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一進殿,看見溫寧枝跪在地上,再看見我被父皇抱著,臉色霎時慘白。
“老臣教孫無方,求陛下恕罪!”
溫寧枝急急看向他。
“祖父!我沒有錯,我只是想教公主規矩。”
“您從前也說過,女子不可嬌縱,不可無才無德......”
溫太傅閉了閉眼。
“住口!”
溫寧枝怔住。
溫太傅跪伏在地,聲音發抖:“陛下,老臣從未讓她插手公主教養,更不敢對公主有半分不敬。”
溫寧枝不敢相信地看著他。
“祖父,連您也覺得我錯?”
溫太傅氣得手都在抖。
“你錯在不知尊卑,不知分寸,更錯在拿溫家的家訓,去壓陛下的掌上明珠!”
溫寧枝眼淚終於掉下來。
“可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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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頭看向父皇,又看向太子哥哥。
“我自幼苦讀,琴棋書畫樣樣不敢落下,寒冬臘月也要早起背書。”
“憑什麼公主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所有人偏愛?”
殿裡靜了靜。
我聽不太懂她的話,只覺得她好像很委屈。
可她委屈,為什麼要砸我的鈴呢?
我靠在父皇懷裡,小聲問:“你想要父皇誇你,可以自己好好讀書呀,為什麼要讓苒苒跪著?”
溫寧枝一僵。
我又問:“你想被太子哥哥喜歡,可以對太子哥哥好呀,為什麼要打春枝?”
春枝跪在旁邊,眼睛一下子紅了。
溫寧枝SS咬住唇。
“你懂什麼?你生來什麼都有,當然可以說得輕巧。”
我想了很久,才認真回答她。
“可是苒苒沒有搶你的東西。”
溫寧枝像被這句話刺中,臉色難看至極。
父皇摸摸我的頭。
“苒苒說得對。”
太子哥哥站在一旁,聲音冷淡。
“溫寧枝,你所謂厭蠢,不過是厭惡別人不按你的樣子活。你覺得苒苒嬌氣,便要折斷她的花;你覺得宮人護主愚忠,便要掌他們的嘴;你覺得自己辛苦,便見不得別人被愛。”
溫寧枝眼淚滾落,卻還在搖頭。
“不是這樣的。”
五哥哥接道:“就是這樣。你不是清醒,你是嫉妒。”
二哥哥冷聲:“還嫉妒得很難看。”
溫寧枝徹底崩潰。
“我只是想讓自己活得好一點!我只是想讓太子殿下看見我,讓陛下知道我不是尋常女子!”
太子哥哥看著她。
“孤看見了。”
溫寧枝眼中剛亮起一點希望。
太子哥哥繼續道:“看見你刻薄、狹隘、欺軟怕硬,滿口道理,心無半分仁善。”
那一點光,徹底滅了。
9
我夜裡果然起了高熱。
夢裡小金鈴一直在響,可我怎麼找都找不到。
溫寧枝站在很遠的地方,說哥哥們總有一天會厭煩我,說父皇不能哄我一輩子。
我哭著醒來時,父皇和十八個哥哥都在。
太子哥哥坐在床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見我睜眼,他立刻俯身。
“苒苒醒了?還疼不疼?”
我看著他,第一句話就是:“哥哥會厭煩苒苒嗎?”
屋裡一下子安靜。
十六哥哥眼睛又紅了,轉身就要往外走。
七哥哥拉住他:“你去哪?”
“我去把溫寧枝打一頓。”
“父皇還沒判。”
“那我先打一半。”
父皇沉著臉:“站住。”
十六哥哥不情不願站住。
太子哥哥握著我的手,低聲說:“不會。”
我吸了吸鼻子。
“可是苒苒總哭。”
“哭也不會。”
“苒苒怕黑。”
“哥哥給你點燈。”
“苒苒還要人哄睡。”
父皇立刻道:“父皇哄。”
十八哥哥擠到床邊,額頭還包著白布,卻努力拍著胸口。
“我也哄,我可以講小狗打噴嚏的故事。”
我被他逗得想笑,可嗓子疼,只笑了一點點。
父皇見我終於笑了,眼眶又紅了。
“苒苒,父皇以前總覺得,滿宮都知道你是朕的心肝,不會有人敢欺負你。”
他聲音低下來。
“是父皇錯了。有人不敢明著害你,卻敢打著為你好的名義讓你受委屈。”
太子哥哥跪在榻前。
“父皇,兒臣也有錯。溫寧枝是兒臣舊識,兒臣未曾約束,才讓她以為能在東宮越俎代庖。”
父皇看著他。
“那你打算如何?”
