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話傳進母親耳裡,惹她不悅,便幹脆將青竹發賣了去。
崔臨川匆匆趕去卻為時已晚,在樓前枯站了整整兩個時辰。
那雙素來淡漠的眼,紅得嚇人。
成婚后,他待我冷淡刻薄,終日不見笑顏。
直到一日歸家途中出了意外,他從崖上摔落。
雖大難不S,抬回來后卻只剩下一口氣。
我俯身湊近,聽見他氣若遊絲,一字一句道:
「當年我選了你,負了青竹。你昔日救過我的恩情,我早已盡數還清。」
說完,他咳出一口血,眼裡帶著不甘怨恨。
「若不是你母親從中作梗,青竹又怎會流落青樓受盡折辱?與你成婚后,我為她贖了身安置在外。你若尚存半分良知,往后便替我好生照料她們母子。」
臨終囑託,竟無一句提到我。
我呆愣住,如遭雷擊。
當即拽住他的衣領想要問個清楚,他卻已經斷了氣。
我這才明白,當年他對青竹不是厭惡。
而是見不得光的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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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怄氣,沒多久后便鬱鬱而終。
竟又重生回到母親發賣青竹的那一日。
我提起裙擺匆匆趕來,鞋都跑掉了一只。
「母親且慢!」
1
母親聞言一怔,神色隱隱不悅。
青竹跪在腳下,聽見我的聲音后猛地抬頭。
一雙眼哭得紅腫,看到我才驟然亮起光。
我正了正神色,聲音清亮:
「母親,青竹好歹是我房裡的丫頭,自小就跟在身邊伺候,您怎能擅作主張將她發賣出去?」
母親面色沉沉,重重擲下手中茶盞,恨鐵不成鋼地看著我:
「此女心思不純,日后定成禍患!」
說完,母親居高臨下地睨了一眼青竹,語氣嫌惡。
「何況整日一副狐媚作態,揣著齷齪心思,還敢把算盤打到主子頭上,這種賤奴斷不能留。」
青竹聞言驚恐更甚,嚇得連連搖頭。
「夫人饒命!給奴婢一百個膽子奴婢也不敢啊!」
我在心底冷嗤一聲。
怎麼不敢?
前世崔臨川S后,我獨自去了他私藏青竹的別院。
我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景象,險些氣得仰倒。
才明白這些年,他為什麼總是早出晚歸,甚至好幾日都不見人影。
哪裡是忙於公務,分明是在青竹身邊相伴纏綿。
二人暗通款曲多年,連見不得光的雜種都生了三個。
青竹見門口站了人,好奇地探頭張望。
卻在看清我面容的一瞬間,臉上血色盡褪。
她慘白著臉,下意識就要跪地。
旋即反應過來今非昔比,她早已不是侍人的丫鬟。
臉上又閃過一絲屈辱。
幾個孩子被趕回屋裡,她獨自面對我,平靜道:
「稚子尚且年幼,恩怨不應禍及無辜。」
我氣結,上前狠狠給了她一巴掌。
青竹被我打得側過臉去,唇角溢出血。
她轉了轉眼珠,看向我,倏地笑了。
那笑裡摻著得意和譏諷。
「小姐那日慫恿夫人將我賣去青樓時,可曾想過今日?」
「你的夫君,從頭到尾,眼裡心裡都只有我一人。」
說完,她的目光下移至我的小腹。
「不然,你怎會連一個孩子都沒有?」
字字如鈍刀割肉。
……
想起從前,我心中恨意翻湧,幾乎快要衝破胸膛。
此刻也只能硬生生壓下。
表面仍裝作單純無知,護在青竹身前。
「母親,青竹素來安分守己,絕不會如此不知廉恥。」
青竹聞言垂下頭,看不清神色。
