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方阿姨讓人給我收拾出了一間離學校最近的公寓,說“大肚子擠地鐵不安全,住那兒方便”。
陸衍喬把那間公寓買了下來,掛在我名下。
宋西池從那次之后每天變著花樣給我做營養餐,今天燉排骨明天熬魚湯,連燕窩都學會了燉。
陸衍喬出差回來帶的伴手禮也從免稅店的化妝品變成了母嬰用品,有一次甚至扛回來一箱進口奶粉,方阿姨看了哭笑不得:“孩子還沒生呢你急什麼?”
陸衍喬面不改色:“早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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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仨圍著那箱奶粉討論到底是英國的好還是澳洲的好,忽然覺得這個畫面奇妙得有點不真實。
三個月前我還窩在那個逼仄的小房間裡為兩萬塊錢學費跟她們鬥智鬥勇,三個月后我坐在落地窗前看著江景,手裡端著一碗宋西池燉的銀耳羹,陸衍喬正在幫我挑嬰兒床的款式,方阿姨在看育兒書籍。
彈幕:【這個家真離譜……但又真幸福……】
【女鵝你真的太牛了,活成了我最羨慕的樣子】
八月中旬,警察給我打了個電話。
對方在電話裡很客氣,問是不是沈雯女士,然后說有個案子可能需要我配合一下。
我心裡咯噔了一下,還以為出了什麼事,結果聽完對方的話之后,我坐在沙發上愣了整整五分鍾。
“沈女士,您母親報的案。沈姝含涉嫌故意破壞機動車安全裝置,導致交通事故致人S亡。案子已經轉到刑事偵查這邊了,我們查到您是當年事故家屬之一,想向您核實一些情況。”
我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什麼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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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年前,南城高速上那起車禍。您母親的初戀男友夫妻雙亡的那起。”
陸衍喬過來的時候看見我坐在沙發上發呆,問了句“怎麼了”。
我把警察的話重復了一遍,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幫我接過了電話,跟對方溝通了后續的安排。
掛斷之后他看著我:“你想去嗎?”
“去。”我說。
三天后我去了警局。
我媽坐在詢問室外面,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腫得像核桃,看見我的時候嘴唇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后撲過來抓住我的手:“雯雯……媽錯了……媽真的錯了……”
我站在原地沒動,任她抓著。
她的手比幾個月前粗糙了很多,指節發紅,像是洗了太多衣服。
她身邊沒有沈姝含。那個她捧在手心裡護了五年的“寶貝女兒”,現在關在隔壁的審訊室裡。
“怎麼回事?”我問。
旁邊的警察簡單說了情況。
當年那場車禍,沈姝含也在車上,當時她十歲,坐在后座。
她親爸親媽在前面開車,因為一些家庭矛盾在車裡爭吵,沈姝含在后座哭鬧,后來據她自己交代,她哭著去拽方向盤想讓她爸媽“別吵了”,車失控撞上了護欄。
她當時太小,又受了驚嚇,這件事一直沒說。
幾年過去,她自己也幾乎快忘了。
可最近我媽因為沈姝含的事情天天在家哭,兩人吵了很多次架,有一次沈姝含情緒失控吼出來了一句“你煩不煩!信不信我讓你跟你初戀一樣去S”,我媽當場就傻了。
第二天她去警局報了案。
我聽完之后,低頭看著我媽。
她頭發白了大半,眼角皺紋深得像刀刻的,整個人老了十歲不止。
她抓著我的手一遍遍地說“媽錯了”“媽對不起你”,眼淚滴在我手背上,滾燙的。
“沈姝含呢?”我問。
“還在審。她承認了當年的事,但是辯解說年紀太小不懂事……”警察翻了翻記錄,“案情比較復雜,接下來就是司法程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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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嗯”了一聲,把手從我媽手裡抽出來。
“雯雯……”我媽抬起頭看我,眼神裡全是哀求,“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媽……”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曾經在無數個夜晚看向沈姝含的時候帶著心疼和溫柔,看向我的時候卻只有不耐煩和責備。
她給沈姝含做飯、陪沈姝含看病、替沈姝含出頭,而我發燒到三十九度的時候她只扔了一盒退燒藥在我床頭。
“媽,”我輕聲說,“我不會原諒你。”
她的臉瞬間垮了,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一樣塌下去。
“但我會給你養老。”我繼續說,“那五千塊每個月照打。你有病了我會請護工。你沒地方住了我給你租房子。但別的那些東西你以前沒給過我,我現在也給不了你。”
我媽張著嘴,眼淚流了滿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轉身走出了警局。陽光照在臉上,熱烘烘的。
宋西池在門口的車上等我,看見我出來立刻搖下車窗,探出頭來:“嫂子你沒事吧?”
