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是來S你的。”
04
我順著謝無咎的目光望過去。
殿角那名小內侍仍低著頭。
他手裡端著酒壺,站得規規矩矩。
若不是袖口滑下去露出那截青色紋印,我根本不會多看他一眼。
可謝無咎看見了。
我爹也看見了。
兩人的眼神幾乎同時沉了下去。
皇帝還坐在高處,滿殿文武跪了一地。
歌舞停了。
絲竹也停了。
只剩燈火在金柱上輕輕搖晃。
謝無咎抱著我,沒有動。
我能感覺到他的手掌按在我背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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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重。
卻把我整個人牢牢護在懷裡。
我小聲問:“那人是誰?”
他沒有低頭。
“青鴉衛。”
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可我爹聽過。
他臉色驟冷,抬手便按住了腰間空空的刀鞘。
入宮赴宴不得佩刀。
可他那一瞬的氣勢,仍像刀已經出鞘。
皇帝的神情也變了。
他盯著那名內侍,聲音沉下來。
“抬起頭。”
小內侍沒動。
殿中禁軍齊齊上前。
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抬頭。
那是一張極普通的臉。
普通到扔進街市裡再也找不出來。
可他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活人。
他笑了一下。
手中酒壺猛地碎開。
碎瓷飛濺。
壺中酒液卻沒有灑落在地。
那酒液在燈下泛著幽藍的光,像一條活蛇,朝我這邊潑來。
謝無咎抱著我旋身后退。
我只聽見風聲擦過耳邊。
下一瞬,酒液落在案幾上。
檀木案面瞬間冒起白煙。
我瞪大眼。
這要是潑在人身上,骨頭都得爛。
殿中尖叫聲四起。
馮家那位姑娘嚇得跌坐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
禁軍拔劍衝上去。
小內侍卻從袖中抽出一截軟刃,身形像鬼一樣穿過人群。
他不是衝皇帝去的。
也不是衝謝無咎去的。
他直直衝著我來。
我心裡一涼。
謝無咎說得沒錯。
今晚真有人要我的命。
我爹擋在前面。
他沒刀,便抓起一名禁軍的劍。
那劍到了他手裡,像終於找到了主人。
他一步踏出,劍光橫掃。
小內侍被逼得退了半步。
可他身后又有三名宮人同時暴起。
一個從樂伎裡抽出短弩。
一個從酒案下翻出毒針。
還有一個竟是跪在文官席裡的小吏。
他抬手時,袖中飛出一縷極細的銀絲。
銀絲直奔我的喉嚨。
謝無咎一手抱我,一手拂袖。
寬大的緋紅衣袖卷住銀絲。
他手腕一轉,銀絲反纏回去。
那小吏的手腕當場折出一聲脆響。
我趴在他肩上,看得頭皮發麻。
這哪裡像文官。
他比常叔還會打。
我忍不住問:“你真是首輔嗎?”
謝無咎低聲道:“現在是。”
我又問:“以前呢?”
他沒有回答。
因為短弩已經射來。
三支黑箭呈品字形,全部指向我的背心。
我爹怒喝:“謝無咎!”
謝無咎抱著我猛地矮身。
箭擦著他的金冠飛過去,釘進身后的柱子。
箭頭入木三寸。
尾羽還在嗡嗡發抖。
我被他按在懷裡,鼻尖撞上他的官袍。
那股冷香更重了。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哭。
不是怕。
是心裡有個地方像被人狠狠攥住。
我從前總以為,娘親這個詞離我很遠。
遠到像冬夜裡看不見的燈。
可此刻,這個被我叫成娘的人,正用身體擋在我面前。
我攥住他的衣襟。
“你別S。”
謝無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低頭看我。
那一眼很深。
像有很多話壓了十二年,終於被我一句話撞開了一道縫。
“我S不了。”
他說。
“還沒聽你叫我一聲。”
我愣住。
叫他什麼?
娘?
