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葉絮絮盯著那束白菊,喉頭發緊。


他知道。


他知道她一回來就會去看葉父。


三年了,他還是那麼了解她。


第3章


“上車吧,絮絮。”


陸砚臨說:“你爸的撿骨儀式我已經安排好了,日子定在明天。”


葉絮絮猶豫了三秒,最終還是上了他的車。


不是因為她想上,是因為陸砚臨說的是實話。


撿骨遷葬是大事,要請師傅、看時辰、準備新的棺木壽衣,葉絮絮一個人根本辦不來。


車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


他沒有放音樂,也沒有說話,只是偶爾在等紅燈的時候側過頭看她一眼,然后很快收回目光。


葉絮絮假裝看窗外的風景。


三年了,這座城市變了很多。


以前最高的那棟寫字樓邊,新建了一個更高的雙子塔,連中心公園的樹都換了一輪。


“你的房間我沒動。”陸砚臨忽然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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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絮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麼。


他說的是葉家別墅——葉絮絮從小長大的地方,現在是他和葉安安的家。


“每周有人去打掃,你以前養的那盆龜背竹還活著,換了兩次盆。”


“老宅那邊老爺子讓你回去一趟,撿骨儀式之后,你要是實在不想回……我幫你擋。”他說。


“不用。”葉絮絮打斷他,“我自己會處理。”


“還有,我住酒店。”


他沒有再說話。


車在西山墓園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在這裡等你。”他說。


“不用,”葉絮絮把這兩個字再說了一遍,“我待會兒自己打車。”


“葉絮絮。”他叫住她。


葉絮絮轉過身。


車窗降下來,陸砚臨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把手裡的白菊花束遞出來。


“去看看你爸。”他說,“我在門口等你,你什麼時候出來,我什麼時候走。”


葉絮絮接過花,轉身走進墓園。


山風灌進領口,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墓園裡很安靜,昏黃的路燈照在一排排青灰色的墓碑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葉父的墓位置很好,背山面水,還是陸砚臨託香港的大師選的。


但等葉絮絮走近,卻發現墓碑前已經站了一個人。


那人聽見腳步聲,慢慢轉過身來。


是葉安安。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羊絨大衣,頭發用素色的發夾別在耳后,懷裡也抱著一束白菊。


三年沒見,她瘦了一些,臉色依舊是那種常年生病特有的蒼白。


但她的妝容很精致,每一根發絲都妥帖地落在該落的位置,看起來依然是葉絮絮記憶中那個被精心養護的瓷娃娃。


“絮絮。”她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很柔,“我就知道你一回來,會先來看爸。”


葉絮絮走過去,把陸砚臨給她的那束白菊放在墓碑前。


“你來幹什麼?”葉絮絮問。


“我也是爸的女兒。”她的語氣溫和得沒有一絲稜角,“明天就是撿骨儀式了,我來看看爸,提前跟他說幾句話。”


葉絮絮沒理她,只是掏出手帕,彎下腰仔細的擦著墓碑上的照片。


照片是葉父四十歲那年拍的,穿著深藍色西裝,嘴角微微上揚。


那個笑容葉絮絮太熟悉了——葉父每次開完她的家長會,都是這個表情。


“爸走得太突然了。”葉安安依舊輕聲細語地說,“當年你參加完葬禮就走了,有些話,我一直沒機會跟你說。”


葉絮絮看著她,沒有接話。


葉安安的眼眶泛了紅,如一只紙折的花,脆弱得搖搖欲墜。


“絮絮,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怪我?怪我搶走了砚臨?”


第4章


葉絮絮沒回答,反而反問她:“你覺得我怪你嗎?”


葉安安怔了一下,聲音變得更細弱。


“絮絮,”她說,“我知道你心裡怪我,怪我和砚臨的事。”


“可我真的從來就沒想過要和你爭什麼,砚臨他……他這些年也很不容易,你要怪就怪我吧,別怪他。”


她儼然一副替葉絮絮著想的好姐姐風範,在勸解葉絮絮這個覬覦姐夫的任性妹妹。


“我沒有怪你。”葉絮絮打斷她。


這是實話,怪誰都好,怪她卻未免顯得自己太可笑。


一個失敗者,有什麼資格去怪勝利者?


話音剛落,身后傳來皮鞋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


由遠及近,不緊不慢。


葉絮絮沒有回頭。


但葉安安臉上的表情在一瞬間發生了變化——那雙泫然欲泣的眼睛忽然亮了。


“砚臨。”她輕聲叫了一句,聲音裡的輕顫恰到好處,“你怎麼上來了?不是說好在車裡等我嗎?”