“沒事。”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回家吧。”
他看了我一眼,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江風從窗外灌進來,帶著八月特有的潮湿和溫熱。
我靠在座椅上,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閉上眼睛。
沈姝含的案子后來判了。
因為事發時她未成年,加上事隔多年、主觀惡意不明確,最后判了有期徒刑三年,緩刑四年。
宣判那天我沒去,我媽去了,回來之后給我打了個電話,在電話那頭哭了很久,斷斷續續地說“她給人家鞠躬道歉了”“她說她知道錯了”“她說出來后要去打工還債”。
我聽完,說了一句“嗯”,然后掛了。
那之后我沒再見過沈姝含。
她從我媽那兒搬走了,聽說去了南方一個小城市,在服裝店裡當導購,一個月掙三千多。
她以前的那些“形象設計培訓”“創業計劃”全都成了泡影,高中畢業的學歷加上案底,能找到的工作有限。
我媽倒是每個月都去看她兩次,給她送點錢和吃的,回來再給我打電話哭一場。
我不攔著她,也不心疼她。她種了什麼因,就得吃什麼果。
她當年把沈姝含捧在手掌心上的時候,就該想到有朝一日那顆果子會砸在自己頭上。
九月份我正式入學了。
人大的校園很大,秋天的銀杏葉落了滿地,金燦燦的。
我大著肚子走在圖書館和教學樓之間,有時候走得累了就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歇一會兒。
同學和導師都知道我的情況,對我都挺照顧的。
偶爾有人問起我老公,我就笑笑說“他常出差,但家裡有人照顧我”。
“家裡有人”指的是宋西池。
他正式搬到了我那層公寓住,說是“方便照顧孕婦”,實際上就是每天給我做飯、陪我產檢、替我拿快遞、在我想吃某家店的蛋糕時開車穿半個城去買。
陸衍喬每次出差回來都給他帶東西,有一次帶了條圍巾,宋西池戴著它圍著屋子轉了三圈,美得冒泡。
方阿姨每周來看我一次,每次都帶一堆東西,補品衣服嬰兒用品,恨不得把母嬰店搬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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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已經徹底接受了宋西池的存在,有一次甚至讓他們倆陪她去逛商場,三個人走在前面,我大著肚子在后面慢慢跟著,看著他們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但不是那種被排斥的局外人,而是某種觀眾,看一場很溫馨的戲。
十月底我生了個男孩。
順產,六斤八兩,哭聲嘹亮。
方阿姨在產房外面等了一整夜,聽見孩子哭聲的瞬間腿一軟差點坐地上,陸衍喬扶住她,宋西池在旁邊緊張得直搓手。
護士把孩子抱出來的時候,宋西池第一個湊上去看,然后又不敢伸手碰,只能彎著腰盯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表情又驚又喜:“他他他好小……”
“廢話,”陸衍喬在旁邊說,“剛出生。”
“那他像誰?”
