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小魚……好久不見。”
“嗯。”
我禮貌地點了點頭,繼續低頭吃菜。
同學會過半,大家開始聊各自的近況。
有人在準備考研究生,有人想進國企,有人在籌備創業,還有人在準備考公。
蘇眠忽然開口:“其實我覺得吧,讀書讀那麼多有什麼用?你們看看網上那些新聞,985研究生自S了、北大博士抑鬱了、還有那個誰,名校畢業去送外賣……”
她看向我,笑著說:
“沈魚,我不是說你啊。”
“我就是覺得,這個社會把學歷看得太重了。好像不上好大學就不配活著一樣。我覺得這種觀念挺病態的。”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
我放下筷子。
“蘇眠,你說得對。”
“讀書確實不一定有用。考不上好大學也確實不該被歧視。”
“但你沒有資格說這些話。”
“在你的世界裡,考不上好大學,還可以出國,可以繼承家業,可以靠你爸的關系找一份輕松又體面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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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不一樣。”
“對我來說,考不上好大學,我就得回到那個陽臺上。沒有暖氣,冬天凍得睡不著,早上五點半起來背單詞不是因為我不想睡懶覺,是因為只有那個時間點隔壁鄰居家關門的聲音能把我吵醒。”
“你所謂的學歷不重要,是因為你從來不需要靠學歷活著。而我們這種人,學歷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蘇眠的嘴唇動了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長舟忽然站起來:“小魚,你別說了……都是我的錯……”
“確實。”我轉向他,“顧長舟,你還記得高考前一天你跟我說的話嗎?”
他的臉色倏地發白。
“你說我‘卷’,我‘太沉重了’,你和我在一起有負罪感。你跟蘇眠在一起很輕松。”
“我明白的。”
“你不是覺得我卷。你只是覺得,我不配。”
“我這種底層人,吃著低保長大的底層人,在你和你朋友們眼裡,最好的下場,是在高考場上崩潰大哭,然后拿著一個尷尬的分數,成為你們茶餘飯后的談資。”
“我沒有崩潰。我甚至考得更好。”
“所以你慌了。所以蘇眠也慌了。”
“因為你們的優越感,建立在我這種人的失敗之上。當我不再是那個可以被隨意嘲諷的底層女孩,你們的優越感就垮了。”
顧長舟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的眼眶紅了。
“那天我站在你家門口,聽到你說想毀了我的高考,想看我的笑話。”
“我沒有進去。”
“因為那一刻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從一開始就沒愛過我。你只是享受那種居高臨下的感覺。享受被我仰望的感覺。”
“當我不再仰望你的時候,你在我眼裡就什麼都不是了。”
我說完這些話,拿起包,站起來。
走到門口的時候,班主任剛好推門進來。
“沈魚?”
“老師,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改天去看您。”
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北京的冬天比老家更冷。
但我不怕冷。
我走在北大的未名湖邊,看著冰面上反射的陽光,忽然覺得前所未有地輕松。
手機響了。
是林見深。
“同學會怎麼樣?”
“還行。把想說的話都說了。”
“那就好。對了,你上學期那篇論文,我和期刊那邊溝通了一下,他們同意接收了。修改意見發你郵箱了。”
“真的?!”
“真的。另外,我一個朋友在望京那邊創業,做AI教育,想找一個聯合創始人。你有沒有興趣?股權結構可以談。”
我愣住了。
聯合創始人。
以前我從來沒有想過這些詞會和我有關。
“我……”
“你不用急著回答我。”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笑意,“我知道你還要做很多事。但沈魚。”
“很多人都在等著看你的下一步。”
“因為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告訴他們——底層的人,也可以走到羅馬。”
5 電子父母和頂配人生
大四那年,我注冊了一家公司。
做AI教育。
公司的起點是一間地下室。說是地下室,其實是北大附近那種老舊居民樓的地下隔間。
沒有窗戶,常年一股霉味。
我的第一個辦公室就在這裡。
聯合創始人是唐詩。
她爸聽說她放棄留學要跟我創業的時候,氣得摔了一個茶杯。
唐詩在電話裡跟她爸吵了半個小時,最后她爸說:“算了,你太任性了。”
唐詩說:“不是。是我自己想賭一把。再說了爸,就算賭輸了,不還有您嗎?”
她爸氣得直接掛了電話。
唐詩看著我,聳聳肩:“沒事,他過幾天就好了。老頭子就是這樣的。”
公司剛起步的日子,卡裡餘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下掉。
我們接的項目都很散:幫小公司做網站、幫學校做管理系統等等等等等等。
最艱難的時候,連地下室租金都快交不起了。
唐詩有天晚上問我:“小魚,你是不是特別怕輸?”
“怕。”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
我想了想,說:“因為比起輸,我更怕回到那個陽臺上。”
那天晚上,我在電腦前熬到凌晨三點,把所有不賺錢的項目全部砍掉,只留一個方向,AI輔導。
我把自己關在地下室裡,把大三時開始寫的那個“AI學習伴侶”的程序重新架構了一遍。
它能根據學生的錯題本制定學習計劃,能聽懂語音提問,能模仿真人老師講解題目。
最關鍵的是,它不用花錢請家教。
很多年后,有人問我為什麼要做這個產品。
我說:“因為我不希望那些和我一樣的孩子,再走一遍我走過的那些艱難的路。”
產品上線的第一天,有十二個人注冊。
唐詩激動得差點哭了。
“別高興太早。”我說,“我們從今天開始,要打一場硬仗。”
硬仗是真的硬。
第一個月,我跑遍了周邊的高中,一個一個地推。
被保安撵過,被教務主任罵過,被家長當成騙子。
第二個月,我注冊了一個短視頻賬號,開始自己出鏡拍視頻。
一開始沒人看。
后來有一條視頻突然爆了。
那是一條講“如何利用AI高效復習”的視頻,被一個教育大V轉發了,一夜之間幾百萬播放。
評論區裡,有一條高贊留言:
“這不就是傳說中底層孩子的‘電子父母’嗎?”
