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備考酒店裡,我盯著這幾個字,第一反應竟然是:他是不是發錯了?
“長舟,你說什麼?”我迅速回撥了電話。
“分手吧。我覺得我們不合適。你太卷了,卷到讓我喘不過氣。”
我握著手機的指節開始泛白。
他繼續說:
“你知道嗎,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有負罪感。你早上五點半就起來背單詞,晚上十二點還在刷題。你一年只休息大年初一那一天。你吃飯的時候都在看網課。”
“你卷得我連打遊戲都有罪惡感。但我不想有罪惡感。”
“所以。分手。”
我感覺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
顧長舟和我在一起三年了。
他是我們那一屆最有名的“富二代廢物”,他每天上課睡覺,下課打遊戲,成績穩居班級倒數第一。
我正好相反。
我什麼都沒有。
父母在我初二那年車禍去世,肇事司機逃逸。
我被舅舅舅媽收養,老破小地方有限,只能住在他們家的陽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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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風從窗縫裡灌進來,我只能抱著暖水袋縮在被子裡。
我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學習。
因為我知道,高考是我唯一的出路。
顧長舟追我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瘋了。
一個富二代,追一個住在陽臺上的貧困生,圖什麼?
他追了我整整一個學期。
每天早上在我家樓下等我。知道我沒錢吃早飯,就假裝自己買多了,把豆漿油條塞到我手裡。
我被其他女生嘲笑“爹媽都沒了還這麼能卷”的時候,他衝上去罵人:“你們有爹媽教養,就養出你們這德行?”
我承認,在繁重的學業、迷茫彷徨的時光裡以及窘迫的家境下。
我的內心是缺愛的,是渴望被呵護的。
在嚴禁早戀的校園裡,他承諾我們只需要柏拉圖式的戀愛。
在我困頓時候,這一點點曙光慢慢地照亮了內心。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
我以為他是認真的。
我以為他不是別人口中那個“廢物富二代”。
我以為他不一樣。
“明天就高考了......”
“正因為明天是高考,所以我必須今天說。”
他頓了一頓。
“我不想再騙你了。而且,實話告訴你,我早就喜歡上別人了。蘇眠,你知道的,我們一個圈子長大的。我家裡人希望我找一個門當戶對的,我也覺得和她在一起更輕松。至少她不會讓我天天焦慮。”
蘇眠。
我當然知道蘇眠。
她是我們班的女神,漂亮、有氣質、家境好,和顧長舟住同一個別墅區。
每次我幫顧長舟復習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刷手機,偶爾輕飄飄地來一句:“沈魚你真的很努力啊,不像我,只能靠家裡。”
我咬著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
“好。”我輕聲說。
很害怕有更割心的信息發來。
關機,關機就看不到了。
我為自己打氣:“先穩住,我們兩的考點離得有點遠,等考完試再去問清楚。”
可是,這該S的淚怎麼停不下來。
做題,對,繼續做題就可以了。
我坐在書桌前,繼續把那道做了一半的數學大題認認真真地解完。
然后翻開古詩文默寫,把容易寫錯的字又抄了一遍。
最后拿出錯題本,把容易踩的坑又過了一遍。
凌晨三點,我躺在床上,閉著眼,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過著知識點。
那些知識點排著隊,一個接一個,規規矩矩的,像是在對我說:別怕,有我們在。
第二天,我頂著紅腫的眼眶麻木地走進考場。
發卷、審題、落筆。我的肌肉記憶比我本人更清醒。
我就像一部設定程序的機器。
全部考完的那個下午,我走出考場,陽光亮得刺眼。
身邊的考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電話報喜。
我第一時間打了輛車。
我家在城西的老破小,他家在城東的開放區別墅,我和他之間,橫跨著一整個城市。
這幾年我悄悄攢了很多科技競賽獎金,我總想著,等上了大學,我就能和他就平等了。
門虛掩著。
我正要按門鈴,忽然聽見裡面傳來了熟悉的笑聲。
“長舟,你真的和那個書呆子分手了?”
“要不然今晚party的主題‘高考結束+單身之夜狂歡’是怎麼來的?說真,跟她在一起真累,又無趣,每天都是沉甸甸的,看著就很壓抑。現在好了,終於自由了。”
“但......你在那個時候提分手,你真不怕人家考砸了啊。”
“考砸最好啊,她不是最看重成績嗎?我要讓她知道,她看重的東西,在我這裡,一文不值。考砸了,我還能拿捏她。而且她家那個條件,以后要是她真的賴上我了我怎麼脫身。”
“萬一人家找上門呢?”
“不怕,要是真不行,就說一句是開玩笑的不就得了,她很好糊弄的。”
“本來啊舟當時追她也是想看看學霸會不會因戀愛影響成績的。現在高考前提分手,也算是高階版的考驗她心性了。”這是蘇眠的聲音。
我站在門外,六月的天,傍晚了餘熱依然很烈,而我全身寸寸冰寒。
我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做。
手機關機了幾天。
開機的那一刻,消息像潮水一樣湧進來。
第一條是舅媽的:“小魚,考完了嗎?晚上回來吃飯嗎?如果你不回來,就少做你一個人的飯咯。”
第二條是顧長舟的:“小魚,考得怎麼樣?對不起,昨天的事是我不好,你能聽我解釋嗎?”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很久。
真諷刺。
又有一條消息彈出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
“學妹你好,我是北清大學招生辦的學姐。我們關注到你之前在全國物理競賽中的表現,想跟你聊一聊。如果你有意向來北清,可以隨時聯系我。”
我盯著“北清大學”四個字,覺得它在發光。
還有一個未接來電。
我撥回去。
“你好,剛看到有一個未接來電……”
“沈魚同學。”一個低沉而清冷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我是林見深。”
我愣住了。
林見深。
全國最年輕的信息學奧賽金牌教練。
北大少年班出身,二十四歲就拿到博士學位的天才。
他怎麼會找我?
