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沒事。"


"那、那我先下了。"


"嗯。"


她跳下車,幾乎是小跑著進了樓。


梁遠從后排探過腦袋來:"臥槽,剛才?"


"閉嘴。"


"靠了一路啊兄弟。"


"她睡著了,不是故意的。"


"她睡著了,你沒睡啊。你不推開?"


"……推了怕她醒。"


梁遠發出了一種介於豬叫和鵝叫之間的聲音。


"紀桓啊紀桓,你心裡有沒有點數?"


我沒回答。


拿起包下了車。


走進公司大樓的時候,我無意識地摸了一下右肩。


那裡還有一點殘留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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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章】


九月底。


投喂第七個月。


我開始承認一件事——我可能對喬檬的定義有問題。


不是"流浪貓"。


不是"扶貧對象"。


不是"新來的同事"。


是什麼呢?


我說不清。


但是有些信號已經明確到我裝不了瞎了。


比如——她最近開始找各種理由跟我走同一段路。


以前下班我走左邊去地鐵站,她走右邊去公交站。兩個方向,互不幹擾。


但從九月中旬開始,她忽然"改路線"了。


"紀哥,我今天坐地鐵。"


"你家那邊地鐵不方便吧?要換乘三次。"


"我想試新路線。"


於是我們一起走到地鐵站。她刷卡進站,跟我坐同一條線,三站之后才換乘。


第二天又是。


第三天還是。


我沒戳破。


一起走的時候她話不多,有時候說兩句公司的事,有時候什麼都不說,就這麼並肩走著。


腳步聲交錯,規律得像節拍器。


還有一個變化更明顯。


她開始在下午給我遞東西。


不是什麼貴重的。一瓶水,一包紙巾,偶爾是一顆剝好的橘子。


動作很自然。放在我桌角,敲一下桌面。


"喝水。"


"嗯。"


或者——


"橘子,甜的。"


"嗯。"


全組人都看在眼裡。


連組長都開始用一種老父親般的眼神看我們了。


但我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原因很簡單。


我還是覺得——我們不對等。


她再怎麼穿得樸素,她骨子裡的那種氣質騙不了人。說話輕聲細語但條理分明,遇事不慌不忙,吃東西儀態端正。還有那輛來接她的車——


我查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搜了半天,憑著模糊的車身輪廓和記憶中的標志,最后鎖定了一個品牌。


邁巴赫。


起步價一百五十萬。


不是她媽借的。


不可能是借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一萬二月薪。


老舊小區合租房。


做飯唯一的技能點。


我憑什麼?


十月初。


國慶假期前一天。


公司放了半天假,下午兩點全組就散了。


走之前喬檬在工位上收拾東西,我路過她身邊。


"國慶有什麼安排?"她忽然問。


"沒有。在家待著。"


"七天都在家?"


"嗯,可能打遊戲,做飯。"


她抿了下嘴唇。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那……我能去你家吃飯嗎?"


我腳步一頓。


轉頭看她。


她也在看我。眼神有一瞬間的閃躲,但很快又穩住了。


"就是、平時都吃你帶到公司的,想嘗嘗剛出鍋的味道。"她說,"一直熱在保溫桶裡會影響口感。"


她說得很有道理。


保溫桶確實會讓炒菜回軟,脆度會降。


但——


讓一個女同事來家裡。


我一個人住的合租房。


"我家很小。"我說,"合租的單間,廚房是公用的。"


"沒關系。"


"比較亂。"


"我不嫌。"


"……"


我對她說不出拒絕的話。


這七個月來從來說不出。


"那你初三來吧。"我說,"我準備一桌。"


她的眼睛彎起來,嘴角的弧度比平時大了一圈。


"好。"


國慶第一天。


我把房間收拾了一遍。


不是那種敷衍的"把東西塞櫃子裡",是認真真地——拖地,擦桌,洗窗簾,換床單,把堆了三個月的快遞箱全部拆掉扔了。


梁遠發消息問我:"過節幹嘛呢?"


"大掃除。"


"你?大掃除?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你管我。"


"是不是喬檬要來你家?"


"……你怎麼知道的。"


"放假前她問你那個表情,瞎子都看出來了。"


"就是來吃頓飯。"


"對,就是吃頓飯。"他的語氣讓人想打他。


國慶第三天。


下午兩點。


門鈴響了。


我擦了把手去開門。


喬檬站在門口。


今天她沒穿平時上班那些舊衣服。一件白色的棉質連衣裙,頭發散下來沒有扎,腳上是一雙幹淨的帆布鞋。


手裡提著一袋水果。


"來了。"我側身讓她進門。


她進來之后四處看了看。


我的單間不大,二十平左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櫃,一面牆的書架上塞滿了技術書和幾本小說。


"好小。"她說,沒有嫌棄的意思,像在陳述事實。


"說了小。"


"但很幹淨。"她走到書架前看了看,手指點在一本書的書脊上。"你還看東野圭吾?"


"偶爾。"


"我也喜歡。"


她轉過身朝我笑了一下。


裙子的下擺因為轉身的幅度輕輕揚起一個弧度。


"廚房在哪?"


"這邊。"


我帶她去了走廊盡頭的公共廚房。今天其他室友都回家過節了,廚房空著。


灶臺上已經擺好了所有食材。


我今天準備了——可樂雞翅、糖醋裡脊、清蒸鱸魚、幹煸四季豆、番茄牛腩湯。


外加一份焦糖布丁,已經在冰箱裡冷藏著了。


"五個菜?"她看了看灶臺,"你做給誰吃?部隊嗎?"


