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站在地鐵站門口,有點莫名其妙。
她笑什麼?
我說錯什麼了?
地鐵來了。我走進車廂,拉住頭頂的環。
車窗玻璃裡映出我的臉——普通、疲憊、有點困惑。
算了。
不想了。
---
【第四章】
周一早上。
我照例六點起床,進廚房。
今天做的是黑椒牛柳配蒜蓉秋葵,湯是冬瓜排骨湯。
到公司放好飯盒,八點四十,喬檬準時出現。
但今天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衝我笑一下就坐下。
她站在工位旁邊,從背包裡掏出一個紙袋放到我桌上。
Advertisement
"什麼?"
"給你的。"
我打開。
裡面是一雙筷子。烏木的,做工很精細,筷頭刻著竹葉紋。
"你之前那雙竹筷子開裂了。"她說,"上周三我看到的。"
我確實有雙筷子裂了。但那是我保溫桶自帶的,我沒想過換。
"這……多少錢,我轉你。"
"不用。"她搖頭,坐下了,打開電腦。
語氣很自然,像是一件完全不值得討論的小事。
我看了看那雙筷子。
手感很好,握在手裡有點分量。
我不太懂烏木的價格,但看這做工,應該不便宜。
——等。
她不是窮嗎?
買這種筷子?
我把筷子翻過來看了看底部。沒有品牌標識,但觸感和拋光程度不像是地攤貨。
"梁遠。"
"嗯?"
"烏木筷子一雙大概多少錢?"
他掏出手機搜了一下:"看品質,幾十到幾百都有。你這個……"他拿過去看了看,"手工刻紋,這起碼三百往上。"
三百。
她一個月喝不起奶茶的人,花三百給我買了雙筷子?
我皺了下眉。
不對勁。
但也沒太往深了想。也許是攢了很久的錢,也許是網上找到了打折的。誰沒個偶爾奢侈一下的時候呢。
日子繼續過。
七月。
熱得要S。
公司空調開到二十度,我每天從家到地鐵站那段路還是能走出一身汗。
某天中午吃飯的時候,喬檬忽然問我:"紀哥,你有沒有想過學做甜品?"
"沒有。"
"為什麼?"
"太麻煩了。做菜是切炒炒的事,甜品還得量粉量糖量溫度,我沒那個耐心。"
"哦。"她低下頭扒了口飯,"那如果我想吃呢?"
我筷子停了。
抬頭看她。
她也看我。表情很認真,不像是開玩笑。
"你想吃什麼?"
"布丁。焦糖布丁。"
"……我研究研究。"
當天晚上我看了三個教程視頻,買了布丁模具和焦糖醬。
第二天中午,她的飯盒旁邊多了一個小玻璃杯,裡面是還在微顫動的焦糖布丁。
她看見的一瞬間整個人亮了。
不是誇張。是真的那種——眼睛變亮、背脊挺直、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翹。
"給我的?"
"嗯。第一次做,不知道味道怎麼樣。"
她迫不及待地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布丁在勺子上晃了晃,送進嘴裡。
她閉上眼。
沉默了兩秒。
然后睜開眼看我,表情極其嚴肅地說:"紀桓。"
她第一次叫我全名。
"嗯?"
"你以后能不能每周做一次?"
"……行。"
我答應了。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答應得那麼幹脆。
可能是因為她叫了我全名。
也可能是因為她那個表情實在太——
算了。
就是做個布丁的事。
但從那周開始,事情好像悄變了一些味道。
她開始給我發消息了。
不是工作群裡@我那種。是微信私聊。
周三晚上九點半:
"紀哥,你下周能不能做紅豆年糕?我在小紅書上看到了。"
周五下午六點:
"今天的魚香肉絲好吃,但是我覺得可以再甜一點點。"
周日上午十點:
"紀哥,你在幹嘛?"
最后一條我看了很久。
周末她從來不找我。這是第一次。
我回:
"在超市,買下周的菜。"
她秒回:
"幫我帶一瓶養樂多嗎?周一給你錢。"
"你不是不喝這些嗎?"
"忽然想喝了嘛。"
我把養樂多放進購物車。
旁邊一個大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手機屏幕上的聊天界面,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我把手機翻過去,面朝下。
---
【第五章】
八月。
投喂進入第五個月。
我已經能精確地記住她所有的飲食偏好:
不吃香菜、苦瓜、茄子。
喜歡甜口勝過鹹口。
偏好軟糯的主食,米飯比饅頭好,糯米飯更好。
湯要最后喝。
吃到特別好吃的東西會眯眼。
不太好吃的時候嚼得比較慢,但絕對不會說不好吃。
這些信息不是我刻意記的。
是喂了五個月自然積累的數據。
就像你養了條狗,時間久了你自然知道它喜歡什麼口味的狗糧。
——對,我依然用"養"這個字來定義這段關系。
梁遠說我腦子有病。
"你是不是喜歡人家?"
"沒有。"
"你確定?"
"確定。我就是覺得她挺可憐的。"
"可憐?她哪裡可憐了?"
"窮。"我說。
梁遠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復雜。像是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你有沒有想過,"他斟酌著措辭,"她可能不窮?"
"不窮為什麼天吃我的飯?"
"因為……你做得好吃?"
"好吃就去下館子啊。"
"也許人家就想吃你做的呢?"
