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心中一緊,瞥他。
「只是什麼?」
陸知予終究還是沒忍住,輕輕放聲笑起來。
清亮的眸子注視著我,眼底漾開淺淺笑意。
「只是沒想到蘇姑娘口齒伶俐,倒是我先前小瞧了你,方才還暗自憂心,怕你受他們刁難。」
他話又一轉。
「只是依在下之見,姑娘方才的言辭終究還是留了情面,說得輕了些。要是換做是我……」
陸知予話一頓,不往下說了。
我瞪大眼,張著嘴。
「你、你當真這麼覺得?」
這話問得陸知予有些懵然,他快言快語道:「當然!」
我心中微動,忽地笑起來。
從前在崔臨川面前,他總愛拿崔家主母的一套規訓約束我。
我若做得不順他心意,他就動輒把斥責的話放在嘴邊。
其實最初,崔臨川不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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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后來他不知怎麼就變了。
許是厭煩了被恩情裹挾,也許是見到了像青竹那般更貼心溫柔的人兒,覺得我不合心意,拿不出手了吧。
可他好高騖遠,更是貪得無厭,得隴望蜀。
一邊放不下與我青梅竹馬的情分,一邊又瞧不上青竹低賤的出身。
一邊想要世人豔羨的般配良緣,一邊又想要溫柔小意的款款柔情。
是以想要兩頭盡佔。
我不自覺冷笑。
上一世還真讓他做到了,只可惜今世我不會再給他這個機會。
……
13
行至橋上,陸知予忽然斂了神色,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直面我,嘴角沒了那抹漫不經心的笑。
此刻顯得格外嚴肅和鄭重。
「蘇姑娘,有件事我思慮許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我愣住:「什麼?」
他並未立刻應答,目光輕落在粼粼湖面。
半晌才緩緩開口:「其實我們並不是第一次見面。」
落日餘暉漫過眉眼,落滿輕輕顫動的羽睫。
細碎的金光一點點揉開他緊蹙的眉頭,舒展出溫和的笑意。
他陷入回憶的漩渦,聲音輕柔:「還記得這片湖嗎?四年前我曾在此救下一位姑娘。說來也巧,偏生就那日路過時,多看了一眼,才讓我發現了孤身浸在湖水中的她。」
聲音落下,我的耳邊一片轟鳴。
猛地抬起頭,愣愣地看著眼前人鍍滿柔光的清俊側臉。
一瞬間,有什麼東西被接上來。
我想起在水中驚懼和絕望交加時,如救星一般突然出現的明亮眸子。
怪不得……如此熟悉。
陸知予抿著唇,緊張地攥住手,又放開。
「我並非想要對你挾恩圖報,只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卻全然不曉,我覺得有些不公平。」
我移開眼,心中慌亂地砰砰直跳。
「我怎知你說的是真是假?」
八九不離十了,可我仍要再多試探一番。
腳下輕飄飄的,好似踏在一團棉花裡,連站穩都費力。
心神也恍惚不定。
陸知予從貼身處取出一枚玉佩。
僅此一眼,我便屏住了呼吸。
「這是你當年留下的玉佩,只是我后來家中變故離開了京,沒來得及來尋你。」
他眼神黯然落寞,嘴上卻故作輕松。
「等回來后才知道你已與崔家定了親,我自知錯過良機,便也不打算再做糾纏。」
盯著那枚玉佩的時間太久,我眨了眨酸澀的眼。
「那為什麼現在說?」
「因為,我想你對我能多出一分偏心。」
陸知予看向我,毫不遮掩眼底的神色,話說得坦蕩而堅定。
「至少也能多考慮考慮我。」
「崔臨川是他蠢,錯讓明珠蒙塵,可我不會。」
「我心中選的人,等的人,一直是你。」
趁我還在愣神之際,他突然湊到我耳邊,壓低聲音。
「還有,我幹淨。」
溫熱的氣息打在耳廓,我猛地后退。
揉了揉耳垂,有點燙。
14
冬月初八,黃道吉日,宜嫁娶。
迎親的隊伍陸陸續續擠滿長街,俊秀的新郎官騎著雪白的高頭駿馬,一身大紅喜服襯得面如冠玉,如沐春風。
鑼鼓嗩吶震天響,身后抬著的聘禮連綿不絕,竟一眼看不到頭,鎏金的箱籠堆得滿滿當當。
我緊張地在房間裡打轉,對著銅鏡看了又看。
門外傳來一陣喧鬧聲,我唇角剛翹起,忽然就發現了不對勁。
這聲音聽著不像接親,倒像是……有人鬧事闖了進來。
下一秒,我的房門被人踹開。
桃春尖叫一聲,撲過來擋在我面前。
崔臨川跨步而入,竟也穿著一身喜服。
只是他此刻的模樣與平日裡大相徑庭,喜服被胡亂扯松,墨冠歪斜,看上去狼狽極了。
我瞳孔一縮,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崔臨川,你這是做什麼?!」
我向屋外看去,看守的下人和丫鬟竟全部倒地。
崔臨川猛地上前,一腳踢開桃春。
桃春哀哀慘叫一聲,倒在地上捂著肚子。
崔臨川SS地盯著我,眼底翻湧著駭人的不甘與瘋戾。
「昭玉,你本該嫁給我!」
我嚇得趔趄后退,脊背撞到了桌案一角上,痛得我皺起眉。
崔臨川猩紅的眼珠一錯不錯地看著我,胸腔劇烈起伏,似是在壓抑什麼難耐的情緒。
說話時聲音嘶啞得嚇人。
「昭玉,你為何嫁給了別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攥緊了我的腕骨,力道極大。