葉絮絮的后背微微僵了一下。


那股熟悉的松木香水味從身后漫過來,停在她右邊兩步遠的位置。


“看到你們姐妹倆一直沒出來,就上來看看。”


陸砚臨的聲音從身后傳來,低沉平穩:“山上風大,你身體不好,別站太久。”


“我沒事。”


葉安安笑了一下,語氣帶上一種只有夫妻之間才會有的嗔怪。


“你也是的,絮絮剛下飛機你就把她拉來墓園,也不先讓她休息一下。”


她走到陸砚臨身邊,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挽上他的手臂,熟練得像做過千百次。


多麼般配的一對夫妻。


葉絮絮卻覺得這一幕是那麼刺眼。


仿佛有一把鈍刀,猝不及防在她的心口撕磨,疼的她的呼吸一滯。


“……我先走了。”


葉絮絮蹲下來,對著葉父的照片默念了一句“爸,明天我來接你”


就站起身,往墓園門口走。


“絮絮。”葉安安在身后叫她,“你回哪裡?讓砚臨送你吧,你一個人——”


“不用。”


葉絮絮沒有回頭。


腳步越走越快,幾乎是在逃。


墓園門口,葉絮絮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凱悅酒店。”


車開出去不到五百米,手機震了。


是陸砚臨的號碼。


即使刪了聯系人,看到屏幕上跳出來的那一瞬間,葉絮絮還是認了出來。


葉絮絮沒接。


來電響到自己掛斷,接著又震了一下。


一條短信進來:【絮絮,三年前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樣,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


葉絮絮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三年前,他在家宴上默許了婚約。


三年前,他在露臺上說“你比她堅強”。


現在陸砚臨說,不是她想的那樣。


——不是她想的那樣,又如何?


葉絮絮把手機關上,沒再理會他其餘的話。


出租車在夜色中開了四十分鍾,葉絮絮終於來到酒店。


辦入住時,前臺卻說:“葉小姐,您的房間已經有人幫您升了套房。這是房卡,1809。”


葉絮絮接過房卡,沒有問是誰升的。


不用問也知道。


電梯上升,她放空心緒,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稍松懈。


累,自從回國來,見到的每一個人都讓葉絮絮心累。


電梯門打開,葉絮絮拖著行李走出來,然而走到房門口,她卻停住了。


1809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葉絮絮沒想過的人。


是葉家老宅的周管家。


他依舊穿著那身常年不變的深灰色的中山裝,朝葉絮絮微微欠身。


“二小姐,老爺子讓我來接您,車已經在樓下了。”


第5章


不是詢問,是通知。


周管家隨即上前接過葉絮絮手中的行李箱。


——老宅還是那副樣子,華麗而S氣沉沉。


周管家領著葉絮絮穿過玄關,走進餐廳。


長桌上擺滿了菜,水晶吊燈把每一道菜都照得色澤誘人,但桌邊坐的人讓葉絮絮的胃一瞬間擰緊。


老爺子坐在主位。


他的左手邊坐著葉安安,換了一件藕粉色的家居裙,氣色比在墓園時好了不少。


葉安安旁邊是葉母,三年沒見,老了很多,手緊緊搭在葉安安的手背上,母女倆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陸砚臨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目光在葉絮絮進門的那一瞬間就落在她身上。


葉絮絮移開視線,沒有看他。


“三年不回來,連人都不會叫了?”老爺子看著葉絮絮。


“爺爺。”葉絮絮叫了一聲。


他哼了一聲:“你爸撿骨這麼大的事,你不提前回來操持,卡著日子才落地,你是真不把你爸放在心上。”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直直戳進胸口最軟的地方。


葉絮絮沒有解釋。


“行了,回來就好。”


葉母難得打了圓場,但下一句就拐到了葉安安身上:“你姐姐身體不好還操心這些,你也不跟她說聲辛苦。”


葉安安連忙搖頭,聲音溫溫柔柔的:“媽,沒事的。絮絮剛下飛機,時差都沒倒過來呢。”


她說著,拿起公筷,隔著半張桌子給葉絮絮夾了一塊糖醋排骨。


“你瘦了,”她把排骨放到葉絮絮碗裡,語氣裡滿是心疼,“在法國肯定沒好好吃飯。多吃點。”


糖醋排骨,是葉絮絮最討厭的菜。


曾經的葉絮絮會立即應激,把排骨趕出自己的碗。


“謝謝。”如今的葉絮絮會這麼說。


葉安安表情微怔。


她的臺詞被打亂了,準備好的下一句沒有了著落。


“好了,說正事。”老爺子放下酒杯,“明天撿骨的事,砚臨都安排好了。儀式完了之后,絮絮也別出國了,女孩家家的,整天在外面像什麼話!”


“爺爺”葉絮絮的手指攥了攥,說,“我在國外有工作。”


老爺子根本不聽:“你張伯伯家的老二,張廷昀,你還記得吧?小時候跟你一起上過鋼琴課的。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明天儀式完了,你們見一面。”


葉絮絮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發白。


原來,這才是這場家宴的重頭戲。


“爺爺,”葉絮絮又說,“我不需要相親。”


“不需要?”老爺子皺了皺眉,“你今年23了,身邊連個人都沒有。你姐姐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婚事早就定了。”


葉絮絮的胸口一下被沉沉的壓住,下意識抬眼看向陸砚臨。


而他就坐在那裡,指節微蜷,表情紋絲不動。


葉絮絮閉閉眼,直接道:“我不想去。”


這幾個字落在餐桌上,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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