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8章
出租車停下,葉絮絮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上等。
差兩分鍾到約定時間。
酒店大門,一個男人走了進來。
深灰色的大衣,黑色高領毛衣,一雙丹鳳眼漫不經心掃過大堂。
三年前在戴高樂機場,葉絮絮把那個手提包還給他的時候,他也是這副表情——冷淡的、不動聲色的,好像在做什麼微不足道的決定。
可他籤字的手是穩的,穩得像一臺精密的儀器。
陸司珩目光落在葉絮絮身上,然后走了過來。
他在葉絮絮對面坐下,長腿交疊,沒有寒暄,沒有問候,開口第一句話是:“誰逼的?”
“我爺爺、我媽、我姐姐……”葉絮絮頓了頓,“陸砚臨。”
聽到最后一個名字的時候,他的眼皮抬了一下。
但什麼都沒問,只是點了點頭。
葉絮絮鼓足勇氣,提出要求:“我,我希望您能陪我去參加我父親的撿骨儀式。”
她把明天的相親和撿骨儀式簡單說了一遍。
陸司珩聽完,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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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指尖點點面前的茶幾,“你爺爺把相親安排在你父親的撿骨儀式上。”
“……對。”
“相親對象是你小時候的鋼琴課同學。”
“說是叫張廷昀。”
“張家那個被情婦帶著私生子找上門鬧的大少爺?”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那個表情說不上是嘲諷還是別的什麼。
“我知道了。”
他點點頭,像是答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隨即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把明天上午空出來。”
然后他站起來,轉身往旋轉門走。
走了三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葉絮絮。
“葉絮絮。”
“嗯?”
“明天穿黑色。”他說,“你是去送你爸,不是去嫁人。”
旋轉門轉了一圈,深灰色大衣消失在門外的夜色裡。
葉絮絮坐在沙發上,鼻尖莫名酸澀。
她突然意識到,這是自從爸爸離世后,第一次有人又一次擋在了她面前。
回到酒店房間。
手機震了一下。
又是葉安安的消息,發了一張照片——一套淺粉色的套裙掛在衣櫃裡。
【絮絮,你不理我我也要說。你明天相親穿的衣服姐姐幫你挑好了,放在你房間了。】
【粉色襯你的膚色,張廷昀喜歡溫柔的女孩子。】
【別任性了,女孩子總是要嫁人的,張廷昀配你綽綽有餘的。】
葉絮絮把那張照片放大又縮小,盯著那套粉色套裙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對話框,沒有回她。
走到落地窗前,這座城市的夜景在腳下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三年前她離開的時候,覺得這座城市裡所有的燈都是冷的。
三年后她回來,燈還是冷的,但至少葉絮絮已經可以不去在乎這些燈的溫度了。
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
夢裡全是碎片——葉父的笑臉,陸砚臨遞給她的橘子糖,葉安安在門口挽上他手臂的那個動作……
天剛亮,葉絮絮就起身洗漱。
黑色套裝,並白色的喪花。
西山墓園的風很大。
葉絮絮到的很早,師傅們還在做準備。
新棺木是上好的楠木,撿骨的紅布疊得整整齊齊放在一旁,香燭紙錢一應俱全。
這些都是陸砚臨安排好的。
周到,細致,是他一貫的做派。
葉家的人陸續到了。
先是老爺子的車,黑色奔馳停在墓園門口,周管家扶著他下車。
他拄著拐杖,看到葉絮絮站在墓前,腳步頓了一下,什麼也沒說。
接著是葉母和葉安安。
葉安安穿了一身素黑,但款式是精心挑過的,腰間收得很細,襯得她整個人愈發弱不禁風。
葉母扶著她,邊走邊低聲叮囑她注意腳下。
她看到葉絮絮,松開葉母的手走過來,輕輕叫了她一聲“絮絮”。
葉絮絮沒理她,目光停在默默跟在她身后的陸砚臨身上。
他遠遠看了葉絮絮一眼,那一眼裡有太多東西,但還沒有來得及落到她身上,又移開了目光。
葉絮絮也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時辰到,儀式開始。
葉絮絮跪在墓前,看著葉父的舊墳被一寸一寸地打開。
葉母開始哭。
葉安安也哭了,無聲的,讓所有人看了都心疼的。
她偏過頭靠在陸砚臨肩上,他遞給她一張手帕。
只有葉絮絮沒有哭。
葉絮絮只是想起了很多事。
因為葉安安的先天性心髒病,從小葉母一顆心就都撲在她身上。
食譜精確到克,藥盒分早中晚三種顏色,連喝水的水溫都要用溫度計量過。
而她葉絮絮,從小就是被放養的那個。
三歲自己吃飯,五歲自己上學,七歲發燒三十九度,自己從藥箱裡翻退燒藥吃。
葉母后來發現了,只說了句“下次別亂翻藥箱”,轉頭就去給葉安安送冰糖雪梨水了。
葉絮絮不怪她。
因為她有葉父。
作為葉家掌門人,他幾乎每天都在做空中飛人。
即便這樣,他也從未缺席葉絮絮的人生大事。
小學三年級的文藝匯演,葉母理所當然去照顧葉安安,葉父就一個人坐在葉絮絮這邊,舉著錄像機,從頭錄到尾。
初中畢業典禮,葉絮絮作為學生代表畢業致辭。
葉安安突發心髒病,葉母把葉絮絮要畢業這事忘個幹淨,葉父立即臨時推了跨國會議來給葉絮絮撐腰。
公司的事從早排到晚,一周七天連軸轉。
但他永遠記得葉絮絮的家長會日期,記得葉絮絮不吃香菜,記得葉絮絮喜歡哪個歌手。
葉絮絮二十歲生日那天他在外地出差,卻在凌晨三點坐紅眼航班趕回來,就為了在她起床的時候,能當面說一句“女兒生日快樂”。
他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胡茬都沒刮。
葉絮絮跑過去抱他的手臂,他把一個還冒著熱氣的早餐袋舉過頭頂,笑著說:“別擠別擠,豆漿要灑了。”
那是葉絮絮最后一次收到他的生日禮物。
從此她便沒了爸爸。
第9章
——舊棺啟,系紅繩,骨肉拾骨送離人。
老舊棺材被打開,一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彌漫。
葉安安下意識往后退。
葉絮絮平靜地上前,撿拾起葉父的骨頭架子。
——舊骨入新棺,離人魂歸鄉。
不足半米的小棺材蓋上棺門。
“珰!珰!”
