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青竹嚇得連連搖頭,身子直發顫。
「崔公子,我與您身份雲泥之別,您無需可憐我……」
她擺出一副謹小慎微的卑微模樣,活像是被我欺負狠了。
崔臨川分明心疼壞了,卻不敢表露。
只能沉著臉,故作漠然:
「我並非可憐你,只是日后的崔家主母,定然不能有個刻薄寡恩下人的名聲。」
他不贊同地看向我,眉宇間滿是失望。
「昭玉,此事你做得太過了。」
胸腔像是聚了一團濁氣,不吐實在憋得難受。
我沒忍住,幹脆向他直言:
「放心吧崔公子,崔家的主母定然不會像我一樣。」
崔臨川蹙起眉:
「昭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懶得繼續同他廢話,直接挑明了說:
「崔臨川,我們退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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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沒等崔臨川說話,倒是跪在地上的青竹反應最大。
她的頭砸在地上,磕得砰砰響。
「小姐,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您千萬別跟崔公子置氣,若是因為奴婢毀了您上好的姻緣,奴婢真的只能以S謝罪了……」
崔臨川蹙著眉,手攥成拳,聲音壓抑:
「青竹,你不必如此!」
青竹抬起頭,額上滿是血跡。
她不說話,只一味地默默垂淚。
崔臨川終於忍無可忍,衝我發火威脅。
「昭玉,你既如此冥頑不靈,我們兩家的婚事的確要重新考慮斟酌了。」
他又搖搖頭,語氣失望。
「我縱容你嬌蠻任性,但絕不能縱你囂張跋扈,視人命如草芥。」
我輕笑一聲,定定看著他。
「看來崔公子對我的御下之道頗有微詞,既然如此,不如就將青竹送予你吧。」
「或許,她能比我更合崔公子心意。」
崔臨川面色白了白,眸中劃過一瞬緊張,像是被人戳破了心事。
但他很快又恢復鎮定,神色頗有些無奈。
「昭玉,我知你現在說的都是氣話。」
他看向青竹,微微一頓,又道:
「何況青竹是人,不是物件,怎能說送就送。她又是你最疼愛的丫頭,我斷無奪人所好之理。」
青竹聞言低下頭,露出一截纖細白淨的頸子。
耳邊碎發垂落,長睫在風中簌簌顫動。
看上去楚楚可憐。
崔臨川喉頭一滾,倉皇地移開視線。
隨口扯了幾個緣由,走時步伐匆匆,身形緊繃,像是有意遮掩什麼。
瞧著有幾分古怪。
5
青竹還在地上長跪不起。
我斂了笑。
「人都走了,起來吧。」
青竹身子一抖,沒有動。
我淡淡地看著她,直截了當:
「我與崔臨川退親,你不歡喜?」
沒等她回答,我又自顧自繼續道:
「也是,倘若換作別家小姐嫁與崔臨川,你往后怕是連半分靠近他的機會都不會有了。」
青竹面色霎時慘白如紙,她惶恐地爬到我的腳邊。
指尖顫顫巍巍地輕拽我的裙擺,拖著哭腔解釋:
「小姐,奴婢當真沒有非分之想啊!」
我沉著臉,將她一腳踢開。
青竹摔在地上,淚流滿面,小聲啜泣著。
我沒再像從前一樣對她心軟。
徑直離開,頭也不回。
6
可我沒料到,僅僅三日過去。
崔臨川便耐不住性子,又尋上門來。
開口便是討要青竹的賣身契。
我掀起眼皮看他。
「崔公子這是想明白了?」
崔臨川心虛地錯開目光,不敢和我對視。
「昭玉,我歸家思索數日,雖不知你為何執意要遣走青竹,可我知曉你待她親如姐妹情誼深厚,定然舍不得她流離受苦。」
言罷,他似全然未曾察覺我眼底漸冷的神色,兀自往下說道:
「橫豎你日后是要嫁給我的,身旁總得有貼心之人相伴。不如讓青竹做妾,往后你二人在一處,姐妹間也能彼此照拂。」
「我知你那日說的盡是氣話,其實心中定然舍不得……」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我不耐煩地打斷。
「行了。」
我擺擺手。
「崔公子不必再說了,你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
說完我便扭頭讓人把青竹叫來。
崔臨川小心翼翼地覷我,見我神色如常,頓時松了口長氣。
他笑起來,眼裡是真切的開心。
「昭玉,你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他順勢伸手扣住我的手腕,含情脈脈地望著我,語氣難掩激動。
「你放心,青竹過門后也永遠是個妾室,府中主母之位只能是你,我絕不會讓她壓你一頭。」
青竹來時恰好聽到這一句,她的身形微微一晃,搖搖欲墜。
崔臨川見狀猛地松開我的手,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慌亂心虛,方才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瞬間垮了大半。
但礙於我在場,他終究忍著沒過去。
「青竹,過來。」
我的聲音聽著有些冷。
青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垂著頭緩步而來。
「小姐……」
青竹今日穿了件淺青色的裙裳,就如她的名字一般,襯得面容清雅,一身素淨溫婉。
她垂首彎腰,一縷柔軟的發絲順著纖細的頸子滑落,輕輕貼在鎖骨邊。
弱柳扶風,惹人憐惜。
崔臨川定定看著,喉頭滾動。
眼神直勾勾的,毫不掩飾的侵略與野心,如同打量私藏之物。
我立在一邊,就像個旁觀者。
冷冷將一切收入眼底,嗓子泛起痒意,惡心得險些吐出來。
「青竹,崔公子有意收你為妾,你可願意?」
青竹聞言面上大驚,她撲通一聲跪在我腳邊。
連連搖頭,肩頭微微發顫。
「小姐,青竹不敢!」
不敢,而不是不願。
崔臨川蹙起眉,懷疑的眼神看向我。
「昭玉……」
我沒理他,看著青竹。
「母親已應允歸還你的賣身契,往后你便與蘇府再無牽扯。既然是自由身,婚嫁之事也全憑自己心意,無人能攔。」
我一頓,又加上一句。
「收起你那惺惺作態的樣子,不必在我面前演這場戲了。」
此話一出,青竹眼眶瞬間就紅了,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小姐,崔公子是您的未婚夫。奴婢不過卑賤下人,哪裡敢生出半分僭越之心。」
崔臨川忍了許久,此刻再無法忍耐。
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小臂,將人拉起來。
「夠了!你既然自知身份低賤,便該清楚,能讓你入崔家做妾,已是旁人求都求不來的恩賜。」
說完,他眸色一暗,聲音幹澀沙啞。
「何況,我心中只有你家小姐一人,讓你進門不過是想著往后能有你貼身照料她,替我分憂。你切莫不知好歹,生出旁的不該有的心思。」
崔臨川聲音冷冽,眼裡卻藏著憐惜。
青竹身子微微顫著,羽睫簌簌發抖,淚珠順著臉頰滑落。
她又跪了下去,朝我一拜。
神情悲涼,傲骨盡碎。
「奴婢明白了……」
崔臨川心中一緊,似是有些不忍,飛快地移開眼。
屋裡靜得只能聽見青竹壓低的啜泣聲。
我就像個外人,沉默地看了一場好戲。
即便重來一世,心中早已做好盤算,但眼前一幕仍是令我感到刺痛。
從前我從未苛待過青竹,私底下也沒把她當作丫鬟,只當做親姐妹般交心以待。