太子哥哥抬頭,聲音平穩。
“溫寧枝不敬公主,虐打宮人,毀御賜之物,按律嚴懲。”
“溫家教養失察,奪溫太傅太子太傅之職,溫氏女眷三代不得入宮。”
我聽見“溫太傅”,有些茫然。
“太傅爺爺也要罰嗎?”
父皇摸摸我的頭。
“他是長輩,教不好家裡的人,也要擔責。”
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父皇又道:“至於東宮,從今日起,除你十八個哥哥,任何人不得擅入苒苒常去的地方。誰再敢說公主嬌氣有錯,拖出去打。”
十七哥哥小聲補充:“說公主巨嬰,也打。”
父皇冷冷道:“加倍。”
我眨了眨眼,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父皇,鈴鈴碎了。”
父皇沉默了一下,溫聲道:“父皇再給你打一百個。”
我眼淚又上來了。
“可是那個是第一個。”
父皇抱住我,輕輕拍我的背。
“那父皇讓工匠把它修好。修不好,父皇親自學著修。”
太子哥哥低聲道:“哥哥也學。”
十八哥哥立刻說:“我也學,我手小,可以撿碎片。”
我終於安心了一點。
原來碎掉的東西,也不是一定會被丟掉。
10
三日后,溫寧枝被帶到宣政殿受審。
原本天氣晴朗的早晨,此刻殿外也莫名刮起了一陣冷風。
我本來不想去。
可父皇說,苒苒若害怕,就坐在他懷裡,什麼都不用說。
我想了想,還是去了。
因為春枝和小福子也在。
春枝臉上的腫已經消了些,小福子喝了好幾碗姜湯,還是有點咳嗽。
他們是為了我受委屈的,我想陪著他們。
溫寧枝跪在殿中,已經沒有那日的高傲。
她看見我,眼神復雜了一瞬,很快又低下頭。
父皇命人宣讀她的罪狀。
她入宮不過三日,便撤了我小廚房的甜食,罰了守夜宮女,掌春枝的嘴,推搡十八皇子,毀御賜金鈴,還命人封鎖偏殿,不許宮人請太醫。
每念一條,溫太傅的頭就低一分。
溫寧枝終於忍不住哭道:“陛下,臣女知錯了。”
父皇沒有說話。
她轉向太子哥哥。
“太子殿下,寧枝只是太想做好。您知道的,我自幼便怕自己不夠好。那日見公主被眾人圍著哄,一時心中不平,才做錯了事。”
太子哥哥神色冷淡。
“所以你要一個八歲的孩子替你的不平付代價?”
溫寧枝啞住。
她又看向我,眼淚掉得更兇。
“公主,我給你賠罪。你讓陛下饒我一次,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說你蠢,再也不管你哭不哭。”
我抓緊父皇的衣袖。
所有人都看著我。
我有點害怕,可還是慢慢開口。
“你不是因為苒苒哭才討厭苒苒。”
溫寧枝一怔。
我認真看著她。
“你是因為大家哄苒苒,才討厭苒苒。”
她臉色一白。
我繼續說:“可是春枝哄我,是因為她喜歡我。哥哥們哄我,是因為他們喜歡我。父皇哄我,也是因為父皇喜歡我。”
我想了想,又補了一句:“你想被喜歡,也可以好好對別人。”
宣政殿裡很靜。
溫寧枝的嘴唇顫了顫。
“你懂什麼?你什麼都不用做,就有人喜歡你。”
我點點頭。
“嗯。”
她像是被我的坦然刺痛,忽然尖聲道:“所以你根本不懂我有多辛苦!姜苒苒,你只是命好而已!”
