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馳半靠在床頭,左臉頰腫了一塊,嘴角還貼著紗布,一見我就把腦袋垂下去,聲音悶悶的:“姐......你別看,醜。”
我走過去把保溫桶放在床頭櫃上,擰開蓋子,熱氣騰上來:“先喝湯。”
他抬眼看我,眼圈泛紅:“他打我。我都沒還手。”
他指了指自己的嘴角,“他說我覬覦你,說我配不上你......姐,我就是買個早餐路過,我招誰惹誰了?”
我舀了一碗湯遞到他手裡,他接過去時指尖碰到我的手背,嘶了一聲:“姐,胳膊也疼,他那一拳把我抡門框上了。”
我皺了皺眉,卷起他袖子一看,小臂上一片青紫。
我轉頭去拿藥膏,塗的時候他輕輕“嘶”了一下,又立刻咬住嘴唇,一副“我沒事你別擔心”的表情。
“姐,你晚上能不能多待一會兒?我一個人害怕。”
他頓了頓,又補一句,“你明天還來看我吧?”
我點了點頭:“行。”
江馳立刻彎起眼睛,嘴角壓不住,又故意衝門口的方向說:“那......某些人是不是該走了?你在這兒我飯都吃不下。”
我這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沈舟站在病房門口,手裡攥著一袋水果,不知站了多久。
他的目光落在江馳得意的臉上,嘴唇緊抿。
他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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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沒開口。
只是走到床邊坐下,把湯碗往江馳手裡又遞了遞:“涼了就不好喝了。”
江馳接過碗,衝沈舟的方向挑了一下眉,低頭喝了一口,誇張地“嗯”了一聲:“姐,你燉的湯真甜。”
沈舟的手指攥緊。
他張了張嘴,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孟嘉......”
我沒抬頭。
江馳卻笑了,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學長,門在那邊。”
喝完湯,江馳靠在床頭,聲音帶著點鼻音:“姐,我疼得睡不著,你晚上能不能別走?我一個人怕半夜疼醒。”
我點頭:“好。”
他立刻得寸進尺,眼睛亮起來:“那明天排骨湯,我想喝你上次放玉米的那種。還想要兩盒草莓,要那種紅透的。”
“行。”
“還有......”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門口,“你手機能不能別關聲音?萬一我難受了,能給你打電話。”
“可以。”
沈舟忍不住開口:“孟嘉,我有話跟你說。籃球賽那天的事,還有消息的事......”
“嗯,知道了。”
我打斷他,轉頭給江馳掖了掖被角,“被子夠厚嗎?”
沈舟聲音大了些,帶著壓抑的怒意:“那天球砸過來,我是本能反應。安瑜刪消息的事,我根本不知道,她......”
“哦。”
我拿起江馳喝完的湯碗,轉身去水池邊衝洗。
水聲哗哗地蓋住了他的后半句。
沈舟語氣軟下來,帶著一絲急促:“你能不能看我一眼?我不該讓安瑜替你回消息,不該不回你電話,不該忘了你生日,這些我都知道錯了。你至少......”
我擰緊水龍頭,用毛巾擦幹碗,放回保溫桶裡。
轉過身時,目光從他肩頭越過,落在江馳臉上:“草莓要哪種?大個兒的還是小個兒的?”
江馳咧嘴笑,扯到傷口又抽了口氣:“大的,越紅越好。”
沈舟嘴唇發白。
他低聲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孟嘉......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停了一瞬,沒回頭:“以前的事,我忘了。”
然后走回床邊坐下,拿出手機給江馳看剛查好的草莓外賣鏈接。
沈舟愣在原地。
8
傍晚,沈舟又來了。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袋,裡面裝著一條絲巾。
是他大一暑假打工攢錢給我買過同款的顏色。
那時我圍著它拍了十七張自拍,他每張都點了贊。
他把紙袋放在床頭櫃上,語氣小心翼翼的:“路過那家店,看見新款......你以前說喜歡這個牌子。”
我掃了一眼,沒動。
江馳立刻探過身子,拎起絲巾抖了抖:“哎喲,這顏色過時了吧?姐現在喜歡亮色的。”
他把絲巾折好塞回紙袋,推回去,“學長,心意領了,東西拿走。”
第二天,沈舟來的時候帶了保溫杯,裡頭是紅糖姜茶。
“你生理期快到了。”
他記得這個。
從前每個月,他只會發一句“多喝熱水”。
江馳接過來聞了一下,皺眉:“太甜了,姐不愛喝這麼甜的。”
他順手把保溫杯放到窗臺上,轉頭問我:“姐,晚上想吃什麼?我給你點。”
第三天,沈舟來得比平時早。
他手裡只攥著一張照片。
他走到床邊,猶豫了幾秒,把照片遞到我面前。
是我和他在高中的合影。
校服還沒換下來,背景是教室后門的那棵老銀杏樹。
我踮著腳去夠他頭頂的樹葉,他彎著腰配合我。
照片邊角被翻得起了毛,背面還有他當年寫的字。
“給孟嘉,等畢業了帶你去吃遍所有小吃街。”
我的目光停在照片上,喉嚨忽然緊了。
高中那會兒,他每天給我帶早餐,我月考考砸了,他翹掉體育課陪我坐在操場,一遍一遍說“沒事,下次我教你”。
他記得我愛喝什麼奶茶、吃米線要加兩份豆芽、怕冷,所以冬天總把圍巾解下來給我。
