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中御史彈劾他跋扈,他當殿把折子撕了。
可現在,他只是聽見一個名字,就像被釘在了原地。
太極殿的門完全打開。
夜風卷著雪氣進來。
燈火晃了一下。
那人踏進殿中。
緋紅官袍。
玉帶束腰。
烏發以金冠高束。
臉色冷,眉眼也冷。
他身后跟著一隊從北線回來的官員和將領。
那些人身上還有風塵。
可沒人敢越過他半步。
殿內百官齊齊行禮。
“恭迎首輔大人凱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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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跪。
我個子小,被案幾擋住。
我只抬著頭看他。
他看起來不像文官。
文官該拿筆。
他像拿刀。
他的目光從殿內掃過。
沒有停在任何人身上。
直到他看見我爹。
那一瞬,他腳步頓住。
很短。
短到旁人未必看得出。
可我看見了。
因為我爹的手也在同一刻握緊。
兩個人隔著整座太極殿對望。
沒人說話。
殿裡靜得能聽見燈油炸開的聲音。
皇帝坐在高座上,笑著開口。
“謝卿辛苦。”
謝首輔收回目光。
他撩袍跪下。
“臣謝無咎,叩見陛下。”
謝無咎。
這個名字落在我耳朵裡。
我低頭看玉扣。
上頭那個謝字像忽然有了重量。
皇帝賜座。
謝無咎坐在文官首席。
正好與我爹隔著中間一條御道。
一文一武。
一緋一玄。
像兩把都出過鞘的刀。
宴席重新開了。
歌舞上前。
絲竹聲起。
可我一點也聽不進去。
我只盯著謝無咎。
他飲酒很少。
幾乎不吃東西。
有人來敬酒,他只抬盞沾唇。
每一個靠近他的人,都帶著笑退下。
退下后,笑都僵在臉上。
我小聲問秦伯。
“他很兇嗎?”
秦伯低著頭。
“謝首輔不兇。”
我看著他。
秦伯又補了一句。
“只是得罪他的人,下場都不太好。”
我點頭。
“那就是很兇。”
秦伯不說話了。
我爹也不說話。
他今日喝酒很快。
一杯接一杯。
我按住他的手。
“你別喝了。”
他看著我。
眼底紅了一點。
“阿鳶。”
“嗯?”
“等會兒無論發生什麼,都別怕。”
我皺眉。
“會發生什麼?”
他沒答。
這時,對面的馮家姑娘不知何時又抬起了頭。
她方才跪過我,心裡顯然不服。
她看見我一直盯著謝無咎,忽然冷笑一聲。
“沈小姐真是膽大。”
我沒理她。
她聲音又高了些。
“首輔大人也是你能直視的?”
這話一出,旁邊幾個貴女都看過來。
我放下筷子。
“我看他,關你什麼事?”
馮姑娘臉色一沉。
“你方才仗著你爹的軍功欺人,現在還敢在首輔大人面前放肆。”
她大概想把丟掉的臉找回來。
她站起來,對著謝無咎的方向行禮。
“首輔大人,沈小姐初入宮宴,不懂規矩,方才已經衝撞了馮家,如今又盯著大人不放,實在失禮。”
滿殿目光又聚了過來。
我心裡煩得很。
這人怎麼沒完。
我剛要開口,我爹忽然按住我。
他的手很沉。
謝無咎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馮姑娘身上。
馮姑娘被他一看,臉上立刻泛紅。
“臣女只是擔心沈小姐失了將軍府體面。”
謝無咎沒說話。
他把酒盞放下。
一聲輕響。
殿裡像被這一聲壓住。
他起身。
所有人都以為他要斥我。
連馮正清都露出松一口氣的神色。
我爹卻忽然閉了閉眼。
謝無咎一步一步走過御道。
他沒有看馮家任何人。
也沒有看皇帝。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越近,我越能看清他的臉。
眉骨冷。
眼尾薄。
唇色很淡。
可不知道為什麼,我竟覺得他有些眼熟。
像我每次照銅鏡時,看見的某個輪廓。
他停在我案前。
滿殿沒有一點聲音。
我坐著。
他站著。
我仰頭看他。
他也低頭看我。
他的眼神原本很冷。
可在看清我袖口露出的玉扣時,忽然變了。
冷意裂開。
震動壓在他眼底。
他伸手,似乎想碰那枚玉扣。
我下意識把手縮回去。
“這是我的。”
謝無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我,聲音很輕。
“誰給你的?”
我看向我爹。
沈鶴崢站在我身后。
他像終於做完了一個拖了十二年的決定。
他彎腰,把我抱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
“爹!”
他沒看我。
他抱著我,走向謝無咎。
滿殿官員的臉色全變了。
皇帝也坐直了身子。
謝無咎站在原地,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爹在他面前停下。
兩個人近得能聽見彼此呼吸。
我爹看著謝無咎。
眼眶紅了。
他低聲說:“我帶她來了。”
謝無咎的臉色在那一瞬白得嚇人。
我爹把我往前一遞,聲音啞得像被刀割過。
“喏。”
“你娘來了。”
我整個人僵在半空。
滿殿文武也僵在半空。
連歌伎手裡的琵琶聲都斷了半拍。
我低頭看看自己。
又抬頭看看謝無咎。
緋紅官袍。
寬肩窄腰。
眉目冷峻。
喉結還在。
我腦子裡轟的一聲。
我娘,是個男人?
