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吃嘛。"
她的語氣理直氣壯到了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程度。
我深吸一口氣。
看了看四周。
同事們火速把目光移回各自的屏幕,鍵盤聲忽然密集得像暴雨。
假裝沒有在偷聽。
"回工位。"我說,"下班再說。"
"你生氣了?"
"沒有。"
"那你為什麼不看我?"
"因為全公司都在看我們。"
她回頭掃了一圈。果然對上了七八雙飛速躲閃的目光。
她的臉又紅了。低著頭跑回了工位。
坐下之后,隔著兩臺顯示器,她給我發了條消息:
"那周末去我家吃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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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
"去。"
"你不緊張嗎?"
"緊張。"
"那你還去?"
"你媽讓去的,不去更緊張。"
她發了個表情包過來。一只貓抱著另一只貓的頭蹭。
我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三秒。
然后把它存了下來。
下班后。
照例一起走。
今天沒有走地鐵站的方向。她拽著我拐進了公司旁邊的那條小巷,一家開了很久的餛飩鋪子。
"吃碗餛飩。"她說,"我請你。"
"你請我?"
"用自己工資卡。"她強調,"不是黑卡。"
我們在塑料小桌前坐下。一人一碗鮮肉餛飩。
熱氣騰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紀桓。"
"嗯。"
"你會不會覺得……被騙了?"
我舀了個餛飩,吹了吹。
"有一點。"
她的筷子停了。
"但不是被你騙了那種。"我說,"是被我自己蠢到了。"
"……哪裡蠢了?"
"人家住邁巴赫,拿無限額黑卡,我在這扶貧。"我咬了一口餛飩,"我是小醜。"
"你不是。"她急了,放下筷子,"你是——"
"我知道。"我看著她。"開玩笑的。"
她瞪著我。嘴唇抿了一下。
"你——"
"你生氣的樣子跟我第一次問你'要不要吃'時候一樣。"我說,"眼睛瞪得很大,但完全沒有攻擊力。"
她泄了氣。
肩膀垮下來。
"你真的不生氣?"
"不生氣。"我說,"你家有錢是你家的事。你吃我做的飯是我自願的。"
"那周末去我家——"
"我做幾道菜帶過去。"
她的眼睛又亮了。
"真的?"
"你媽既然知道了你天吃我做的飯,那我得讓她驗貨。"
"她會喜歡你的。"喬檬篤定地說。
"你這麼確定?"
"因為你做飯好吃。"
"就這個理由?"
"對我媽來說這個理由足夠了。"她低頭吃餛飩,含糊糊地補了一句,"她最擔心的就是我吃不好。"
我沒再說話。
低頭把碗裡剩下的餛飩吃完。
餛飩餡一般,皮有點厚。
但今天晚上吃什麼都覺得味道不錯。
大概是因為對面坐著的那個人。
周六。
上午十點。
我在廚房裡從六點忙到了九點半。
八道菜。加一個甜品。
糖醋裡脊、可樂雞翅、清蒸鱸魚、紅燒排骨、蒜蓉粉絲蝦、板慄焖雞、幹煸四季豆、番茄牛腩湯。
甜品是焦糖布丁,做了六杯。
打包裝好。三層保溫箱,外加兩個冰包。
我穿了件新買的深藍色襯衫。
難得把頭發往后梳了梳。
鏡子裡的自己依然平無奇。但至少——幹淨。
喬檬十點半來接我。
不是邁巴赫。是她自己開的車——一輛白色的小型SUV,看著也不太便宜。
"你什麼時候有車了?"我上了副駕。
"一直有。平時上班坐地鐵是因為懶得找車位。"
"……"
又一個被我歸類為"窮"的證據被推翻了。
車開了四十分鍾。
從市區開到了城北的一片別墅區。
是那種門口有保安亭、要刷卡進的小區。
別墅。
獨棟的。
花園裡有棵銀杏樹。
門口停著兩輛車,其中一輛是上次來公司樓下那輛邁巴赫。
我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緊張?"她停了車,側頭看我。
"說了緊張。"
"我爸人很好的。我媽——你上次見過了。"
"你媽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道菜的原材料。"
"那說明她在評估你的價值。"喬檬推開車門,"來吧,你的價值今天全在那三層保溫箱裡了。"
我提著保溫箱下了車。
走進那棟別墅的時候,我承認,我手心出了汗。
門開了。
開門的是她爸。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人,短發,面相溫和,穿著家居服和棉拖鞋。
跟我想象中的地產大亨完全不一樣。
"來了啊。"他笑了笑,"進來進來。"
客廳很大,但不是那種金碧輝煌的浮誇。暖色調,有一面牆全是書,茶幾上擺著一壺剛泡的茶。
她媽坐在沙發上。
看到我的時候沒站起來。
就那麼坐著,抬眼看我。
眼神——
怎麼說呢。
不是不友好。
是在審視。
"阿姨好。叔好。"我放下保溫箱,"我做了點菜帶過來。"
"做菜?"她爸來了興趣,"聽檬說你做飯很好吃?"
