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有沒有覺得,我們之間差點什麼?"
我看著她。
風把她的頭發吹到臉前面,她伸手別到耳后。
"差什麼?"我問。
"差一句話。"
我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沉默了幾秒。
"喬檬。"
"嗯。"
"你那輛邁巴赫——"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
"你查了?"
"看到了。"我說,"你家不窮。你家很有錢。"
她沒否認。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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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為什麼來這裡上班?程序員工資對你來說——"
"我想自己賺錢。"她打斷我,"跟家裡條件沒關系。"
"我知道。"我說,"但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我停頓了一下。
地鐵站口有風灌出來,冷飕飕的。
"我一萬二一個月。合租。沒房沒車。做飯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我看著她,"你確定?"
她看著我。
那雙眼睛裡沒有猶豫。
"紀桓。"她說。
"嗯。"
"我吃了你七個月的飯。"
"嗯。"
"你知道七個月是多少頓嗎?"
"大概……一百五十頓?"
"一百五十三頓。"她說,"我數過。"
我喉嚨有點幹。
"一百五十三頓飯,"她往前走了一步,距離我半臂的距離,"夠不夠當聘禮?"
風把銀杏葉吹到她肩上。金黃色的,在路燈下像碎金。
我伸手把那片葉子拿掉。
手指碰到她的肩,她沒有躲。
"不夠。"我說。
她眨了眨眼。
"那——"
"得吃一輩子才夠。"
她愣了一秒。
然后整個人笑了出來。不是含蓄的那種,是彎腰的、捂嘴的、肩膀抖的。
"你是不是準備了很久這句話?"她笑得喘不上氣。
"沒有。剛想到的。"
"騙人。"
"真的。"
她笑夠了,直起腰。
然后她踮起腳。
嘴唇碰了一下我的下巴。
輕得像銀杏葉落地。
"那從明天開始,"她退后一步,臉紅得像燒著了,"能不能在飯盒裡加一份甜品?"
"你還蹬鼻子上臉了。"
"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嘛。"她轉身跑向閘機口,"條件談好再籤約。"
我站在原地。
秋風灌進領口,涼的。
但胸腔裡那塊地方——
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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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在一起之后的日子,變化不大。
——至少表面上看起來。
我們沒有官宣,沒有在朋友圈發矯情的合照。公司裡知道的人也就梁遠一個,因為這貨眼尖得跟鷹似的。
"你倆昨天下班是不是手牽手了?"
"你眼花了。"
"我站在你們身后三米。"
"……那你為什麼不打招呼?"
"打擾你們多不好意思。"
我踹了他一腳。
日常相處模式跟之前幾乎一模一樣。帶飯、吃飯、一起走、偶爾她來我家。
唯一的區別是——
她現在吃完飯會靠在我肩上。
不是在公司,是在我家。
周末她來,吃完飯,我們坐在床沿上各看各的手機。她看著看著就歪過來,腦袋擱在我肩窩裡。
重量不大。
但存在感很強。
第一次這樣的時候,我整個右臂僵了十分鍾。
她渾然不覺。
或者裝作渾然不覺。
十一月的時候,她開始在我家放東西了。
一雙拖鞋。
一支牙刷。
一瓶洗面奶。
一個充電器。
都是不聲不響出現的。某天我打開鞋櫃,多了一雙粉色的棉拖鞋。某天我去刷牙,杯子旁邊多了一支不是我買的牙刷。
"你什麼時候放的?"
"上周來的時候。"
"你也不說一聲。"
"說了你會趕我走嗎?"
"不會。"
"那不就得了。"
她笑了一下。那種"我早就知道你不會拒絕"的笑。
理直氣壯得讓我說不出話。
十一月中旬的某個晚上。
我加班到八點多,回家路上接到她的電話。
"你幾點到家?"
"再十五分鍾。怎麼了?"
"沒事,就問。"
到家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糊味?
廚房的燈亮著。
我走過去一看。
喬檬站在灶臺前,圍裙歪了,頭發也亂了。面前的鍋裡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焦黑一片。旁邊還有一盆面目全非的疑似炒蛋。
她聽到聲音轉過頭,表情寫滿了心虛。
"你……在做飯?"我看了看戰場。
"嗯。"
"什麼菜?"
"原計劃是番茄炒蛋和清炒時蔬。"
我看了看鍋裡那團碳化物,又看了看盆裡那坨散了架的雞蛋。
"……原計劃。"
"我看了教程的。"她委屈,"上面說油熱了下蛋,我就下了。但是它一下去就噼裡啪啦的,我害怕就多翻了幾下,然后就碎了。時蔬那個——我忘了加水。"
我沒忍住。
笑了。
不是那種諷刺的笑。是從胸腔裡湧出來的、止不住的那種。
她瞪我。
"笑什麼笑。"
"你為什麼忽然要做飯?"
"你每天做給我吃,我想……也給你做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后幾乎聽不見。
我走過去,站在她旁邊。
拿過她手裡的鏟子。
"鍋報廢了。"我說,"明天買個新的。"
"我賠。"
"不用。"
我把灶臺關了,解下她歪掉的圍裙重新給她系好。
"想學做飯?"
她抬頭看我。眼睛亮了。
"你教我?"
"你跟我學了五個月的品鑑,可以升級了。"
"從什麼開始?"
"煮泡面。"
"你瞧不起誰呢?"