"你不是說想吃剛出鍋的嗎?種類多一點你選。"


她沒說話。


眼睛彎了彎。


然后她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的位置。


"你做,我看著。"


我系上圍裙,開火。


油熱的時候,鍋裡發出刺啦一聲。


她的視線一直跟著我的手。


切肉,腌制,調汁,下鍋。


我做菜的時候很專注,手上動作快,刀工利落。這是做了十年飯練出來的肌肉記憶。


她就那麼坐在門口看著。偶爾撐著下巴,偶爾把腿盤起來。


安靜得像一幅畫。


我偏頭看了她一眼。


廚房裡的暖光打在她臉上。白裙子,散頭發,坐在小板凳上微仰頭看我。


胸腔裡有什麼東西跳了一下。


不重,但很清晰。


"別看了。"我說,把雞翅翻了個面。


"看你做飯很好看。"她說。


"做飯有什麼好看的。"


"你做就好看。"


我沒接話。


把火調小了一點。


不然糊了。


——不是菜要糊了。


是我腦子要糊了。


四十分鍾后,五道菜全部上桌。


擺在我房間那張小桌子上,滿當。熱氣蒸騰,香味把整個房間填滿了。


她坐在桌前,兩只手放在膝蓋上,表情像過年的小孩。


"可以吃了嗎?"


"吃。"


她先夾了一塊糖醋裡脊。


咬下去的一瞬間,她的表情變了。


是那種——吃到保溫桶版本跟剛出鍋版本不是同一道菜的震撼。


"天哪。"她咀嚼了兩下,"外面是脆的。"


"廢話,剛炸出來的當然脆。"


"之前在公司吃的都是軟的。"


"保溫桶焖久了就回軟了。"


"那我以后能不能每天來你家吃?"


她說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像是嘴比腦子快了。


空氣安靜了兩秒。


"……就是說,現做的真的比保溫桶好吃太多了。"她低頭夾菜,耳根紅了一片。


我假裝沒聽到前面那句話。


"多吃點。"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


她吃得不少。雞翅三個,裡脊小半盤,鱸魚夾了好幾塊。牛腩湯喝了兩碗。


最后我把布丁從冰箱拿出來。


"還有?"


"甜品收尾。"


她接過去,舀了一口。


這次她沒閉眼。


她看著我。


視線很直,很穩。


"紀桓。"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每天盯著你的保溫桶看嗎?"


我愣了一下。


"……因為餓?"


她放下勺子。


"我第一天入職,中午你打開保溫桶。裡面是可樂雞翅。"


"嗯,我記得。"


"你吃第一口的時候皺了一下眉,因為涼了。然后你把雞翅放到熱水杯旁邊溫了一會兒才繼續吃。"


"你……記得這麼清楚?"


"你溫雞翅的時候在笑。"她說,"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下次得多加保溫袋'。"


我完全不記得我說過這種話。


"我當時就想,"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的布丁,"一個男生,會認真做飯帶到公司,吃的時候還會因為溫度不滿意而想改進。"


"這種人——"


她抬頭。


"我想每天看他吃飯。"


我說不出話了。


手裡的杯子握緊了一點。


"所以不是因為窮。"我說。聲音有點啞。


"不是。"


"不是因為餓。"


"也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直接說?"


她歪了下頭。


"說什麼?'你好,我是你對面工位的新人,我想天看你吃飯可以嗎?'"


"……確實怪。"


"所以我只是看。"她說,"結果你主動給我帶了。"


"我以為你吃不起。"


"我知道。"她笑了一下,"你人真好。"


"……"


"所以我就一直吃了。"


我看著她。


廚房的暖光從走廊透過來,落在她的側臉上。


她的嘴角有一點布丁的焦糖色。


我伸出手。


拇指擦過她嘴角。


焦糖黏在指腹上。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收回手,把拇指放到嘴邊舔了一下。


"嗯,糖放多了。"


她整個臉瞬間紅透了。從臉頰到脖子到耳朵尖,像潑了一杯番茄汁。


"紀桓你——"


"嗯?"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兩只手抓著裙擺的布料,指節發白。


我看著她的反應,忽然笑了。


"喬檬。"


"什、什麼。"


"你明天還來嗎?"


她愣了兩秒。然后使勁地、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幅度大得差點磕到桌沿。


"來。"


---


【第八章】


國慶假期剩下的四天。


她每天都來。


不是為了吃飯——好吧,主要也是為了吃飯。但吃完飯之后她不走了。


她會留下來,坐在我的椅子上看手機,或者翻我書架上的書。我洗碗的時候她就在旁邊站著,有時候幫忙遞個盤子。


我們之間的距離在物理上縮短了很多,但什麼曖昧的事也沒發生。


我沒有表白。


她也沒有。


就是那種——彼此心裡都明白了,但誰也沒捅破那層紙。


默契得有點蠢。


假期結束,回到公司。


一切照舊。


我帶飯,她吃飯。中午對坐,各自安好。


唯一的區別是,現在吃飯的時候她會把椅子往我這邊挪兩寸。兩個人的飯盒幾乎挨在一起。


梁遠說我們像在過退休生活。


"每天吃飯散步,再吃飯再散步。你倆到底什麼關系?"


"同事。"


"同事我信你個鬼。"


十月中旬的某個周四。


下班后,我們照例一起走向地鐵站。


那天風很大,吹得路邊的銀杏葉哗啦啦往下掉。


走到地鐵站門口,她忽然站住了。


"紀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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