"還行。"
"他特別好吃。"喬檬在旁邊補充。
"是'做的飯'好吃。"我糾正。
她媽終於開口了。
"就是你,天給我閨女做飯?"
"是。"
"做了多久了?"
"八個月。"
"為什麼?"
這個問題的答案已經從最初的"她窮"變成了另一個版本。
"因為她想吃。"我說。
很簡單的五個字。
她媽看了我兩秒。
然后她的視線落到了保溫箱上。
"打開看。"
我蹲下去,一層打開保溫箱。
八道菜依次擺出來。熱氣還在。
糖醋裡脊表面的糖色泛著光澤。可樂雞翅濃油赤醬。清蒸鱸魚上面的蔥絲鮮綠。排骨燉得軟爛,筷子一碰就脫骨。
焦糖布丁最后拿出來。六杯。透明玻璃杯裡的布丁微顫動。
客廳裡彌漫開食物的香氣。
她爸湊過來看了一眼,吸了口氣。
"這賣相,專業水平啊。"
她媽沒說話。
但她的目光在那些菜上停留了很久。
"擺桌吧。"她終於說了一句。
午飯。
一家四口圍坐在餐桌旁。
我坐在喬檬旁邊。對面是她爸媽。
她媽先動了筷子。
夾了一塊糖醋裡脊。
放進嘴裡。
咀嚼。
她的表情沒什麼大變化。但停頓了一下。
然后又夾了一塊。
她爸更直接。一口雞翅下去,眉毛就揚起來了。
"紀桓是吧?"
"是。"
"這手藝怎麼練的?"
"我媽教的。從十五六歲開始自己做。"
"十年了?"
"差不多。"
"難怪。"他點頭。一口氣吃了三個雞翅。
她媽依然沒有太多表情。但我注意到——她的筷子一直沒停過。
從裡脊到排骨,從粉絲蝦到板慄雞。
每一道都嘗了。
有的還夾了第二次。
飯吃到一半。
她媽放下筷子,看著我。
"小紀。"
"在。"
"我閨女那張卡八個月沒動過。"
"我知道了。"
"你知道那張卡的額度是多少嗎?"
"不知道。"
"無限額。"
"嗯。"
"她不用那張卡,天吃你一個月一萬二的程序員做的飯。你怎麼看?"
桌上安靜了。
喬檬的筷子緊了。
她爸看了她媽一眼,似乎想說什麼,但沒開口。
我放下筷子。
"阿姨。"
"嗯。"
"我沒辦法給她無限額的卡。"我說,"但我能保證,每天她打開飯盒的時候是熱的,味道是她喜歡的,種類不重復。"
"一輩子?"
"一輩子。"
她媽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重。
像在稱量一個人說出"一輩子"這三個字的時候,到底有幾斤幾兩。
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她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排骨。
"排骨燉得不錯。"她說,"下次多放點枸杞,我閨女體寒。"
喬檬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腳。
我低頭。
她在笑。
眼眶有點紅。
但嘴角是翹起來的。
我拿起筷子,給她碗裡添了一塊魚肚。
"多吃點。"
"嗯。"
那天下午離開的時候,她媽站在門口。
"下周還來。"她說。不是邀請,是通知。
"好。"
"帶你那個板慄焖雞。放少點鹽。"
"好。"
走到車門邊,我回頭看了一眼。
她媽站在門廊裡。
暗紅色大衣,表情依然嚴肅。
但她衝我點了一下頭。
幅度很小。
但我看見了。
喬檬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衝我笑得燦爛。
"我說了她會喜歡你。"
"她的'喜歡'跟正常人的表達方式差挺大的。"
"她讓你下周再來就是最大的認可了。"她發動了車,"你不知道我之前帶同學回家她什麼態度。"
"什麼態度?"
"茶都不倒一杯。"
"……那今天算什麼?"
"今天——"她想了想,"她把你的排骨吃了四塊。"
"所以?"
"她平時一塊都不會吃。嫌油膩。"
我靠在副駕的椅背上。
窗外的銀杏葉在風裡翻轉。十二月的陽光不算暖,但照進車裡的時候剛好。
"紀桓。"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你那天多做了一份飯。"
我偏頭看她。
她的側臉被陽光鍍上了一層暖黃色。嘴角有一道柔和的弧線。
"不客氣。"我說,"但你得補交八個月的飯錢。"
"怎麼補?"
"嫁給我。"
她方向盤打歪了一點。
車晃了一下。
"紀桓你——你開車的時候不要說這種話。"
"你開的又不是我。"
"但我是因為你才打歪的。"
"那就停路邊說。"
她沒停。
但她伸出一只手,扣住了我放在中央扶手上的手指。
手心有點熱。
握得很緊。
"不用嫁。"她說,聲音發悶。
"那怎麼補?"
"做一輩子給我吃。"
"之前說好了。"
"那就夠了。"
夠了。
八個月前,我以為我在投喂一只流浪貓。
現在那只貓住進了我的生活裡。
而且——
帶著一張無限額黑卡。
她媽的大衣。
和一輩子的飯量。
我看了看前方的路。
陽光很好。
車裡暖和。
她的手握在我手裡。
夠了。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