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老爺子拄著拐杖的手也攥緊了。
陸司珩的皮鞋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不緊不慢,像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先走到葉父的新墓碑前,站定,鞠了一躬。
隨即,又在所有人的視線中,走到葉絮絮身邊。
“你剛才說,”他垂眸淡掃張廷昀,語氣輕描淡寫。
“和我的未婚妻,定了什麼?”
第10章
陸司珩的話落進風裡,整個墓園都安靜了。
張廷昀臉上的笑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樣,褪得幹幹淨淨。
“陸……陸總,您剛才說……未婚妻?”
陸司珩沒有看他。
他把手裡的白菊放在葉父的墓碑前,直起身,然后轉頭看向老爺子,微微頷首。
“葉爺爺,我和絮絮的事,本來該正式登門提親。但今天既然趕上葉叔叔的遷葬儀式,我就先來了。禮數不周,改日補上。”
老爺子的臉色變了又變。
陸司珩——陸家的獨子,恆略資本的執行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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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在本市排得上號,但陸家在整個華東都叫得出名字。
他不能得罪陸司珩。
但他也不能當著張家的面失了面子。
他拄著拐杖的手微微發顫,最后只擠出一句:“絮絮,你和陸司珩的事,怎麼從來沒跟家裡提過?”
“在一起很久了,”陸司珩接過話,語氣淡得像在聊天氣,“絮絮臉皮薄,一直沒跟家裡說。”
“要不是今天撞上張公子求婚,她大概還不會叫我過來。”
張廷昀的臉白了。
他那個在投行混得風生水起的爹,去年為了從恆略資本手裡搶一塊地,差點把家底都賠進去,最后還是陸司珩放了水。
這件事圈子裡的人都知道。
“張廷昀。”陸司珩忽然叫了他的名字,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家裡那個兩歲的兒子,再不落戶口,該上不了幼兒園了。有功夫惦記別人的未婚妻,不如先把自家的事理幹淨。”
這下,連張家伯母的臉色也在一瞬間變得慘白。
最后也只能擠出幹巴巴的一句:“陸總說笑了。”
“爺爺,”陸司珩轉向老爺子,“絮絮剛送完葉叔叔,讓她先回去休息。改天我親自登門拜訪,該有的禮數,一樣不會少。”
他說完,沒有等老爺子點頭,轉身看向葉絮絮,伸出手。
“走吧。”
葉絮絮低頭看著那只手——骨節分明,沒有婚戒,沒有誓言。
只有三年前戴高樂機場的那個雨夜,他說“欠你一次”。
葉絮絮把手放進他的掌心。
他的手指收攏,幹燥而溫熱,和墓園的冷風是兩個溫度。
他牽著葉絮絮往墓園門口走。
經過陸砚臨身邊的時候,葉絮絮沒有側頭。
但葉絮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沉甸甸的,像一塊燒紅的鐵,烙在葉絮絮被陸司珩握著的那只手上。
葉安安還挽著他的手臂,她的臉色比剛才白了幾分,但表情依舊是溫柔的、得體的、無懈可擊的。
只是在和葉絮絮擦肩而過的瞬間,她叫了葉絮絮一聲。
“絮絮。”
葉絮絮沒有停。
黑色賓利駛離墓園,后視鏡裡青石臺階上的人影越來越小。
直到山路轉彎,那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身影消失在松林后面。
“舍不得?”
陸司珩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氣和之前一樣淡。
“沒有。”葉絮絮說。
他靠在座椅上,沒有看葉絮絮,閉目養神。
車裡安靜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開口:“你那個姐夫,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仇人。”
葉絮絮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他也沒有等她接。
他偏過頭,那雙丹鳳眼在昏暗的車廂裡沉得看不清底:“葉絮絮,你找我來演戲,最難纏的不是張廷昀。”
“是他。”
車窗外,城市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葉絮絮知道他說的是對的。
張廷昀只是一個被推上前臺的棋子,真正難纏的人還在葉家老宅裡。
而最讓葉絮絮心亂的,是陸砚臨在墓園裡那個擋在她面前的背影。
和葉安安挽著他手臂時,他沉默的那幾秒鍾。
三年了,他還是能在最關鍵的時刻站出來,然后在最關鍵的時刻退回去。
第11章
陸司珩把葉絮絮送到酒店樓下,沒有下車。
“明天葉家會來人找你,”他降下車窗,語氣像是在交代一件公事,“你爺爺不會就這麼算了,應付不了就給我打電話。”
他說完,車窗升上去,黑色賓利匯入車流。
葉絮絮站在酒店門口,看著那輛車消失在暮色裡,手裡還攥著他臨別時塞給她的一張房卡——他讓人在葉絮絮隔壁開了房間。
“以防萬一。”他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回到房間,把房卡扔在桌上,葉絮絮把自己摔進床裡。
天花板上的消防噴頭是銀灰色的,和葉絮絮小時候住的那間公寓裡的一模一樣。
那時候葉父還沒S,陸砚臨還不是葉安安的丈夫,她還是那個偷偷喜歡小叔的葉絮絮。
手機震了。
葉安安的消息,一連三條。
【絮絮,你什麼時候和陸司珩在一起的?怎麼從來沒跟家裡說過?】
【媽很生氣,說你連這種事都瞞著家裡。】
【陸司珩家世是不錯,但你了解他嗎?姐姐是擔心你被人騙了。】