母親正要發作,我卻忽然湊上前,在她耳邊輕語。
2
崔臨川來得急切。
這還是我頭一次親眼見他失態發狂的模樣。
得知青竹要被發賣,他匆匆趕來,堵在后門攔下管事嬤嬤。
一雙眼赤紅無比,咬牙低吼:
「青竹在哪?!」
嬤嬤剛欲作答,桃春快步上前將人一把推開。
崔臨川認出她是和青竹一同在我身邊伺候的丫鬟。
正要質問,桃春已然先開口:
「崔公子,我家姑娘舊疾復發,還請您快去請方神醫。」
崔臨川心中剛燃起的希望,瞬間澆滅。
他眼神暗了暗。
我這身舊疾全因當年救他所致。
每逢陰寒落雨,雙腿便刺骨疼痛,徹夜難熬。
直到崔臨川千求萬求,費盡心力請來神醫為我醫治,我的腿疾才慢慢好轉。
可眼下,他竟身形絲毫未動,臉上猶豫不決。
桃春見狀,陡然拔高音量:
「崔公子還不快去?!」
崔臨川瞬間如夢初醒,他唇線抿直,僵硬地抬腿離開。
可剛走沒多遠,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
赫然調轉了方向。
去了風月樓。
果然還是尋青竹去了。
我垂下眸,沉默地攥緊絹帕。
「這下可看明白了?你在他心底還比不過一個丫鬟。」
母親說完,斜眼看向身后的青竹。
「定是這賤奴蓄意勾引,我早說了,她留不得……」
青竹聞言身體頓時抖如篩糠。
她跪在地上,嘴裡被塞了布,一邊搖頭一邊嗚嗚咽咽說著話。
我福了福身,神色黯然。
「既然如此,女兒鬥膽求母親,不如替我退掉與崔家的婚事。」
母親聞言松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下。
她本還憂心我念及舊情,一時心軟妥協。
眼下見我索性放手,當即溫聲應道:
「你能想通便是最好,這崔家郎君心術不正,不堪為配。這婚事退了,於你而言也是解脫。」
我點頭,輕聲應是。
目光緩緩移向面如S灰的青竹,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我垂下眼,聲音柔婉懇切,一副不忍的模樣。
「只是青竹自小跟在我身邊,多年情分擺在這兒,求母親從輕發落,莫要將她送走。」
3
青竹被打了二十下板子。
雖不至於傷及性命,卻疼得她足足半月下不了榻。
母親此舉意在懲戒,磨掉她不該有的妄念。
我算好時日,前去探視。
她想下床,卻直挺挺地摔在地上。
我還是扶了一把。
青竹抬起頭,驀然紅了眼眶。
她淚珠滾落,聲音微微發抖:
「小姐不怨青竹嗎?」
怨?
自然是怨的。
可我看著她,責怪的話竟也一時說不出口。
當年她被親爹賤賣為奴,眼看著就要被花樓的人買走。
情急之下她瞧見了路過的我。
額頭磕在地上,一遍遍聲淚俱下地求著。
那雙清澈又懇切的眼眸,讓我於心不忍。
自此青竹伴我多年,我知她心性。
她就像一株野草,風吹彎腰,卻折不斷一身傲骨。
青竹被發賣時,我正舊疾復發,躺在床上疼得神志不清。
等醒來,才覺為時已晚。
我苦苦哀求許久,終究無濟於事。
最后只得偷溜去風月樓,想要將人贖回。
老鸨卻說青竹早在昨夜跳了湖,不堪受辱自盡了。
后來真相大白,我才知道,其實是有人先我一步贖走了她。
那人,正是崔臨川。
……
我看著青竹,良久才緩緩道:
「青竹,我留不得你在身邊伺候了。」
「我求了許久,母親才應允歸還你的身契,等你傷好后便自行離開吧。」
青竹愣住,嘴唇翕動幾下,眼底強壓著驚惶。
半晌,她才憋出一句。
「小姐不要青竹了,要趕青竹走?」
我沒有回答。
4
未曾想推開門,竟撞見崔臨川立在門口。
