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青年挑了挑眉,沒再追問。
……
9
崔臨川被攔在門外。
正焦頭爛額之際,桃春恰好路過。
崔臨川雙眼驟然一亮,叫住了桃春。
「小桃,你家小姐呢?快叫她出來見我!」
桃春腳步一頓,看清來人后臉上閃過一絲鄙夷。
她先是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然后將崔臨川上上下下、從頭到腳打量一番,輕飄飄地說:
「崔公子,我家小姐正在會客,怕是無暇分身。」
崔臨川聞言眉頭猛地一皺,有些詫異。
「會客?」
從前蘇昭玉滿心滿眼圍著崔臨川打轉,從未聽聞她在外結交過旁的友人。
又想起前些日子,蘇家上門退婚一事,崔臨川眉頭擰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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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及此,心中頓時積了些怨氣。
他面色一沉,語氣不善地發問:「是誰?」
桃春微微張嘴,故作一臉訝異,誇張地回道:「崔公子竟全然不知?這些時日常有品貌俊秀的郎君登門拜訪小姐呢!」
崔臨川愣住了。
往日最會察言觀色的桃春卻像是此刻看不見似的,嘴裡絮絮叨叨說個不停,句句都往他心上扎。
崔臨川越聽,臉越黑。
他現在終於明白蘇昭玉這些日子到底在忙什麼,竟一次都沒來找過他。
崔臨川忍無可忍地打斷:「不必說了,你速去叫你小姐來見我。」
桃春一噎,瞪大眼盯著他,只說了一句。
「崔公子,您要見小姐也要先呈拜帖才行呀。」
崔臨川指尖驟然攥緊,臉色僵硬。
蘇昭玉這次來真的?
又是退婚,又是將他攔在門外不見。
他也不是傻子,心底如明鏡清楚。
這丫鬟變臉如此之快,定是得了她的暗意。
蘇昭玉在惱他,左右不過是因為青竹。
虧他還以為她是終於收斂了性子,學會懂事乖順。
崔臨川心中憋了氣。
蘇昭玉執意退婚,本就狠狠折了他的顏面。
他今日壓下不快專程前來尋她,不曾想她竟閉門不見,還編出這種謊話來。
別人或許不知,但蘇昭玉他最是了解。
除了他崔臨川,她眼中還能容得下誰?
眼下這招不過是欲擒故縱罷了!
崔臨川薄唇緊抿。
蘇昭玉這般輕慢他,他暗暗打定主意。
來日定要尋個由頭,令她受挫吃虧,知曉輕重分寸。
桃春笑吟吟地側過身子,手掌向門口攤開:「崔公子,慢走不送。」
崔臨川冷哼一聲,氣得拂袖而去。
10
待桃春回來通風報信時,陸知予已然從前門離開。
我知曉了方才發生的事,嘴角噙上一抹冷笑。
隨手從妝匣裡取出一根金釵,塞進桃春手心。
「小桃,做得好。」
桃春接了東西,笑得合不攏嘴。
「小姐您不知道,崔公子那臉氣得跟豬肝一個色呢!」
說罷,她又壓低聲音,故作神秘地問:「小姐,今日這位公子可還合您心意?」
我臉倏地一紅,忙將人連連推走。
「忙你的去。」
桃春頓時心領神會,行了禮高高興興地走了。
我重新坐下,看著銅鏡中自己的容顏,竟不自覺晃了神。
腦海中浮現出那雙明亮又熟悉的眼眸。
總覺得……
好像在哪見過。
令人看了久久不忘。
心底念頭逐漸明晰,我呼吸微滯,面頰紅熱,心跳都亂了幾息。
我慌忙抬手,輕拍兩下臉,暗自懊惱。
蘇昭玉啊蘇昭玉,你怎這般膚淺,不過一面之緣,竟就動了心思。
前世深陷情障,困在虛妄的年少諾言裡難以自拔。
今世靈臺清明,層層雲霧盡數撥開。
我方才驚覺,世間別處,從來晴空萬裡。
又何必一人困在風雨裡。
早該抽身而去了。
11
陸知予此人家世清白,品行容貌皆是上上之選。
一雙眼眸澄澈溫潤,清雋動人,只一面便教我難以忘懷。
我心中對他悄然生出幾分好感。
待他再次相邀時,便坦然應下。
正好也借此機會,細細摸清他的性情本心。
只是沒想到冤家路窄,恰好又撞見了崔臨川一行人。
……
彼時陸知予正為了哄我歡喜,口齒輕快地一口氣講了數個笑話。
我聽得有趣,實在忍不住笑意。
便取出錦帕輕掩唇角,彎著眼睫笑起來,肩頭微微發顫。
陸知予嘴裡的話不知什麼時候停了下來,雙眼發亮地看著我。