“三個月前,你在省賽中寫的那個算法,我看過了。”他說,“你說你沒有受過專業訓練,卻能想到那個層面的解法。我想邀請你......”
他頓了頓:“你有沒有興趣直接來北大上課嗎?我可以為你申請。”
我以為我聽錯了:“您是……保送的意思嗎?”
“是。雖然常規時間已過,但我已經和招生辦溝通過,你的物競成績和信科成績都夠硬。只要你同意,這件事就能定下來。”
“你如果來的話,全額獎學金,所有實驗由專項支持,讀書期間,所有費用免費。”
我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因為感動,因為我終於不用再等顧長舟的解釋了。
我終於不用再住在陽臺上了。
我終於不用再算著每一塊錢過日子了。
“我願意。”我說。
掛了電話,我開始翻手機相冊。
裡面全是這幾年和顧長舟的聊天記錄,幾百張。
他第一次說喜歡我的截圖,我截了。
他第一次說想我的截圖,我也截了。
他第一次在我生日那天給我發紅包,五塊二,我也截了。
全選。
刪除。
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長舟又發來的消息:“小魚,你們小區門口那個燒烤攤,我請你吃烤串賠罪好不好?”
我回了他最后一句話:
“顧長舟,謝謝你。”
“謝謝你在我最卑微的時候,教會我一件事。青春是會經歷痛苦的。”
發完。
拉黑。
2 當我在喝豆漿時他在喝什麼
北京。
北大迎接新生的陣仗很大,到處都是歡迎橫幅和舉著牌子的學長學姐。
我一個人拖著行李站在人群中,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我的宿舍在六樓,有電梯。
舍友陸陸續續搬進來。
我的對鋪叫唐詩,是個北京姑娘,她媽媽一邊幫她鋪床一邊抱怨:“非要住校,家裡離學校就二十分鍾的事,折騰什麼呀。”
我低頭整理自己的東西,從包裡掏出來一個塑料袋,裡面是舅舅給我塞的幾個蘋果。
“哎,你是哪兒人啊?”唐詩的媽媽忽然把目光轉向我,“怎麼看你是自己來的?你爸媽沒送你?”
唐詩拽了拽她媽的袖子,示意她不要多問。
“沒事。”我笑了笑,“我爸媽去世得早,我自己來的。”
宿舍安靜了一瞬。
唐詩的媽媽張了張嘴,最后轉過身去繼續鋪床。
唐詩走過來,把一顆巧克力塞到我手裡:“別理我媽,她就是個碎嘴子。走,姐帶你去吃食堂。”
開學第一周,我去聽了林見深的課。
教室不大,坐了大概三四十個人。林見深站在講臺上,穿著深灰色的襯衫,整個人像一塊冷玉。
“今天不講具體的算法。”他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我們來說一說,什麼是計算思維。”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四個字:
“拆解一切。”
“任何復雜的問題,都可以拆解成簡單的子問題。你們要學會的,不是記住某個公式,而是形成這種思維方式。因為......”
他的目光掃過教室,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能拆解問題的人,不會被任何困難嚇倒。”
我坐在第二排的位置,筆尖頓了頓。
這句話好像是在說給我聽的。
下課后,林見深叫住我。
“還適應嗎?”
“挺好的。”
“你的基礎比系統訓練過的人差一截,但你的悟性不差。”
他從桌上抽出一份資料遞給我,“這是我這門課的前置知識,你一個月內補上。有問題隨時找我。”
我接過資料,厚得像塊磚頭。
“謝謝林老師。”
“不要叫我林老師。”他說,“可以叫我大師兄,我的導師將會是你的導師。”
我的驚喜蓋過了這段時間所有的陰霾。
大學生活比我想象中更忙。
我選了一堆硬課,又加入了實驗室,還找了一份幫學院整理數據的勤工儉學的兼職。
每天早晨六點起床,晚上十一點才回宿舍。
唐詩有時候會坐在床上看我:“小魚,你不累嗎?”
“累。”
“那你還這麼拼?”
我想了想,說:“因為這樣我才感受到真實,而且我的退路只有我自己。”
唐詩家境不錯,就算考不上研也能出國,就算不出國她家裡也能安排工作。
我不一樣。
如果我不拼,我就會回到那個陽臺上。
寒假的時候,我留在學校做項目,沒有回家。
實驗室裡只剩我一個人,倒也清淨。
那天我正在跑數據,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高中同學打來的:“沈魚,你看到蘇眠發的那條朋友圈了嗎?”
“沒有,我好像沒有她的微信。”
“噢,好吧。需要幫忙的話就說哈。”
“好。”
那晚回宿舍的路上,我路過便利店,看見門口貼著關東煮打折的標籤。
我走進去,買了兩串最便宜的魚丸。
邊走邊吃,北京的夜風灌進領口,冷得我縮了縮脖子。
手機忽然響了。
是一個陌生的北京號碼。
“喂?”
“沈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