我嘴唇動了動,實在喊不出口。
謝無咎眼底那點光淡下去。
他像早就料到,卻還是疼了一下。
我心裡忽然更難受。
可沒等我想明白,殿頂傳來一聲輕響。
我抬頭。
金梁之上,一片陰影無聲落下。
那人黑衣蒙面,手中長刀倒垂。
刀鋒所指,正是謝無咎的后心。
我爹被四名刺客纏住,根本來不及回身。
謝無咎抱著我,前方又有毒刃逼近。
退不得。
躲不開。
我腦子一熱,伸手拔下頭上的金簪,用盡力氣朝他身后扎去。
金簪刺進黑衣人的手腕。
他悶哼一聲。
刀鋒偏了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
長刀仍然落下。
謝無咎忽然把我往懷中一壓。
我聽見利刃入肉的聲音。
很輕。
卻像雷一樣炸在我耳邊。
溫熱的血落在我手背上。
我整個人僵住。
謝無咎抱著我的手沒有松。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阿鳶。”
他的聲音貼著我的耳朵。
輕得像快散了。
“現在信了嗎。”
我抬起頭。
看見他肩后緋衣被血浸透。
而殿門外,又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有人高喊:“太后懿旨到,拿下謝無咎與沈鶴崢!”
05
太后懿旨四個字落下時,太極殿裡的火光都像暗了一瞬。
禁軍原本衝向刺客的腳步齊齊一停。
我爹回頭,劍尖還滴著血。
謝無咎抱著我,肩后那道傷口正往外湧血,緋紅官袍被染得更深。
殿門外湧進一隊黑甲衛。
他們不是宮中禁軍。
甲胄上刻著一只青眼烏鴉。
青鴉衛。
方才刺我的那些人,和他們是一伙的。
我心裡發冷。
太后派人拿下我爹和謝無咎。
可剛才要S我的人也帶著青鴉紋。
這懿旨到底是來救駕,還是來滅口。
皇帝猛地站起。
“朕未下令,誰準你們入殿?”
為首的黑甲衛單膝跪地,雙手舉起金冊。
“太后有旨,謝無咎勾結北狄餘孽,沈鶴崢私藏逆案血脈,今夜當殿作亂,意圖挾持陛下。”
滿殿哗然。
逆案血脈。
我聽見這四個字時,謝無咎抱著我的手臂驟然收緊。
我爹臉色也變了。
那不是被冤枉后的怒。
是被人戳中舊疤后的S意。
皇帝看向我。
他的眼神第一次沒了高高在上的從容。
像在看一枚不該出現的棋子。
我忽然明白,他們說的逆案血脈,是我。
可我十二歲了。
我從出生起就在將軍府。
我能逆誰的案。
謝無咎低聲說:“別怕。”
我抓著他的衣襟,手背上全是他的血。
“你流了好多血。”
他垂眼看我,竟還笑了一下。
“比這重的傷,我也挨過。”
我一點也不想聽這種安慰。
我爹提劍擋在我們身前。
“太后要拿我,可以。”
“要動我女兒,先問問我手裡的劍。”
為首的黑甲衛抬頭。
“沈將軍,您今夜入宮未佩刀,殿外鎮北軍也已被攔在宮門之外。”
他頓了頓,聲音更冷。
“您護不住她。”
我爹笑了。
那笑裡全是血氣。
“你可以試試。”
下一瞬,他踏碎案幾,整個人如離弦之箭衝了出去。
劍光掠過殿門。
最前排三個黑甲衛連哼都沒哼一聲,便倒在了雪水裡。
滿殿尖叫炸開。
文官們連滾帶爬往柱后躲。
馮家那姑娘跪在地上,嚇得臉色慘白,再也沒了方才的驕橫。
我卻沒空看她。
謝無咎的呼吸越來越沉。
他抱著我往后退,退到御階旁的金柱前。
秦伯和常叔拼命朝我們靠過來。
常叔搶了一把刀,一刀劈翻撲來的宮人。
“首輔大人,把小姐給我!”
謝無咎沒松手。
“她不能離開我。”
常叔急得眼睛都紅了。
“你快站不住了!”
謝無咎淡淡道:“站不住,也比你護得住。”
常叔噎了一下。
若是平時,他一定要罵人。
可此刻他看著謝無咎肩后的血,到底把話咽了回去。
殿外風雪忽然大了。
黑甲衛源源不斷湧入。
皇帝怒喝禁軍護駕。
可禁軍中竟有一半人沒有動。
他們低著頭,像早就等著這一刻。
我心口一沉。
這不是刺S。
這是宮變。
謝無咎靠在金柱上,抬手點了自己肩頭幾處穴位。
血流慢了一些。
他低頭看我。
“阿鳶,聽好。”
“若待會兒亂起來,你往御案后跑。”
“那裡有一條暗道,通向含章殿。”
我愣住。
“你怎麼知道?”
