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那一眼裡有震驚,有痛苦,有悔恨,還有一點我熟悉的祈求。
以前,她只要這樣看我。
我就會心軟。
可現在,我只是移開視線。
林若若被帶走后,病房裡只剩沉重的呼吸聲。
林建成靠在床頭,嘴唇顫抖。
“佳寧……”
他喊我的名字。
不是“你姐”,不是“你這孩子”,也不是“怎麼這麼不懂事”。
是佳寧。
很久沒有這麼喊過。
我看向他。
他眼睛紅了。
“爸爸不知道會這樣。”
我說:“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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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僵住。
我平靜道:“你知道燒準考證會毀掉我高考。”
“你知道鎖門是不對的。”
“你知道精神異常記錄會影響我。”
“你只是覺得,為了林若若,可以。”
林建成張了張嘴。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蘇明蘭跪坐在地上,忽然爬過來抓我的手。
“佳寧,媽媽錯了。”
她哭得喘不上氣。
“媽媽真的錯了。”
“媽媽被她騙了,媽媽以為她真的會被你害,媽媽以為旁白不會錯。”
我低頭看她。
“媽。”
她抬起頭,眼裡亮起一點希望。
我說:“旁白說我會害她,你信。”
“我說我沒有,你不信。”
她臉上的希望一點點碎掉。
我把手抽出來。
“所以錯的不是旁白。”
“是你從來沒有相信過我。”
蘇明蘭渾身一震。
她像終於撐不住,癱坐回地上,哭得沒有聲音。
林亦辰站起來。
他眼睛通紅,手裡還攥著那份文件袋。
“姐。”
我看向他。
他唇色發白。
“我以前真的保護過你的。”
他聲音抖得厲害。
“我想起來了。我小時候替你搶過作業本,給你買過鋼筆,還說過要送你去京大。”
我看著他。
他說的這些,我剛才在空白世界裡都看見了。
可是很奇怪。
那些畫面像別人的故事。
我能知道它發生過。
卻已經感覺不到當時的溫度。
林亦辰哽咽著問:
“你還記得嗎?”
我沉默了幾秒。
然后說:“不記得了。”
他的眼淚瞬間掉下來。
我沒有安慰他。
這是他該受的。
不是因為我報復。
而是因為有些東西丟了,就是丟了。
林亦辰捂住臉,慢慢蹲下去。
“對不起……”
他一遍遍說。
“對不起,姐,對不起……”
我沒有再看他。
陳清越走到我身邊。
“佳寧,出去吧。”
我點頭。
離開病房前,蘇明蘭忽然喊我。
“佳寧,你還會回家嗎?”
我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不會。”
身后傳來她崩潰的哭聲。
我走出病房。
走廊的燈很白,消毒水味很淡。
陳清越陪我走到盡頭。
李主任從另一邊過來,手裡拿著手機。
“招生辦那邊回復了。”
我抬頭。
他說:“審核繼續。林若若提交的所有補充材料作廢,學校會配合說明情況。你的高考也沒有受到實質影響。”
我點頭。
“謝謝主任。”
李主任看著我,嘆了口氣。
“好好考最后一科。”
我說:“會的。”
那晚,我沒有再回陳清越家。
學校給我安排了考點附近的教師休息室。
陳清越堅持陪我到很晚。
她替我倒了熱水,放在桌邊。
“睡一會兒。”
我坐在床邊,點頭。
可她走到門口時,我忽然叫住她。
“老師。”
她回頭。
我問:“如果一個人忘了很多曾經很重要的事,是不是很可怕?”
陳清越看著我。
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她說:
“有些記憶讓人留下,有些記憶讓人被困住。”
“忘記不一定是壞事。”
“只要你還知道自己是誰。”
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水杯。
杯壁溫熱。
我輕聲說:“我知道。”
我叫林佳寧。
不是惡毒女配。
不是誰的姐姐。
不是誰的犧牲品。
只是林佳寧。
第二天,最后一科英語。
我睡得不多,但腦子很清醒。
進考場前,旁白沒有出現。
我坐在座位上,翻開試卷。
聽力開始播放時,耳機裡傳來標準的女聲。
平穩,清晰。
沒有雜音。
沒有旁白。
我握著筆,忽然有種久違的安靜。
考試結束鈴聲響起。
所有人陸續起身。
有人歡呼,有人哭,有人衝出考場擁抱父母。
我慢慢收好筆袋,走出教室。
陽光很亮。
考場外人很多。
陳清越站在人群邊緣,朝我揮了揮手。
她身邊還有李主任。
沒有蘇明蘭。
沒有林建成。
沒有林亦辰。
我松了一口氣。
可走到校門口時,林亦辰還是出現了。
他站在很遠的樹下,沒有靠近。
看見我出來,他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又停住。
他手裡拿著一個透明證物袋。
裡面是那堆燒剩的準考證灰。
他眼眶紅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姐,這個……我從家裡拿出來了。”
我看著那袋灰。
“給我做什麼?”