葉絮絮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諷刺極了。
她親手替葉絮絮應下張廷昀的相親,在墓園編造葉絮絮點頭的謊言,把葉絮絮往一個有私生子的紈绔懷裡推——那時候她不擔心葉絮絮被人騙。
現在陸司珩出現了,她倒擔心起來了。
她不是擔心葉絮絮被人騙,她是擔心葉絮絮有了陸司珩,就再也不會被她捏在手心裡了。
葉絮絮沒有回她,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在床上。
窗外城市的燈火在夜色中鋪成一片模糊的光海,和昨晚一模一樣。
但今晚不一樣的是,有人在葉絮絮隔壁房間。
第二天一早,前臺打來電話,說有人在大堂等葉絮絮。
葉絮絮換了衣服下樓,電梯門打開的瞬間就看見了葉安安。
她坐在大堂沙發上,穿著一件米色風衣,頭發用珍珠發夾別在耳后,看起來溫婉而精致。
看到葉絮絮出來,她立刻站起來,臉上依舊是那副溫柔的笑。
“絮絮,”她走過來拉住葉絮絮的手,“媽讓我來看看你。昨天在墓園嚇壞了吧?張廷昀那事是姐姐不好,我沒想到他會直接提親,我以為只是見個面而已。”
“你以為?”葉絮絮把手抽回來。
“你不是說你替我應的嗎?我連頭都沒點,你替我就答應了。”
她的睫毛顫了一下,眼眶又泛了紅:“絮絮,姐姐真的是為你好。”
“你一個人在外面漂了三年,總要有個歸宿。張廷昀條件確實不錯,我不知道他在外面有私生子……這件事是姐姐疏忽了。”
她永遠不會認錯。
她只會說“我是為你好”,說“我不知道”……
然后用那雙泛紅的眼睛看著你,讓所有人都覺得是你太苛刻、太不懂事、太不體諒姐姐的苦心。
“姐,”葉絮絮看著她,“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衣角:“爺爺說,讓你今晚回老宅吃飯。和陸司珩的事,你得跟家裡說清楚。”
“我會去的。”葉絮絮說,“但不是今天。”
“那什麼時候?”
“我想去的時候就去。”
葉安安沉默了。
她看著葉絮絮,那雙泛紅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層葉絮絮從未見過的試探:“絮絮,陸司珩這個人……你真的了解嗎?他和砚臨在生意上是對手,他忽然出現在你身邊,會不會只是想用你氣砚臨?”
葉絮絮忽然笑了。
原來她怕的是這個。
她怕陸司珩不是真的喜歡葉絮絮,她怕葉絮絮只是被人利用的工具。
但她更怕的是——萬一陸司珩是真的呢?萬一真的有一個男人,不需要葉絮絮掉眼淚,不需要葉絮絮淋雨,不需要葉絮絮遠走他鄉,就能站在葉絮絮面前替她擋下所有刀鋒呢?
她怕——又有人比愛她更愛葉絮絮。
“姐,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葉絮絮轉身往電梯走。
“絮絮,”她的聲音锲而不舍的從身后追上來,依舊是輕柔的、關切的、無懈可擊的。
“姐姐只是怕你受傷,砚臨也很擔心你。”
陸砚臨也擔心葉絮絮?
葉絮絮按下電梯按鈕,沒有回頭。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葉絮絮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陸砚臨。
在葉父頭七那天去求婚的陸砚臨;和葉安安做了三年恩愛夫妻的陸砚臨;在選葉絮絮還是選‘葉安安’這個答案裡,堅定選擇葉安安的陸砚臨——
他拿什麼擔心葉絮絮?
第12章
下午三點,陸砚臨出現在酒店樓下。
葉絮絮下來買咖啡的時候看見他站在大堂的柱子旁邊,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領帶松了半寸,像是在這裡站了很久。
看到葉絮絮出來,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住了。
那個動作猶豫而克制,和他平時S伐決斷的樣子判若兩人。
“絮絮,”他說,“有時間嗎?我想跟你談談。”
“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他沉默了兩秒,目光落在葉絮絮手上——無名指空空的。
“你和陸司珩,”他開口,聲音有些澀,“是真的?”
“真的假的,跟你有關系嗎?”葉絮絮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以什麼身份問我這句話?小叔?還是姐夫?”
他下颌線繃得S緊。
過了很久,他低下頭,從西裝內袋裡摸出一個東西,遞到葉絮絮面前。
那枚銀戒指。
葉絮絮留在老宅玄關櫃上的那一枚。
他把它帶來了。
“這個你忘了拿。”他說,聲音很低。
“我記得……你十六歲那年在小攤上買的,那天晚上是我陪你逛的夜市,人太多,你差點被擠倒,我拉了你一把。你在回來的路上跟我說,以后如果有戒指,一定要是喜歡的人送的。”
葉絮絮的眼眶忽然有些發澀。
他什麼都記得。
十六歲的夜市,小攤上不值錢的銀戒指,葉絮絮坐在他自行車后座上說的那句傻話——他全都記得。
可他記得又怎樣呢?
他娶了葉安安。
“這枚戒指已經沒用了。”
葉絮絮把戒指從他掌心拿起來,放在旁邊的茶幾上,“我十六歲那年在自行車后座上說的那個人——那個人不會娶我姐姐。”
“那個人不會在我爸頭七那天去求娶別人,那個人不會在墓園裡看著我被人逼婚,一個字都不說。”
他像被人打了一拳,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絮絮,三年前的事——”
“我不想聽。”葉絮絮打斷他,“你說過你沒有解釋。”
“既然沒有解釋,就永遠不要解釋。”
葉絮絮拿著咖啡轉身走向電梯。
他站在原地,沒有追上來。
電梯門合上的瞬間,葉絮絮看到他彎下腰,把茶幾上那枚銀戒指撿起來,攥在手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