他眼底冷光一閃。
“十二年前,我就是從那裡逃出去的。”
我還想問,殿后忽然傳來拐杖敲地的聲音。
一下。
一下。
慢而沉。
所有黑甲衛同時讓開一條路。
一個鬢發雪白的老婦人在宮人攙扶下走入殿中。
她穿著深紫鳳袍,額前金飾壓得很低,眼神卻比刀還利。
滿殿跪下。
“參見太后。”
她沒有看皇帝。
也沒有看我爹。
她只看謝無咎懷裡的我。
那目光落在我臉上時,我渾身的血都像涼了。
太后緩緩開口。
“十二年了。”
“哀家找了你整整十二年。”
我下意識往謝無咎懷裡縮。
謝無咎把我護得更緊。
太后看著他的動作,忽然笑了。
“謝無咎,你當年用半條命把她生下來,又讓沈鶴崢藏了她十二年。”
“可你們忘了。”
“只要她還活著,謝氏舊案就永遠翻得過來。”
我腦子轟然一響。
生下來。
她說,謝無咎把我生下來。
滿殿的人像被雷劈中。
我爹一劍逼退黑甲衛,回頭怒吼。
“閉嘴!”
太后卻笑得更深。
“怎麼,怕她知道?”
她拄著鳳頭杖,一步步逼近。
“怕她知道她不是將軍府的孤女。”
“怕她知道,她身上流著先太子的血。”
06
先太子三個字落下,太極殿裡像忽然被人抽空了聲息。
我趴在謝無咎懷裡,耳邊只剩他沉重的心跳。
一下比一下快。
太后看著我,眼神像在看一封終於找回的舊罪狀。
我不知道先太子是誰。
可我知道,能讓滿殿文武連頭都不敢抬的人,絕不會只是個S人。
皇帝的臉色沉得可怕。
他終於開口。
“母后,今夜宮宴,何必當眾提舊事。”
太后慢慢轉過頭。
“皇帝怕了?”
皇帝指節扣在龍椅扶手上,青筋都露了出來。
“朕只是不願讓北線凱旋之夜沾上血。”
太后笑了一聲。
“血早就沾上了。”
她抬起鳳頭杖,指向謝無咎。
“十二年前,先太子謀逆伏誅,東宮上下三百餘口無一幸免。”
“偏偏謝家這個餘孽不見了。”
“哀家以為他S在亂軍裡,沒想到他竟藏到北境,改名換姓,爬到了首輔的位置。”
謝無咎抱著我的手很穩。
可我能摸到他腕骨處繃起的筋。
他沒有辯解。
我爹卻冷聲道:“先太子沒有謀逆。”
這句話像一把刀,劈開了太極殿裡壓了十二年的沉默。
有老臣猛地抬頭,又立刻低下去。
太后臉上的笑消失了。
“沈鶴崢,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爹站在血泊裡,劍尖指地。
“臣知道。”
“臣還知道,當年東宮被圍時,太子妃已懷胎八月。”
“太后派青鴉衛搜宮,不是為了捉逆黨,是為了斬草除根。”
太后的目光忽然變得陰冷。
“住口。”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太子妃。
懷胎八月。
謝無咎把我生下來。
這些話連在一起,像把我的身世撕成了陌生的樣子。
我抬頭看謝無咎。
“你是太子妃?”
謝無咎垂眸看我。
殿中刀光血影都映不進他的眼底,只有我的臉。
他低聲說:“曾經是。”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問不出來。
一個男人怎麼會是太子妃。
又怎麼會生下我。
可他身上的血還在流,掌心還護著我的后腦。
我忽然不想問了。
至少此刻,他沒有騙我。
太后冷冷道:“荒唐妖物,也配稱太子妃。”
謝無咎抬眼。
那一眼冷得讓殿中火燭都像低了半寸。
“我配不配,不由你定。”
太后舉起金冊。
“拿下。”
黑甲衛同時上前。
我爹橫劍攔住第一批人,常叔和秦伯也護到我們身側。
可殿裡黑甲衛太多。
禁軍又分不清敵友。
皇帝的命令一聲接一聲,真正聽令的人卻越來越少。
謝無咎忽然將我往懷裡一收,低聲道:“閉眼。”
我還沒來得及問,他袖中便飛出一枚銀哨。
哨聲尖銳刺耳,直衝殿頂。
下一瞬,太極殿外傳來整齊的弓弦聲。
不是一張弓。
是上百張弓同時拉滿。
殿門外的雪幕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隊灰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