執拗地質問我:「昭玉,你為何嫁給了別人?你明明應該嫁給我才對!」
我吃痛地擰緊眉,終於忍無可忍地朝他怒吼:「崔臨川,你瘋了!」
崔臨川聞言惡狠狠地磨了下牙。
「當我想起來一切,然后眼睜睜看著你要嫁給別人,我才是真的瘋了!」
我被他的話驚得怔住。
難不成……
崔臨川也想起來了?!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字一句道:
「沒用的,很快就會有人來,我遲早要嫁給他。」
「崔臨川,快松手,趁一切還來得及。」
此話一出,周遭的戾氣瞬間壓了下來。
我喘不過氣,心頭又慌又冷,只能不住地朝外張望。
崔臨川似是看出了我的意圖,他勾了勾唇角。
「是嗎?可若是等他來后發現你已委身於我,生米煮成熟飯,他還會要你嗎?」
崔臨川的目光黏在我的嫁衣上,偏執與妒火交織。
我聽得渾身汗毛乍起。
「別犯傻了,昭玉,只有我才是你最終的歸宿與選擇。」
他俯身貼到我耳邊,語氣陰森森的。
「就像從前那樣,命運不會改變。」
我嚇得嘴唇哆嗦,揚起手使足力氣給了他一掌。
卻又在要轉身逃跑的間隙,被他SS壓在桌案上。
崔臨川的臉在眼前不斷放大,他了解我的每一次出招,都不慌不忙地躲了過去。
他卻沒注意到,身后的桃春正臉色慘白地從地上爬起來。
她靜悄悄地靠近,然后抄起一旁的花瓶,趁其不備猛地砸到他后腦勺上。
崔臨川身子一震,然后瞪大眼直挺挺地摔了下來。
我嫌棄地推開他,抓緊桃春的手就往外跑。
剛跨出院門,就撞進一人懷裡。
抬頭看,陸知予正喘著粗氣,驚魂未定地看著我。
然后紅著眼,失而復得一般將我抱進了懷裡。
「對不住,我來晚了。」
聽見他的聲音,我鼻頭倏地一酸。
但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我推開他,看向屋內。
「先報官。」
15
崔臨川被押進了衙門。
人證物證皆在,他半點抵賴不得。
崔家上下急得團團轉,四處託人打點,耗費不少銀錢。
幾番周旋才將人從牢裡撈出來。
為掩人耳目對外只稱崔臨川神志不清,患了失心瘋。
那日鬧事也是瘋病發作所致。
為了堵住悠悠之口,崔臨川還是受了些皮肉苦。
據說一開始還在叫囂不服,挨完板子后直接兩眼一翻暈了過去,差點沒了氣。
此事一出,青竹在崔家的日子便不好過了。
桃春告知我這些時,她也不免有些驚詫。
原來崔臨川從頭到尾都沒有給過青竹名分,只是收進府裡養著。
那些鬧得人盡皆知的風聲都是青竹自己放出去的。
看來崔臨川遲遲不定的態度,實在將她逼得走投無路,最后只能出此下策。
我有些想笑,竟與前世一樣。
再怎麼費心籌謀,還是成了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崔家第一個要整治的就是青竹。
據說踹開門時,她正在屋裡就著燭火打包金銀細軟。
這一下被撞破徹底沒了活路。
崔臨川受不了刺激,混亂之中,也不知是不是瘋病犯了。
忽然拔劍徑直斬斷青竹一臂。
霎那間鮮血飛濺,燭臺脫落砸在青磚地面,點燃了簾幔。
崔府內的火光亮了一夜,府裡下人亂作一團。
時而還能聽見哭喊和叫罵聲。
桃春的聲音忽然頓了頓,遲疑片刻,終究按捺不住告訴我。
「是青竹。」
她聲音壓得很低,聽得人心頭發緊。
「崔府的下人都聽得真切,青竹一直在哭,一遍遍地喚著小姐,盼著您去救她。」
我抿著唇,沉默了。
我坐在窗臺前,看著外頭被風簌簌吹動的枝葉暗自出神。
連桃春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
等反應過來時,陸知予正靜靜地守在身后。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起來。
「你怎麼走路跟貓兒一樣,無聲無息的。」
我與陸知予成婚三月,他對我樣樣妥帖,真心以待。
陸知予見我眉眼間愁苦暗攏,心疼地抬手想要將其舒展開。
「昭玉,都過去了。」
「一切有我。」
我沒回答,靠在他的肩頭,輕輕嗯了一聲。
一切有你,我放心。
16
某一日,我忽然在街上撞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只是那人如同乞兒,模樣瘋癲,身上髒兮兮的。
我辨認了很久,直到看見他腰間系著的荷包。
有些舊了,但我還是一眼認出來。
是我曾經送予他的。
我不敢置信地壓下心中的震驚。
竟然是崔臨川。
他真的得了瘋病?
我不遠不近地看著,直到確定。
崔臨川真的瘋了。
他雙眼呆愣地看著地面出神,似是感受到我的目光,忽而抬頭看了過來。
我忙轉過身,頭也不回地離開。
后來的某一日,桃春告訴我。
崔臨川S了。
神醫治不了他的瘋病,崔家人沒辦法,只得派人每天跟在他后面。
但總有疏忽的時候。
崔臨川失足跌進湖裡,溺S了。
但詭異的是,衙門的人去撈時,竟然有兩具屍體。
有一具屍體少了只胳膊。
我愣住。
手裡的針扎破了皮肉,鮮紅的血珠溢了出來。
不用想也知道后面的事是崔家做的。
我低下頭,繼續繡著小巧的虎頭鞋。
聲音輕輕道:
「以后崔家的事不必再說了。」
這句話很快便被一陣風淹沒。
或許沒人聽見。
亦或許沒人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