我盯著照片裡他那雙笑起來的眼睛,鼻尖猛地一酸。
視線模糊了一瞬。
沈舟的聲音輕輕遞過來:“孟嘉,我把那時候的你弄丟了。”
我攥著照片的邊角,指腹摩挲著那行褪色的字,沒說話。
江馳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最終把話咽了回去。
出院那天,沈舟站在校門口等我。
江馳本來要送,被我攔下了。
我笑了笑,“有些事得自己了結。”
沈舟走近兩步,忽然說:“我聽說你保研了。”
我愣了下,點頭。
他喉結動了動,目光裡翻湧著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有驚訝,有怔忪,最后慢慢沉澱成一種帶著澀意的釋然。
他笑了一下,聲音很輕:“你肯定吃了很多苦。”
我忽然鼻尖一酸。
是,吃了很多苦。
從大一開始,我每天泡圖書館到閉館,專業書翻爛了三本,英語真題做了兩遍,周末別人出去玩,我窩在宿舍刷題。
我把他的學校截圖設成手機桌面,每天看一眼就逼自己多背二十個單詞。
我想著,只要我考過去,我們就不用異地了。
我就能每天跟他一起吃飯、散步、逛操場。
我以為,他在那頭等我。
所以我發消息給他,發我背書的進度、發我模擬考的成績、發我路過他城市的地鐵站時拍下的站牌。
每一張都在說,我在向你靠近。
可他的回復永遠是“嗯”“好”“加油”。
我抬起眼看他,眼眶裡打著轉的淚終於沒忍住,砸下來。
我盯著他,聲音發顫:“沈舟,我努力了三年。我想去你的城市,想離你近一點,想讓你不用遷就我。可我在拼命朝你跑的時候,你那邊已經有人陪了。”
他嘴唇動了動,沒出聲。
“你連我提分手,都是通過別人知道的。”
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淚擦掉,“我們別拖了,分手吧。”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我臉上。
風把樹上的葉子吹下來,打著旋落在他肩頭。
他始終沒有開口。
我轉身離開。
這一次,我沒回頭。
9
幾天后,手機屏幕亮起來。
安瑜發來一長段消息。
“孟嘉姐,有些事我想了想,還是該告訴你。”
我本想劃掉,指尖卻頓了頓。
“沈舟的手機,是我趁他洗澡時偷偷拿的。你發的那句‘分手吧’,我刪了,還清空了你那段時間所有的消息。他什麼都不知道。”
“籃球賽那天,球其實是我故意用腳踢過去的。我算準了方向,想讓沈舟護我。但我沒想到會砸到你。”
“挑禮物那次,我選的都是你不喜歡的。耳環太張揚,圍巾顏色顯黑,手包款式過時......我就是故意的。我想讓他送你不喜歡的東西,然后你生氣,他失望,你們就散了。”
“沈舟去你學校找江馳打架那天,我打電話騙他說你倆在一起了。我編了那些話,就是想讓他誤會,讓他發瘋。”
她頓了頓,最后一段字跳出來:“我喜歡他。我做了這些事,就是想把他從你身邊搶過來。可他現在每天發呆,他越這樣我就越恨你。我憑什麼得不到?”
我盯著屏幕,打了幾個字:“你說完了?”
她回得很快:“你怪我吧,我認。”
“我不怪你。”
我慢慢回復:“你只是加速了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他不回我消息、忘我生日、陪別人不陪我......這些不是你按著他的手做的。他不愛我了,你推不推,都一樣。”
安瑜沉默了很久,最后發來一句:“對不起。”
我不再回復。
正要把手機擱到一邊,屏幕又亮了。
江馳的名字跳出來,附帶一條長語音。
我點開,他聲音帶著笑,“姐,明天有空沒?我發現一家烤肉店,說是東北風味的,蘸料香得能蘸鞋底吃。你陪我去嘗嘗?”
語音條還沒走完,下一條又進來了:“還有還有,我朋友搞了個卡丁車場的券,明天下午咱們去漂移!你上次不是說心情不好就想吹風嗎?卡丁車那風,絕對夠大,包你吹完啥都忘了。”
我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這人的“安慰”從來不走常規路,別人說“別難過”,他說“你難過完了沒?完了我帶你吃好吃的去”;
別人說“想開點”,他說“想不開就別想了,我帶你去撞兩圈車”。
他不跟你講道理,他直接把快樂塞到你手裡,接不接是你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上回我因為論文寫不下去崩潰跟他抱怨。
他沒說“加油”也沒說“再努努力”,只發了一張他自己煎糊的雞蛋照片,說“你看,我連雞蛋都能煎成這樣,我驕傲了嗎?人生嘛,糊一糊也能吃。”
我當場笑得,愣是忘了哭。
和沈舟在一起時,我總是那個說話的人。
我分享、我傾訴、我等待回音,然后等來一片寂靜。
可和江馳在一起,我連“心情不好”都不用說全。
他就能從半句話裡,把剩下的意思接住,再顛顛地跑回來遞給我一杯熱奶茶,順便講個冷笑話。
我摁下語音鍵,“幾點吃?別太早,我起不來。”
他秒回:“十一點。完美卡在早午飯交界,咱倆都不虧。”
我又笑了一下,打字:“行。那下午卡丁車,你不能撞我。”
他回得飛快:“那不行,撞你是我的快樂源泉。不過你別怕,我撞完會扶你起來的,真男人敢撞敢當。”
我鎖了屏,嘴角還翹著。
窗外天色陰沉,但那股黏在皮膚上的悶氣,不知什麼時候散了一些。
明天去吃烤肉,去開卡丁車,去吹一吹風。
有人把沉重塞給你,而另一些人。
他們會想辦法把它變成笑聲,散在風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