我看著他,有些恍惚。
前世種種一瞬間鑽進腦裡。
再見故人,心情復雜酸澀。
但更多的,是刻骨的恨。
我皺起眉,扭頭對著門口厲聲道:
「今日值守的下人是誰?公子一無拜帖,二無通傳,是誰放他進來的?!」
從前下人見我與崔臨川親近,又有婚約傍身。
往來名正言順,便有意討好,對他放寬了規矩,從不阻攔盤問。
此刻被我厲聲詰問,眾人皆嚇得魂飛魄散,個個面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半句辯解也說不出來。
崔臨川臉色頓時難堪,他眉頭緊擰,眼神略帶責備。
「不過是我來得倉促忘了通傳,你何必苛責他們?」
「區區小事便拿下人立威,行事咄咄逼人。往后若做了崔家主母,這般氣量,外人只會說你刻薄善妒、性情刁蠻。」
我深吸一口氣。
母親雖允諾退親,但也說了要找個合適的時機去。
眼下我只得將到了嘴邊的話咽下,憋著不發作。
見我沉默,崔臨川神色微微松動,語氣也緩和下來。
「罷了,你知錯就改便是。」
我沒忍住斜他一眼,語氣譏諷。
「崔公子多慮了,不是所有人都上趕著要做崔家婦。」
「你來時沒看過門口的牌匾嗎,上面寫的是蘇,不是崔。我身為蘇家小姐,教訓府中下人,還輪不到你一個外人在這指手畫腳。」
話裡的刺意明晃晃的,崔臨川愣住,神色愕然。
「昭玉,你今日是怎麼了?說話夾槍帶棒的。」
他湊上來,討好地想要拽一拽我的袖擺。
俊秀的眉眼上漾開無奈的笑意。
「好好好,我不該說你,莫要生氣了。」
重來一世,我看著眼前人的嘴臉,忽然有些懊惱。
崔臨川從前這般逾越放肆,為何我就是沒看出來呢?
他一向會審時度勢,見我真惱了他,便立刻放下身段討好求和。
分明對青竹早已情根深種,卻還是娶了我。
說到底,他還是嫌棄她的出身,心中始終邁不過那道坎。
我面無表情地抽回袖子,冷眼看著他。
「崔公子,此處是我府中下人的居所,你一個金尊玉貴的少爺,來這做什麼?」
話落,崔臨川身體一僵。
手指在半空懸著,微微蜷縮。
「我……聽聞青竹挨了板子,想著你素來與她親近,定舍不得她吃苦,才備了傷藥過來探望。」
說完他牽起我的手,神情自若,話說得義正言辭,挑不出錯。
「昭玉,你心裡應當清楚,我向來瞧不上青竹這個丫頭。全是看在你的情分上,我才一直容忍,不然早就勸你將她遣出府了。」
我看了他幾眼,唇角微揚,狀似好奇地開口:
「哦?你為何這般厭煩她?」
崔臨川下意識地和從前一般奚落青竹,說她的不是。
卻沒料到我這回當了真,反問他緣由。
崔臨川一時怔住,嘴唇翕動,半天沒有下文。
屋內倏地傳來一陣響動。
崔臨川立刻變得緊張,頻頻朝裡望去。
青竹突然兀自衝出來,撲通一聲就跪在地上。
她眼眶通紅,淚水漣漣,不斷磕著頭。
「崔公子若是看不慣奴婢,奴婢發誓日后定不會出現在您眼前,只求公子收回成命,不要讓小姐趕我走……」
崔臨川慌了神,滿眼心疼,語氣焦急。
「我何時說要趕你走?」
他話一頓,轉而望向我。
「是你說的?」
我沉默。
崔臨川突然著了火般,無端生起氣。
「青竹向來忠心不二,無微不至地伺候你,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前陣子要將她發賣出去,如今又說要趕她走,不顧情面傷她的心。」
「蘇昭玉,你的脾氣真是越來越大了,動輒就要仗著身份作威作福,如此下去可還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