更是看重了她不卑不亢,一如青竹挺拔而立,難得的品性。
竟忽略了旁人看她的目光,亦是滾燙灼熱。
細細回想,崔臨川其實早與青竹看對了眼。
往日他約我遊湖,目光總下意識越過我,向后尋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上街闲逛,驚馬疾馳而來的危急時刻,他第一反應竟是將青竹護在身后。
只剩我孤零零立在漫天飛揚的塵土裡,嚇得臉色慘白,心寒徹骨。
崔臨川回身安撫時,滿眼的焦灼擔憂不似作假。
撞見我錯愕的目光,他才倉皇地將青竹推開,牽強搪塞一句。
只說我倆衣衫顏色相近,一時看錯了人。
青竹便默默退至一旁。
滿面緋紅,埋首不敢抬眼瞧我。
……
崔臨川不忍地看著跪在地上的青竹。
手指緩緩摩挲著方才觸碰的溫度。
此刻我像是被人當頭一棒,霎時醍醐灌頂。
原來,一切糾葛,竟起始得那樣早。
7
青竹走后不久,我便去了母親房裡。
母親鎮定自若地撇去茶盞上的浮沫,神色了然。
「打發走了?」
我低頭應是。
母親瞧我失魂落魄的模樣,重重冷哼一聲。
「不過是個卑賤的奴婢,也值得你如此費心試探。」
說完,嘆了一息。
「罷了,到底還沒蠢到糊塗的地步。待青竹過了崔家的門,便借著這個由頭把親事退了。」
我抬眼,見母親神色嘲弄,心中也穩了穩。
「勞母親費心。」
說罷,正巧看見桌案上擺放著的名帖。
母親順勢又道:「你來得正好,既然崔家的親事退了,你也該與其他人相看相看。」
我也沒推拒,幹脆拿起來一一看過。
母親挑出來的人,自然都是好的。
我一時看得眼花繚亂,糾結不定。
母親看出我的為難,安撫道:「不著急,畢竟百聞不如一見,改日待他們登門拜訪,你再挑挑其中有沒有合你心意的。」
我紅了臉,微微頷首。
……
我與崔臨川自幼青梅竹馬,少時他頑劣,執意攀樹摘鮮果。
卻不想腳下一滑摔下來,滾進了湖裡。
偏崔臨川這廝不通水性,是個旱鴨子。
我急得手足無措,情急之下直接縱身躍入寒湖。
彼時他已是半大少年,身形沉實,我費了渾身氣力,才勉強將他拖至岸邊。
崔家的下人來得及時,將崔臨川救上來,卻全然忘了我還在水中沉浮。
那時正值深冬,湖水冰寒刺骨。
我在水中浸了許久,久到渾身失溫,意識逐漸消散時才被路過的人發現,拽上了岸。
而我也因此落下一身寒疾。
每逢發作時,便骨縫抽痛,疼得我不住落淚。
我一哭,崔臨川便也跟著紅了眼眶。
崔家的疏忽,險些讓我丟了性命。
母親怒不可遏,不僅對崔家人閉門不見,更揚言要解除婚約。
崔臨川苦苦哀求,在門前站了好幾日。
直到我醒來執意要見他,母親才松了口。
他一雙眼紅腫得像核桃,緊緊攥著我的手不肯放開,哽咽道:
「昭玉,都怪我……」
我蒼白的臉上擠出難看的笑,他見狀哭得愈發厲害。
臨走時,崔臨川駐足回望,不舍地看著我。
眼底情愫翻湧,鄭重立下誓言。
「昭玉,你待我真心,我亦此生不負。」
年少時擲地有聲的諾言,如今早已消散風中,無跡可尋。
崔臨川那時對我的真心,我不曾有疑。
可這份真心究竟能維系多久、多遠?
現下想來,早已無關緊要。
他心中到底已經有了旁人。
而我,也斷不會再刻舟求劍,守著那可笑的諾言重蹈覆轍。
8
府中下人前來通傳時,我正靜坐簾后與人相看。
「蘇小姐若有要事纏身,今日便先到此,某改日再來拜訪。」
我福了福身,正要離開。
珠簾輕晃,風掀動簾幔的剎那。
縫隙微開,可窺見簾外青年謙和的笑意。
他溫潤的眉眼一晃而過,我並未徹底看清,只覺得那雙眸子有些熟悉。
我腳步一頓,又折返回來。
簾后青年歪了歪頭,好奇地問:「蘇小姐不去見客?」
我神情自若地坐下,緩緩道:「不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