我嚇得往父皇懷裡縮了縮。
太子哥哥立刻擋在我面前。
可我還是探出一點腦袋,小聲說:“命好也不是苒苒的錯呀。”
溫寧枝僵住。
我抱著父皇的袖子,認真說完最后一句。
“你辛苦,也不是你欺負人的理由。”
溫寧枝再也說不出話。
父皇閉了閉眼,下旨。
溫寧枝褫奪封賞,杖責二十,送入家廟思過十年。
溫太傅免官歸鄉,溫氏三代不得入宮。
其身邊參與N待公主的侍女,按律重罰。
溫寧枝被拖下去時,忽然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有恨,也有茫然。
我沒有再看她。
我低頭摸著袖子裡修好的小金鈴。
它被工匠用細細的金線重新接好,鈴身上多了一圈裂紋。
聲音沒有從前清脆,卻還是會響。
叮鈴。
很輕。
但我聽見了。
11
后來,宮裡再也沒人敢說我嬌氣不好。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捧著我,生怕不小心惹我掉一滴眼淚。
其實我還是會哭。
蝴蝶飛走了會哭,糖糕掉地上會哭,父皇忙著議事沒來陪我用晚膳,我也會抱著小碗委屈好久。
但哥哥們說,哭就哭吧。
人又不是石頭。
十八哥哥的額頭好了以后,天天跑來找我邀功。
“苒苒你看,哥哥這裡一點疤都沒留,是不是很厲害?”
我認真看了看,點頭。
“十八哥哥最厲害。”
他高興得尾巴都快翹起來,被二哥哥拎著后領丟到一邊。
“少騙她誇你。”
春枝也回到我身邊。
她臉上的傷養好了,只是每次看見我哭,還是會緊張地拿帕子。
我拉住她的手,很認真地說:“以后苒苒哭,你不要擋在前面挨打。”
春枝眼眶紅了。
“奴婢願意護著公主。”
我搖搖頭。
“苒苒也想護著你。”
春枝哭了。
我也哭了。
最后我們兩個抱在一起哭,嚇得小福子撒腿就去請太子哥哥。
太子哥哥趕來時,我和春枝已經哭累了,正在一起吃杏仁酥。
他站在門口,沉默了好一會兒。
“苒苒。”
我抬頭:“哥哥也吃嗎?”
太子哥哥嘆了口氣,走過來替我擦掉嘴角的酥皮。
“不吃。哥哥只是看看你有沒有不高興。”
我想了想。
“有一點。”
他立刻緊張:“哪裡不高興?”
我指著桌上的小碟子。
“杏仁酥少了一塊。”
太子哥哥看向小福子。
小福子撲通跪下:“殿下,不是奴才偷吃,是公主賞給奴才了!”
我趕緊護住小福子。
“是苒苒給的。”
太子哥哥無奈笑了。
“那為何不高興?”
我小聲說:“給了以后,苒苒又想吃。”
屋裡安靜了一瞬。
然后十八哥哥趴在窗邊笑得差點栽下來。
父皇晚些時候也來了。
他帶來一個很大的匣子,裡面裝滿了新打的小金鈴。
有蝴蝶樣子的,有小兔樣子的,還有一枚圓滾滾的,像我最喜歡的糖團。
最中間放著那枚修好的舊鈴。
父皇親手把它系回我腰間。
“苒苒,舊的也好,新的也好,只要你喜歡,父皇都替你留著。”
我摸著金鈴,鼻子又酸了。
“父皇,苒苒是不是太愛哭了?”
父皇把我抱到膝上,像小時候那樣輕輕拍我的背。
“愛哭就愛哭。我們苒苒的眼淚又不是錯。”
太子哥哥站在旁邊,溫聲道:“以后誰再嫌你嬌氣,哥哥便告訴他,大周的公主可以嬌氣。”
二哥哥冷笑:“不聽就打。”
七哥哥咳了一聲:“先講理。”
十六哥哥接話:“講不通再打。”
父皇瞪他們:“別教壞苒苒。”
我抱著小金鈴,靠在父皇懷裡,聽哥哥們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忽然覺得心裡軟軟的。
我知道我很容易哭,也知道自己聽不得重話。
我沒有溫寧枝那樣會寫詩,也沒有哥哥們那樣厲害。
可父皇說,我不需要變成誰喜歡的樣子。
哥哥們也說,苒苒就是苒苒。
窗外有蝴蝶飛過。
這一次,它還是沒有跟我說再見。
我眼眶又熱了。
十八哥哥立刻捧著糖糕跑來:“苒苒別哭,吃這個!”
太子哥哥拿起帕子。
父皇低頭哄我。
“哭吧,父皇在。”
於是我放心地掉了兩顆眼淚。
小金鈴在腰間輕輕響了一聲。
叮鈴。
我知道,不管我是不是懂事,是不是嬌氣,是不是總為小事掉眼淚。
總有人會告訴我:
姜苒苒不需要被治好。
姜苒苒只需要被好好愛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