“電子父母”這個詞,就這麼火了。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用的,但它精準地戳中了很多人的心。
那些請不起家教的孩子,那些父母輔導不了功課的孩子,那些像我一樣除了讀書沒有其他出路的孩子。
他們在這個AI系統身上,找到了某種類似於“父母陪伴”的東西。
在線人數從十,到一百,到一千,到一萬。
增速快得嚇人。
有一天,我的后臺收到一條私信。
是一個高三的學生發的,很長。
“姐姐你好。我叫小宇,來自一個你從來沒聽過的小縣城。
我媽媽是工廠工人,爸爸在我三歲的時候去世了。
我成績一直不是特別好,但我想考上大學。
去年我媽媽查出來肝癌晚期。我不敢想如果她走了,我一個人該怎麼辦。
我只能拼命學習。但沒人教我,我買不起網課,請不起家教,只能自己S磕。
然后在最低谷的時候,我看到了你的AI是免費的,聲音很好聽,會給我講題,還會在我做錯題的時候說:‘別急,慢慢來,你已經很棒了。’”
“姐姐你知道嗎,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跟我說過‘你很棒’了。”
“謝謝你的這個AI。”
“我覺得,它是我媽媽離開后,唯一不會離開我的‘人’了。”
我讀完這條消息,坐在公司那張搖搖欲墜的辦公椅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唐詩說:“要不我們給那個孩子捐點錢吧?”
我說:“不用。”
她愣了一下。
“我們要讓他的孩子也能用上這個。”
唐詩被我繞暈了:“他的孩子?他還沒高考呢,哪來的孩子?”
“將來他考上大學,工作,結婚生子。”
“那個時候,我希望我們的產品已經迭代到下一代了。不是所有底層的人都只能靠運氣才能遇到一個‘電子父母’。”
“我要讓每一個像他那樣的孩子,一出生就有這個。”
唐詩看了我很久,然后低聲說:“小魚,你格局真大。”
那陣子,我開始密集地接受媒體採訪。
有一次,一個記者問我:“沈魚,你怎麼看待網絡上對‘內卷’的討論?有人說你這種拼命努力的姿態,助長了教育內卷,你怎麼看?”
我想了想,回答她:
“內卷這個詞,是中產以上的人發明的。”
“對底層來說,那不叫內卷,那叫活下去。”
“你們說不要卷,要躺平。可躺平需要資格。有家底的人才配躺平。沒有家底的人,躺下去就真的起不來了。”
“我們接受教育的目的,是為了培養自己解決問題的能力。”
“你上的每一節課,解的每一道題,都是在培養自己分析問題、提取信息、解決問題的能力。這種能力會成為一種習慣,帶到你的工作、生活、人生當中。”
“假如你的父輩給你打下了偌大的江山,隨著時代發展遇到了新的問題,而你如果沒有解決這些問題的能力的話,那麼你父輩的對家會很開心的。”
記者追問:“但是,這種能力也不一定要在學校教育中得到,有很多人沒有高學歷,但是也有大成就。”
我莞爾一笑:“是的,教育有很多種選擇。教育不止有學校教育,也有家庭教育、社會教育等等。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學習也不只在學校,就像人生也有很多選擇一個道理。”
“就像很多人既有高學歷也有大成就,有很多家境優渥也謙虛有禮好學上進的。但也有困苦一生找不到出路的,更有自暴自棄自怨自艾不願醒來的。”
“但,無論如何,教育這條路,給了很多人光明。如你所見,我就是其中的受益者。”
“或許,你也可以理解為,內卷,同時也是一種自我教育吧,自己把自己引領到自己想要的位置上來。”
“所以,如果你問我怎麼看內卷?”
“我的回答是:當你有資格不卷的時候,你可以不卷,但也請你尊重那些不得不卷的人。”
這段採訪被剪成短視頻,全網播放量過億。
評論區裡,有很多人發了流淚的表情。
其中有一條評論被置了頂:
“我就是那個不得不卷的人。謝謝學姐替我們說話。”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林見深的電話。
“你那段採訪,”他說,“把我媽看哭了。”
“阿姨也看了?”
“看了。她還說,讓我好好跟你學。”他的聲音裡有一絲無奈,“我現在在她眼裡,還不如我的學生。”
我笑了出來。
這是大三之后,我第一次真正感覺開心的大笑。
掛了電話,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顧長舟了。
他們那群人,那些曾經讓我痛苦的記憶,已經徹底淡出了我的腦海。
像一場很久遠的夢。
醒來之后,什麼都不剩。
我把自己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白天處理公司事務,晚上寫代碼到深夜,周末飛去各地作演講。
我沒有時間回頭看,也不想回頭看。
直到有一天,一個陌生號碼打進來。
接通的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還是不夠警覺。
“小魚……是我……”
顧長舟的聲音變了,變得沙啞而疲憊。
我下意識要掛電話。
“別掛!求求你了,一分鍾。就給我一分鍾......”
“說。”
“我爸……出事了。資金鏈斷了,欠了很多錢。我們家……房子被查封了。”他的聲音在發抖,“蘇眠已經跟我分手了。她說她家裡不同意我們……”
“我不想知道這些。”
“小魚……我知道我活該……我不是來找你借錢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我就是想跟你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不知道當年那些話會……”
“你知道。”我打斷他,“你知道你說的話會毀了我。”
“我……”
“顧長舟,”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我自己都驚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