謝無咎沒有接我。
他像被人釘住了手腳。
我爹抱著我的手卻忽然松開。
我猝不及防往下墜。
謝無咎終於動了。
他伸手把我接住。
他的動作很穩。
可抱住我的手臂在抖。
我貼著他的官袍,聞到一股很淡的冷香。
像雪壓過松枝。
又像舊年封在箱底的藥氣。
他低頭看我。
那雙方才凍得能S人的眼睛,此刻碎得不成樣子。
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
明明沒有哭。
卻像整個人都疼得站不住。
我咽了咽口水。
“你真是我娘?”
這一聲不大。
可太極殿太靜了。
靜到每個字都落得清清楚楚。
有人倒吸冷氣。
有人一口酒嗆進嗓子。
馮家那位姑娘更是瞪圓了眼,像見了鬼。
謝無咎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沒回答。
我爹卻往后退了半步。
想把我交出去以后,才終於敢喘氣。
皇帝坐在高處,臉上的笑早沒了。
他盯著我們三個人,手指輕輕敲著龍椅扶手。
一下。
兩下。
每一下都讓殿中人的頭更低一分。
謝無咎終於開口。
“沈鶴崢。”
他的聲音很輕。
卻比刀鋒還冷。
“你敢在這裡說這句話?”
我爹抬眼看他。
“我敢。”
謝無咎抱著我的手一緊。
“十二年前你不敢。”
我爹眼底猩紅。
“十二年前我若敢,你活不到今日。”
這話一出,殿上許多人臉色都變了。
我被夾在他們中間,忽然覺得自己像一塊燙手的炭。
謝無咎低頭看我。
我也看著他。
越看越覺得奇怪。
他的眉眼冷硬。
可眼尾的弧度和我一模一樣。
他的鼻梁很高。
我的也像。
連我生氣時會抿唇的樣子,似乎也能從他臉上找到影子。
我心口猛地跳了一下。
這些年我照銅鏡時,總覺得自己不像我爹。
我爹五官鋒利,笑起來匪氣重。
我卻常被秦伯說眉眼太清冷,不像將門裡養出來的孩子。
原來不是不像。
是像了另一個人。
我抓緊他的衣襟。
“你為什麼不來見我?”
謝無咎的眼神狠狠一動。
我問完就后悔了。
因為他看起來比我爹還疼。
他低聲說:“我來過。”
我愣住。
他看向我爹。
“只是有人不許我進門。”
我立刻扭頭看我爹。
我爹臉色更難看了。
“你那時候滿身是血,身后跟著三撥S手,我讓你進將軍府,是讓全府給你陪葬?”
謝無咎冷笑。
“所以你就告訴她,我S了?”
我瞪大眼。
我爹立刻道:“我沒說。”
謝無咎看我。
“那他怎麼騙你的?”
我想了想。
“他說等我長大。”
謝無咎閉了閉眼。
“他倒是會拖。”
我爹咬牙。
“謝無咎,你別當著孩子面翻舊賬。”
謝無咎抱著我轉身。
“孩子?”
他看著我爹,一字一句道:“她也是我的孩子。”
滿殿又是一陣S寂。
我腦子更亂了。
我的孩子。
這話怎麼聽都不對。
如果他是我娘。
那他為什麼穿男裝當首輔。
如果他不是我娘。
那我爹為什麼把我塞給他。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沒有胡茬。
皮膚冷得像玉。
謝無咎被我摸得一怔。
我小聲問:“你會生孩子嗎?”
秦伯在后頭猛地咳出聲。
常叔直接把酒噴在了桌案上。
我爹的臉黑了。
謝無咎卻沒有惱。
他看著我,眼裡終於浮起一點極淺的笑意。
那笑很短。
短得像雪落在掌心,一眨眼就沒了。
“會不會,回去再說。”
我更懵了。
這還能回去再說?
馮姑娘這時忽然開口。
“荒唐。”
她大概是被嚇昏了頭。
“首輔大人是男子,沈將軍卻當殿說這等汙言,豈不是欺君辱朝?”
馮正清臉色大變,伸手去拽她已經來不及。
謝無咎慢慢轉頭。
他沒有發怒。
可馮姑娘的聲音一下子斷了。
謝無咎看著她。
“方才說她沒娘教的人,是你?”
馮姑娘嘴唇發白。
“臣女只是……”
“跪下。”
兩個字落下。
比我方才那句更冷。
馮姑娘腿一軟,竟真的跪了。
謝無咎抱著我,居高臨下看著她。
“她有沒有娘教,輪不到你說。”
“她若沒規矩,我來教。”
“她若受委屈,我來討。”
“你再敢拿她母親二字作踐她,本官讓禮部侍郎府明日連門匾都摘了。”
馮正清撲通跪下。
“首輔大人恕罪!”
我趴在謝無咎肩上,忽然覺得心裡酸酸脹脹。
我從小打架沒輸過。
被罵也能罵回去。
可這是第一次,有人用母親二字護我。
還是個男人。
皇帝終於開口。
“夠了。”
殿中所有人齊齊跪下。
謝無咎沒跪。
我爹也沒跪。
皇帝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謝無咎。
“謝卿,沈卿,今晚宮宴是為北線凱旋,不是讓你們翻十二年前舊案。”
十二年前。
又是十二年前。
我正要問,謝無咎忽然低頭貼近我耳邊。
他的聲音輕到只有我能聽見。
“阿鳶。”
“從現在起,別離開我半步。”
我后背莫名一涼。
“為什麼?”
謝無咎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殿角某個黑暗處。
那裡站著一個端酒的小內侍。
他低著頭,手腕卻露出一截青色紋印。
謝無咎抱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