"從你今晚的表現來看——"我掃了一眼那個焦鍋,"煮泡面可能還有點難度。"
她抬手捶了我一拳。
沒什麼力氣。
落在我胸口像貓爪子拍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重新做了兩道菜。她站在旁邊看,偶爾我讓她幫忙遞調料。
"這個是生抽。"
"我知道。"
"你剛才拿的是醋。"
"……"
吃完飯。
洗完碗。
她窩在我床上的靠墊裡翻手機。
"紀桓。"
"嗯。"
"幸好我第一天入職坐在你對面。"
我從書架上抽出一本書,坐到她旁邊。
"嗯。"
"不然我可能永遠吃沙拉。"
"你分明吃得起別的。"
"但我只想吃你做的。"
我翻開書。
她把腦袋又靠在了我肩上。
重量剛好。
溫度剛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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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十二月。
某個工作日的下午兩點。
我正在工位上改BUG,忽然感覺樓層裡的氣氛不太對。
前臺那邊有動靜。
我抬頭看了看。幾個同事伸著脖子往門口張望,竊私語。
"怎麼了?"我問隔壁工位的同事。
"有個阿姨在樓下,說要找人。"
"找誰?"
"不知道,前臺在對接。"
我沒在意,繼續改代碼。
五分鍾后,喬檬的手機響了。
她接起來,臉色一變。
"媽?你怎麼——你在哪?"
聲音不大,但"媽"這個字讓我本能地看了過去。
她站起來,表情有些慌張:"你別上來,我下去——媽你聽我說——"
電話那頭似乎不太聽勸。
三十秒后,電梯門開了。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四十多歲,身材保養得很好,穿著一件暗紅色的羊絨大衣,氣場能把整層樓壓下來。脖子上掛著一條細鏈,鏈墜我不認識但看著就貴。
她身后跟著一個年輕女生,助理模樣,手裡提著兩個紙袋。
全層安靜了。
那個女人掃視了一圈辦公區,最后目光鎖定了喬檬。
"喬檬。"
"媽——"
喬檬幾乎是衝過去的。用身體擋住了她媽看向辦公區的視線。
"我說了在公司呢你怎麼直接來了?"
"我不來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
"我沒瞞你什麼——"
"八個月。"她媽的聲音不算大,但穿透力驚人。"你那張無限額黑卡八個月沒有一筆消費。你以為我不知道?"
全層更安靜了。
無限額黑卡。
八個月沒消費。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
喬檬的聲音壓低了很多:"媽,這裡是我公司,你能不能——"
"你告訴我你錢哪去了?飯呢?你不吃飯嗎?"
"我吃啊,我每天都吃——"
"你的助理說你八個月沒訂過餐,沒去過餐廳。你吃空氣?"
喬檬深吸了一口氣。
"我每天有人給我做飯。"
她媽愣了。
"誰?"
沉默。
漫長的、窒息的沉默。
全組人的目光刷地看向同一個方向——
看向我。
我感受到了幾十道視線同時落在身上的重量。
喬檬沒回頭。但她的后背繃直了。
她媽順著全辦公室人的目光看了過來。
看到了我。
一個穿著格子襯衫、頭發需要理、正呆坐在工位上的程序員。
面前的屏幕上還有半截BUG代碼。
我們對視了三秒。
她的目光從上到下打量了我一遍——襯衫、牛仔褲、運動鞋、二十平隔間的工位。
然后她轉向喬檬。
"就是他?"
喬檬沒說話。
但她微點了一下頭。
她媽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喬檬一眼。
然后她走向了電梯。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讓他周末來家裡吃飯。"
扔下這句話,她帶著助理消失在了電梯裡。
整層樓像被按了暫停鍵又恢復播放,空氣重新流動。
竊私語炸開了。
"臥槽紀桓你擱這釣金龜婿呢?"
"無限額黑卡?你女朋友什麼來頭??"
"八個月沒用卡因為天吃你做的飯?我哭了?"
梁遠整個人趴在隔板上,表情像看到了外星人。
"紀桓。"
"嗯。"
"你那個扶貧理論——"
"閉嘴。"
"——完蛋了啊兄弟。"
我沒理他。
站起來,走到喬檬旁邊。
她還站在過道中間,整個人像被凍住了一樣。轉過頭看我的時候,眼裡有慌張,有心虛,還有一點——
委屈。
"對不起,"她說,"我媽她——"
"無限額黑卡?"
"……嗯。"
"八個月沒消費?"
"因為你天給我做飯,我不需要花錢吃東西……"
"你之前說你吃不起飯。"
"我沒說過。"她小聲反駁,"是你自己以為的。"
我張了張嘴。
回想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我自己腦補的。
她從來沒說過"我沒錢"。她只是不點奶茶、不拼下午茶、不換衣服。
我理所當然地把這些歸結為"窮"。
但實際上——
她只是不想花那個錢。
因為每天有人給她做飯,所以那張卡根本用不上。
"所以你家……"
"我爸做房地產的。"她終於說了實話,聲音像蚊子哼,"我媽是投資公司合伙人。"
"……"
"我來上班是因為我想靠自己。這份工作是我自己面試進來的。"
"那你幹嘛讓我以為你窮?"
"我沒讓你以為啊。"她抬頭看我,理直氣壯中帶著一絲心虛,"你第一天就把飯推給我了。我說不要你還不高興。"
"我什麼時候不高興了?"
"你皺眉頭了。"
"那是我的常態表情。"
"……反正我當時覺得如果拒絕你,你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