封棺的鐵錘聲中。
葉絮絮最后跪在棺材面前,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頭。
“爸,一路好走。”
從今以后,女兒會好好照顧自己。
儀式結束,葉絮絮直接轉身準備離開。
卻被葉安安直接攔住:“絮絮,你去哪兒?待會兒還要一起去吃飯——”
“不必了。”葉絮絮頭也沒回。
“站住!”老爺子的拐杖重重杵了一下地面,“張伯伯一家特意為你跑了一趟,你說走就走,像什麼話?”
葉絮絮停下腳步,不是因為老爺子,是因為張廷昀已經走到了她面前。
他一身深藍色西裝,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人模狗樣的。
“絮絮,”他說,“我知道今天這個場合不太合適。但你姐姐跟我提過,你一個人在法國漂了三年,過得不容易,回來也沒個著落。”
他向葉絮絮走近,語氣篤定得像是談一筆下了定的買賣:“我願意做你的歸宿,趁今天兩家長輩都在,你爸也在天上看著,我們把婚約定下來。”
“我不願意。”葉絮絮看著他冷冷開口。
聲音不大,但在場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張廷昀的笑容霎時頓住了。
一片S寂裡,身后有人狠狠推了葉絮絮一下。
葉母的聲音尖利而刺耳。
“葉絮絮,今天你爸的在天之靈看著呢,你當著他的面,再說一遍你不願意?”
葉絮絮攥緊手指,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然后陸砚臨開口了。
“媽,爺爺。”他說,聲音不高,“絮絮剛送完她爸,情緒不好,這事改天再談。”
他往前走了半步,擋在葉絮絮和張廷昀之間。
葉絮絮看著眼前寬闊的肩膀,心口又似被狠狠攥了一把,眼眶發了澀。
總是這樣。
他總是這樣,和以往無數次那樣,一次次擋在她面前,好似那是他身體的本能一般……
然后葉安安開口了。
“砚臨,”她走過來,挽住了陸砚臨的手臂。
仰頭看他,聲音輕柔:“這是絮絮的終身大事,我們做姐姐姐夫的,替她把把關就好。廷昀條件不錯,難得絮絮也願意——”
葉絮絮愣住了。
“我什麼時候說過願意?”
“你剛才點頭了呀,”葉安安微微歪著頭,表情無辜而困惑,“我問你願不願意考慮廷昀,你點了一下頭。媽也看到了,對不對?”
葉母愣了愣,然后立即點頭:“對,我也看到了,絮絮點頭了。”
葉絮絮看著她們母女一唱一和,看著葉安安那張溫柔無害的臉,忽然覺得一陣惡心。
她永遠能編出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情節,用最無辜的表情說出來,讓所有人都相信她。
她想讓葉絮絮嫁給張廷昀,不是因為張廷昀有多好,是因為只要葉絮絮嫁了,葉絮絮就再也不是她的威脅。
風吹過來,眼眶幹得發澀,葉絮絮沒有哭。
“我沒有點頭。”她說,聲音很平,平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沒有說過願意。”
葉安安一下紅了眼,攥緊了陸砚臨的袖口:“砚臨……”
陸砚臨看著葉絮絮,喉結滾了一下。
他又看了眼葉安安。
然后他沉默了。
他沉默的那幾秒鍾,比整個墓園的風都冷。
指尖掐進掌心,疼得發麻,但葉絮絮沒有哭。
張廷昀輕快的笑了一聲:
“好,既然絮絮自己答應了,這事就這麼定了——”
“定什麼?”
墓園入口處傳來一個聲音。
不高,不重,像冬天裡沒化開的冰。
陸司珩一身黑色大衣,手裡拿著一束白菊,從青石臺階上走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