陸衍喬低頭看著孩子:“……像他媽。”
方阿姨擠過來,把孩子接過去,看了又看,眼眶紅了:“眉眼像她……鼻子像你小時候……”
我躺在產房裡聽見外面的動靜,嘴角彎了一下,然后閉上眼睡著了。
孩子取名叫陸念,小名叫念念。
方阿姨取的,說“念念不忘必有回響”。
陸衍喬沒意見,宋西池說好,我也沒有意見。
念念滿月那天,方阿姨辦了個小型的滿月宴,請了些關系近的親戚朋友。
宋西池抱著念念滿場轉,念念在他懷裡睡得四仰八叉的,口水滴了他一身他也不在乎。
陸衍喬站在旁邊,時不時伸手替念念整理一下被角,動作笨拙又小心。
有親戚湊過來問“衍喬你這發小跟你媳婦關系還挺好啊”,陸衍喬面不改色地說“他幫忙帶孩子”。
親戚“哦”了一聲,沒再多問。
我坐在角落裡喝紅棗湯,看著他們三個湊在一起逗孩子。
宋西池把念念放在沙發上,念念醒了,開始哭,方阿姨趕緊過去哄,陸衍喬笨手笨腳地衝奶粉,宋西池在旁邊指揮“水溫先試一下”,兵荒馬亂的。
彈幕:【救命啊這個畫面我哭了】
【念念以后有兩個爸爸一個媽媽一個奶奶,贏麻了】
【女鵝你幸福就好了嗚嗚嗚】
我喝了一口紅棗湯,覺得這輩子的劇本寫到這兒,大概可以翻篇了。
念念一歲的時候我研究生第一年結束,拿了獎學金。
方阿姨逢人就誇“我兒媳婦是人大高材生”,宋西池在旁邊跟著點頭,陸衍喬面上不顯,但月底給我的零花錢又漲了五萬。我問他“你又加什麼”,他說“獎學金獎勵”。
我查了一下賬戶餘額,加之前的數字已經夠我在二線城市買套別墅了。
我沒有辭掉這份“工作”。
陸衍喬和宋西池仍然住在隔壁,念念兩邊跑,今天在爸爸家玩,明天在叔叔家睡。
方阿姨退休之后隔三差五來帶孫子,學會了用手機給孩子拍短視頻,朋友圈裡全是念念打滾吃飯睡覺的小視頻。
我自己開了個文化工作室,給出版社做書稿策劃和文學顧問,用小打小鬧的副業掙點零花錢。
后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策劃的一套人文通識讀物賣爆了,版稅分成直接進了七位數。
出版社找我續籤合同的時候我愣了半天,然后去查了一下銀行賬戶,發現光是那筆版稅就夠我讀完博士了。
陸衍喬知道這事之后沒什麼表情,只是在我生日那天往我卡上打了一筆錢,備注寫“投資入股”。
我問他投什麼股,他說“文化工作室”。我說你一個做地產的投什麼文化,他說“支持你創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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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西池在旁邊舉手:“我也投!嫂子我也投!”
“你投什麼?”
他掏了掏口袋,摸出一張皺巴巴的銀行卡:“我攢了二十萬私房錢……”
陸衍喬看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攢的?”
“……去年年終獎沒上交。”
陸衍喬嘴角抽了一下:“你還有年終獎?”
“有啊!你給的我忘了?”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他們倆為二十萬私房錢的事拌嘴,念念趴在地毯上玩積木,方阿姨在廚房裡燉湯。
窗外的江面被夕陽染成一片金色,萬家燈火次第亮起來。
我把那張皺巴巴的銀行卡接過來,揣進口袋:“行,算你入股。分紅的時候請你吃飯。”
宋西池眼睛亮了:“我要吃火鍋!”
“出息。”陸衍喬拍了他后腦勺一下。
念念抬頭看了看他們倆,又低頭繼續搭積木。
他搭的歪歪扭扭的,像一座快要倒的小塔。
但沒人去扶,也沒人去拆。
它就在那兒立著,晃晃悠悠的,誰也說不準什麼時候倒,但至少這一刻,它立得好好的。
我拿起茶杯,對著窗外那輪金色的夕陽遙遙舉了一下,喝完了最后一口紅棗湯。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