他嘴唇顫了顫。
“我不知道。”
“我就是覺得,這本來該是你的東西。”
我看了很久。
然后接過來。
不是因為原諒。
只是因為那確實是我的東西。
我的準考證。
我的高考。
我的被燒掉的過去。
林亦辰看著我,像終於鼓起勇氣。
“爸媽想見你。”
我說:“我不想見他們。”
他眼神黯下去。
“我知道。”
他低下頭。
“若若那邊,警方還在調查。學校也會處分。她一直說要見你,說只要你去,她就告訴你更多劇情編輯器的事。”
我淡淡道:“不用。”
林亦辰愣住。
“你不想知道?”
“我已經拿回來了。”
我看向他。
“剩下的,讓她自己說給警察聽。”
他沉默很久。
然后輕聲問:
“那我呢?”
我沒明白。
他紅著眼問:
“我以后還能見你嗎?”
風從樹葉間吹過。
有學生從我們身邊跑過,笑著說終於解放了。
我看著林亦辰。
他眼裡有痛悔,有期待,還有一點怕被判S刑的恐懼。
我忽然想起以前的我。
我也曾這樣等過他們的回答。
等媽媽誇一句。
等爸爸看我一眼。
等哥哥相信我一次。
現在,輪到他等了。
我說:“看情況。”
林亦辰怔住。
“不是現在。”
我補充。
“也不是短期。”
他眼淚落下來,卻拼命點頭。
“好。”
“我等。”
我沒有回答。
我轉身朝陳清越走去。
走了幾步,身后傳來林亦辰壓抑的聲音。
“佳寧。”
這一次,他沒有喊姐。
我停住。
他聲音啞得厲害。
“祝你前程似錦。”
我握著證物袋的手緊了緊。
沒有回頭。
“謝謝。”
高考結束后的第三天,學校出了處理結果。
林若若涉嫌偽造材料、惡意提交虛假風險提示、幹擾考生考試,成績審核被暫停,后續交由有關部門調查。
林建成和蘇明蘭因為損毀證件、限制人身自由、配合虛假材料說明,被要求接受調查和教育處理。
林亦辰主動提供舊手機證據,配合調查。
這些消息,都是陳清越告訴我的。
我沒有問得太細。
她也沒有多說。
第十天,招生辦正式通知我。
競賽材料復核通過。
保送審核進入最終面試。
陳清越比我還緊張。
她陪我準備資料,模擬問答,一遍遍檢查文件。
面試那天,老師問我:
“你經歷了這麼多,為什麼仍然堅持完成考試和審核?”
我想了想,說:
“因為那是我的事。”
老師看著我。
我繼續說:
“別人可以試圖拿走,可以燒,可以改,可以汙蔑。”
“但只要我還在,我就要親手拿回來。”
面試室安靜了幾秒。
其中一位老師笑了。
“很好的答案。”
離開面試室時,我又聽見了旁白。
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
我抬頭。
半空中浮著一行淺淡的字。
不再冰冷。
不再刺耳。
像一張快要消失的舊紙。
【林佳寧終於拿回了屬於自己的人生。】
我看著它。
沒有動。
它慢慢淡去。
可就在完全消失前,又浮出最后一行。
【林佳寧終會回頭,原諒所有家人。】
最后幾個字閃了一下。
【原諒所有家人。】
我站在走廊裡,看了它很久。
這一次,沒有冷意鑽進骨頭。
也沒有記憶被抽走。
原始權限已經回到我手裡。
我可以改。
也可以不改。
我想起蘇明蘭跪在地上哭著說媽媽錯了。
想起林建成灰敗的臉。
想起林亦辰在樹下說祝我前程似錦。
他們都后悔了。
可后悔不是時光倒流。
更不是贖罪完成。
我抬起手。
把最后幾個字改成——
【再也沒有回頭。】
字跡定住。
隨即,一點點碎成光。
這一次,旁白徹底消失了。
一個月后,錄取通知書寄到學校。
京大的紅色封面,很漂亮。
陳清越把它遞給我時,眼睛有點紅。
“恭喜你,林佳寧。”
我接過來。
手指碰到封面的時候,我忽然想起那張被燒掉的準考證。
我把它的灰也帶來了。
透明袋裡,黑色灰燼很輕。
風一吹,像隨時會散。
陳清越問我:
“要扔掉嗎?”
我搖頭。
“不扔。”
她有點意外。
我說:“我要留著。”
“提醒我,以后不要把通行證交到別人手裡。”
陳清越笑了。
“挺好。”
我拿著錄取通知書走出校門。
盛夏的陽光落在身上,熱得發燙。
校門外停著一輛出租車。
行李箱放在后備箱裡。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城市。
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亦辰發來的消息。
【爸媽知道你今天拿通知書,想問你能不能回家吃頓飯。】
下面還有一條。
【我跟他們說,我只負責轉達,不會勸你。】
我看著屏幕。
過了幾秒,回復。
【不回。】
很快,他回了一個字。
【好。】
然后又發來一句。
【一路順風。】
我沒有再回。
司機探出頭問:
“小姑娘,走嗎?”
我拉開車門。
“走。”
車子啟動。
窗外的學校、街道、老小區,一點點往后退。
我沒有回頭。
膝蓋上的錄取通知書,被陽光照得很亮。
透明袋裡的準考證灰,安靜地躺在旁邊。
紙能燒。
證件能毀。
旁白能改。
可我的人生,從來不是誰一句話就能拿走的東西。
車子駛上高架。
風從半開的車窗湧進來。
我閉上眼。
第一次覺得,前方真的很遠。
也真的很自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