我抬頭,便撞進一雙幹淨又純粹的眸子。
腦中一根弦忽然被人輕輕撥動,只覺這股熟悉感更甚。
可還沒等我想出什麼,就被一道不合時宜的聲音打斷。
「你們在做什麼?!」
崔臨川立在不遠處,臉色鐵青,衣衫被風吹得微亂。
他SS盯著我,目光又掃過與我並肩而立的男子。
眼底翻湧著濃烈的怒意。
「小姐?」
青竹從他身后緩步而出,驚詫地看向我。
我微微一愣。
青竹與從前在府裡為婢不同。
她今日穿了一身緋紅羅裙,臉上略施粉黛,滿頭的金釵玉墜襯得她光彩奪目。
倒真是人靠衣裝馬靠鞍,一身華服堆砌下來,竟也裝出幾分上京貴夫人的氣派了。
只是眉眼間刻意的局促怯懦,一副柔弱的小家子氣,終究上不得臺面。
我嘆了口氣。
崔臨川腳步重重踏過來,眉毛擰得很緊。
「昭玉,前些日子我特來尋你,你卻刻意閉門不見。如今又對著其他男子談笑風生,你心中究竟將我置於何地?」
我嘴角的笑頓時散去。
「崔公子這話,我便有些聽不明白了。我跟誰談笑,與你何幹?」
崔臨川被我說惱,作勢就要上前拉我。
陸知予毫不猶豫地將我護在身后,眸子微微冷下來。
「崔公子還請自重。」
崔臨川像是聽到什麼好笑的話,他不屑地勾起唇角,將人上下打量一番。
毫不客氣地譏諷道:
「你可知我與昭玉尚有婚約在身,你當著我的面同她說笑糾纏,刻意勾引我未過門的妻子,如今反倒有臉叫我自重?」
我心中一急,剛想反駁。
卻見陸知予神色未變,淡淡抬眸,語氣平穩無波。
「哦?可我分明記得蘇家早已與崔家退了親。退婚文書白紙黑字擺著,聘財兩清,從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幹,再無糾葛。」
陸知予語速飛快,根本沒給崔臨川反駁的機會。
「何況崔公子當初與昭玉姑娘婚約尚在,未成婚便迫不及待地抬走她身邊婢女做妾。此事惹得蘇家震怒,才決意退婚,早已傳遍上京街巷,無人不曉。此事崔公子莫不是全然不知?還是說這偌大的上京,還有第二個崔家做下這等失禮之事?」
說完,他面上故作訝異。
手腕輕揚,折扇唰地展開擋在臉前。
只露出一雙促狹的眸子,含著明晃晃的譏諷。
崔臨川瞬時沉下臉。
青竹亦是面色慘白,連連退了幾步,腳下趔趄險些站不穩。
她很是難堪,眼眶裡的淚一下子就湧了上來。
說話的人分明是陸知予,她卻一味地將矛頭對準我。
哀怨的眼神看著我,似有千言萬語。
「小姐,你果真還是怨青竹……」
我剛張了張口,她的淚就徑直落下來。
「可青竹當初分明說過只想陪著小姐,心中從來沒有別的念頭。」
她抬手胡亂擦去淚水,肩頭輕顫。
「青竹生來卑賤,當初若不是小姐相救,青竹此刻早就不知葬身何處了。所以青竹滿心只盼著一輩子在小姐身側侍奉報恩,從未奢望過半分榮華。」
她說到此處,神色一暗。
「許是青竹做錯了事,惹小姐厭棄。若不是幸得崔公子收留,我一個舉目無親的女子出了蘇府,又能去哪?」
她垂著眉眼,指尖輕輕捻著衣角,哭聲柔弱又委屈。
「小姐,青竹當真沒想過搶您的婚事,更沒想過鬧成今天這個局面。這些日子青竹寢食難安,在外人人都說我攀附崔公子,毀了小姐的好姻緣,可又有誰真的知道我心中苦楚?當初是小姐將我再三推到崔公子面前,如今卻又......」
她話音一頓,淚珠滾落得更兇。
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青竹SS咬著下唇,一張臉白得近乎透明。
「青竹不敢忘昔日與小姐的情分,也不敢辜負公子的抬愛,倒不如......倒不如讓公子直接趕我走,也好讓小姐消氣,不必再因我對公子心生芥蒂。」
話音剛落,崔臨川便急急低聲喝道:「青竹!」
青竹閉了閉眼,一副心如S灰的模樣,流淚搖頭道:
「公子莫再可憐我了,此事都因我而起,我本就不該夾在你們二人之間,如今害得公子與小姐徹底決裂,我實在無顏再留......」
崔臨川心痛不已,他一把將人拉進懷裡。
「我不許你走!」
青竹伏在他肩頭,半邊臉埋在他衣襟間,只露出一雙泛紅湿潤的眼。
悄悄朝我投來一道隱晦的目光。
轉瞬又語氣卑微道:「求公子讓青竹走吧。」
陸知予看著,突然吐出四個字:「蠢笨如豬。」
不知是在說誰。
崔臨川猛地抬頭,周身戾氣翻湧,牢牢將青竹護在懷中,聲色俱厲道:
「你敢出言辱我?」
懷中的青竹眼淚簌簌往下掉,手臂環著崔臨川的腰,怯怯地往裡縮。
「公子莫要動怒,都是青竹的錯。青竹命薄,身份低賤,才惹旁人輕看。」
好一番以退為進。
崔臨川眼中怒火和憐惜更盛,但又強行壓了下來。
他心疼地擦去青竹臉上的淚,旋即目光厭恨地看了過來。
「有些人命好又如何,殊不知心腸冷硬歹毒,半點容不下旁人。連昔日的舊僕也處處苛責,百般刁難。這等狹隘心胸,非要逼得人無地自容去S了才甘心,我只恨沒早日退了這門親事!」
陸知予臉一冷,正要開口,卻被我擋下。
我走上前,心中平靜地猶如一潭S水。
「崔臨川,蠢笨如豬四個字說的是你。」
「你說我狹隘歹毒,容不下舊僕,可證據呢?青竹往日在府中,吃穿用度我何曾短過她半分?更遑論訓斥打罵,我素來待她如親妹。這些年她跟在我身邊,養出一身細膩皮肉,肌膚瑩潤,身上尋不出半分遭苛待的痕跡。你若不信,隨便傳喚府裡的下人對質,眾人皆看在眼裡,是非自有公論。」
崔臨川怔住了。
我沒理他,徑直又看向青竹。
青竹被我的目光倏然一燙,下意識閃躲。
我見狀冷笑:「青竹,你可是心虛,怎的連看都不敢看我?想來也是,畢竟背棄主子,私勾外男的醜事傳揚出去確實不齒。」
青竹當即慌了神,臉上羞憤欲S,難堪至極。
「小姐,我沒有。」
我微微抬起下巴,冷眼睨著她。
「沒有?那為何我前腳剛將賣身契交還於你,后腳崔公子便來登門討要?還直言說要收你入府為妾?這般湊巧,要說你們未曾暗通款曲,未免太過牽強。」
「我這個做主子的,竟全然不知,你究竟是何時跟崔公子暗中苟且,有了首尾?」
我話說得實在直白難聽。
崔臨川氣急,口不擇言道:「住口!」
青竹也急得眼淚哗哗往外流。
「小姐,青竹一個無親無故的弱女子,在這世道中孤身漂泊,若無依附,怎能存活?崔公子不過是顧念我伺候您多年的情分,於心不忍才收留我,何至於什麼私相往來。」
我聞言歪了歪頭,問了一句。
「若是如此,他為何不收你為婢,反而做妾呢?」
青竹一噎,說不出話來。
崔臨川更是默然垂頭,漲紅了臉,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
我平靜地看著,笑了笑。
「世間從無規矩說女子只有依附旁人才能活。你抬眼瞧瞧街上來往的百姓,多少姑娘在為謀生奔波,有的甚至比你年歲還要小。反觀你手腳齊全,又有手藝和本領,卻滿口訴苦,說離了男人活不下去。」
青竹臉上血色盡褪,嘴唇微微嗫嚅。
我:「更何況天下男子何其多,你偏偏要勾搭上崔臨川。你分明知道他與我早有婚約,你便是這麼報恩的?搶走恩人的夫婿?不過說來本小姐也還要謝謝你,替我撿走不要的垃圾,倒是幫我處理了一樁麻煩事。」
崔臨川神色一僵,他瞳孔驟縮,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昭玉,你……你早就想與我退親?!」
我嫌惡地瞥他一眼:「不然呢?崔臨川,你和青竹整日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眉來眼去,真當我是瞎子嗎?」
說完,我連忙退了幾步,躲到陸知予身后。
「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早就私下有了苟且,這般骯髒的男人,我蘇昭玉自是不要的。」
崔臨川瞪大眼,胸口堵得發疼。
他下意識伸出手,向我走了幾步。
卻被陸知予徑直攔住。
我見情況不妙,崔臨川神情古怪得很,也不願多待。
幹脆拽了拽陸知予的袖擺,拉著他離開了。
12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有些沉默。
我緊張地攥著帕子,不敢看他。
畢竟一來就遇到這種爛事,任誰都沒法輕松。
正想著,耳邊卻突然傳來一聲從喉間溢出的輕笑。
我扭頭錯愕看去。
陸知予正低著頭,手握成拳抵在唇邊,一副憋不住笑的模樣。
我羞惱地紅了臉,氣鼓鼓地問他:「你笑什麼?」
陸知予立刻抿緊唇,繃住笑意,故作正經地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