"你想多了。"
這個話題就此打住。
但很快,一些事情開始讓我的"扶貧"理論出現裂縫。
第一件事發生在八月中旬。
那天下午項目上線出了BUG,全組加班到晚上十一點。
最后一波修完,大家陸續撤退。我關了電腦往樓下走,發現喬檬也剛收拾好東西。
"一起走?"她問。
"嗯。"
十一點,寫字樓下面的路幾乎沒人。夏夜的風吹過來,帶著一點花壇裡栀子花的味道。
她走在我右邊,距離不遠不近。
走到路口的時候,一輛黑色轎車無聲地滑過來,停在她面前。
車燈一閃。
后座的車窗降下來,露出一張中年女性的臉:"小姐,該回了。"
喬檬腳步一頓。
我也停了。
"你……有人接?"
"嗯。"她表情有點不自然,"我媽派的車。"
她媽派的車。
黑色的車。后座有人開門。
我對車不太了解,但這輛車的輪毂反光程度和車身線條告訴我——這不是十幾萬的代步車。
喬檬拉開前排的門,鑽進副駕。關門之前她探出頭:"紀哥,早點回去休息。明天見。"
"嗯。"
車無聲地開走了。
我站在原地。
夏天的夜風吹過我的后腦勺。
——等等。
有司機。有人在后座。車不便宜。
這是什麼條件?
這是窮?
我拿出手機,想搜一下那輛車的車標,但沒看清。
算了。也許是她媽借的車。也許是她媽的老板派的。
理由有很多。
我選了一個最合理的塞進腦子裡,然后走進地鐵站。
第二件事發生在三天后。
中午吃飯的時候,喬檬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皺了下眉,接起來。
"嗯……不要了……我說了不需要……退掉吧……那個也不要了,我說了不想換……行了行了我在上班,回頭再說。"
她掛了電話,表情有點煩躁。
"怎麼了?"我問。
"沒事,我媽。"她戳了一下米飯,"非要給我買東西,我又用不上。"
"什麼東西?"
"一個包。"她說,"我上班背個帆布袋就夠了,非得讓我換個什麼皮的。"
我"哦"了一聲。
腦子裡有根弦被輕撥了一下,但沒有發出太大聲響。
第三件事。
八月底。
公司樓下新開了一家奶茶店,搞開業活動,買一送一。
全組女生結伴去買。有人問喬檬要不要一起。
她搖頭:"我不喝。"
"你天不喝,今天買一送一嘛。"
"真不喝。"
她們走了之后,喬檬趴在桌上。
我隔著屏幕看了她一眼。
"你是不喜歡喝,還是舍不得?"我問。
她把臉轉向我,側臉貼著手臂。
"不喜歡。"她說。
"上次讓我幫你買養樂多呢?"
"那不一樣。"
"哪不一樣?"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
"養樂多是你幫我買的。"她說,"味道不一樣。"
我沒接話。
低頭繼續敲代碼。
屏幕上的光標閃了很久。
我一行代碼都沒寫出來。
---
【第六章】
九月。
天氣轉涼,我的菜單也跟著換了。
從夏天的涼拌菜、酸辣開胃系,轉向了秋天的燉湯煲仔系。
排骨蓮藕湯、板慄焖雞、香菇滑雞煲仔飯。
喬檬對煲仔飯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那層鍋巴她能嚼五分鍾,一臉滿足。
"你上輩子是松鼠嗎?"我看著她嚼鍋巴的腮幫子說。
"你上輩子是大廚吧?"她含糊不清地回。
"我上輩子要是大廚,這輩子不至於寫代碼。"
"那挺好的,"她咽下鍋巴,"大廚不一定給我做飯。"
我沒說話。
低頭喝湯。
湯有點燙。
九月第二周的周三下午,公司組織年度體檢。全組人坐大巴去郊區的體檢中心。
大巴上,我坐靠窗。
喬檬坐到了我旁邊。
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柚子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沐浴露留下來的。
"紀哥。"
"嗯。"
"你有女朋友嗎?"
她問得很突然,語氣卻很平。像問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隨意。
我偏過頭看她。
她靠著椅背,臉朝前,沒看我。
"沒有。"我說。
"以前呢?"
"大學有過一個。畢業分了。"
"為什麼分?"
"異地,就淡了。"
"哦。"
沉默了幾秒。
"那你有沒有想過,以后找個什麼樣的?"她問。
我想了想。
"沒什麼特別的要求。"我說,"合得來就行。"
"怎麼才算合得來?"
"比如……"我看向窗外飛速后退的路牌,"能一起吃飯,不用說太多話也不覺得尷尬。做飯的時候她在旁邊坐著就行,不用幫忙。晚上各看各的手機,偶爾聊兩句。就這種。"
喬檬轉過頭看我。
視線落在我側臉上,有點重量。
我感覺到了,但沒轉頭。
"紀哥,"她說,"你說的這些,我們現在不就在做嗎?"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轉頭。
她正看著我。那雙眼睛很認真,沒有笑意,不是開玩笑的表情。
大巴壓過一個減速帶,車身輕微顛簸。
她的肩膀碰了一下我的上臂。
"喬檬。"我說。
"嗯?"
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覺得在大巴上、全組人都在的情況下,不適合聊這個。
"到了再說。"
"好。"
她沒追問。
轉回去,閉上眼睛靠著椅背。
睫毛的陰影落在颧骨上。
我看了三秒,然后移開視線。
體檢很快結束了。回程的大巴上她睡著了,腦袋一歪靠在我肩上。
頭發蹭在我的下巴旁邊。
柚子味近了很多。
我沒動。
一直到大巴停在公司樓下,我才輕輕推了推她。
"到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還沒聚焦。
然后她看見了自己靠著我的姿勢,肩膀一僵。
"我睡著了?"
"嗯。"
"靠你身上了?"
"嗯。"
她的耳根迅速爬上紅色。一把抓起背包站起來,腳步很快地走向車門。
走了兩步又回頭。
"那個……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