了。”
我把受傷的手藏起來。
不想讓父皇更難過。
可父皇還是看見了。
他捧著我的小手,看著掌心那道血痕,許久沒說話。
殿裡安靜得可怕。
溫寧枝終於慌了,跪著膝行兩步。
“陛下,臣女知罪。”
“臣女只是見公主過於嬌弱,一時心急,才用了重些的法子。”
“臣女絕無傷害公主之心。”
父皇抬頭看她。
“重些的法子?”
溫寧枝聲音發顫:“是,臣女自幼受溫家教導,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公主身份尊貴,更該明理端方,否則將來......”
父皇忽然打斷她。
“朕的女兒,為什麼要成器?”
溫寧枝愣住。
父皇抱著我,聲音沉得像壓著雷。
“朕有十八個兒子,有滿朝文武,有百萬將士。”
“大周還沒到要一個八歲小姑娘成器的地步。”
溫寧枝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可公主總要長大......”
“她可以慢慢長。”
父皇低頭摸摸我的腦袋,聲音輕了許多。
“她今日為蝴蝶哭,明日為花枝哭,后日為糖糕哭,都可以,朕養得起,也哄得起。”
我鼻子一酸,又想哭。
父皇立刻低頭哄我。
“哭吧,苒苒想哭就哭,父皇在。”
我終於忍不住,抱住父皇的脖子哭出聲。
父皇一下一下拍著我的背,像從前哄我睡覺那樣。
溫寧枝跪在地上,眼裡滿是不敢置信。
“陛下,您這樣會毀了公主。”
父皇看向她,眼神徹底冷下來。
“溫寧枝,你是不是覺得,朕誇過你一句,你便有資格替朕決定如何疼女兒?”
溫寧枝渾身一顫。
父皇道:“傳溫太傅入宮。”
溫寧枝猛地抬頭。
“陛下!”
“再查。”父皇掃過東宮眾人,“她入宮后所罰宮人,所撤用度,所傳謠言,一件不漏,全查清楚。”
溫寧枝終於跪不穩了。
她一直以為,父皇會覺得她嚴格、清醒、識大體。
可父皇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膽大包天的罪人。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