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每個人手中的弩都對準了黑甲衛的后心。
為首那人單膝跪在雪中。
“影閣奉主令,護小殿下出宮。”
小殿下。
我被這個稱呼砸得心口一跳。
太后的臉徹底變了。
“謝無咎,你竟敢私養S士。”
謝無咎淡淡道:“託太后洪福,若不養些人,我十二年前就S了。”
灰衣人放箭。
箭雨從殿門外壓入,黑甲衛成片倒下。
我爹抓住機會,一劍劈開通往御案的路。
“走!”
謝無咎抱著我衝向御階。
皇帝坐在龍椅上沒有動。
他看著我們,眼神復雜得像一潭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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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他面前經過時,他忽然伸手,攔住了謝無咎。
“她真是皇兄的血脈?”
謝無咎停下腳步。
“陛下早就知道答案。”
皇帝的手僵在半空。
謝無咎抱著我越過他,推開御案后那面雕龍屏風。
屏風之后果然有一道窄門。
冷風從暗道裡撲出來,帶著陳年鐵鏽和潮湿的味道。
我爹最后一個退過來。
他的肩上多了一道傷,卻連眉頭都沒皺。
太后站在滿地屍首中,忽然厲聲道:“沈鶴崢!”
“你今日帶她踏出太極殿一步,鎮北軍滿門皆按謀逆論處!”
我爹腳步一頓。
我心裡猛地一緊。
謝無咎也停了下來。
太后笑得像終於抓住了他的命門。
可我爹回頭,滿臉是血,卻笑得比她更狠。
“十二年前我護不住他。”
“今日誰敢動我女兒,我就讓這座皇城給她陪葬。”
他說完,一劍斬斷暗門機關。
石門轟然落下。
而在石門合上的最后一瞬,我看見太后身后的馮姑娘忽然抬起頭。
她的眼睛泛著一層詭異的青光,直直盯住了我。
07
石門落下的聲音在我耳邊轟了很久。
暗道裡沒有燈。
只有謝無咎肩后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我被他抱著,能聽見他的呼吸越來越重。
我爹走在最后,劍尖拖過石壁,擦出刺耳的響。
常叔在前面探路。
秦伯扶著謝無咎,聲音都發抖。
“首輔大人,先止血。”
謝無咎沒停。
“先離開這裡。”
我攥著他的衣襟,手心全是黏熱的血。
“你放我下來。”
他低頭看我。
黑暗裡,我看不清他的臉。
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怕我抱不動?”
我咬牙。
“怕你S在半路。”
他很輕地笑了一聲。
“你爹還沒還清債,我舍不得S。”
我爹在后頭冷冷道:“你少拿這事訛我。”
謝無咎道:“十二年了,我訛你一句都不行?”
我爹不說話了。
暗道又窄又長。
牆壁上有很深的刀痕。
還有幹涸發黑的血印。
我忍不住伸手去摸。
謝無咎一把按住我的手。
“別碰。”
我問:“這是十二年前留下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
“是。”
我心口像被什麼堵住。
十二年前,他從這裡逃出去。
那時他是不是也流了這麼多血。
是不是也這麼冷。
是不是懷裡還抱著剛出生的我。
我忽然問:“你當時疼嗎?”
謝無咎的腳步停了半瞬。
我爹的劍聲也停了。
暗道裡靜得只剩水滴聲。
謝無咎說:“不記得了。”
我不信。
一個人連被刀割一下都會疼。
怎麼會不記得。
秦伯低聲道:“姑娘,那夜首輔大人從宮裡出來時,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肉。”
常叔立刻低喝:“秦伯!”
秦伯像是忍了太久。
他哽著聲說:“還瞞什麼?”
“孩子都十二了。”
“她該知道誰拿命換她活下來的。”
我爹啞聲道:“夠了。”
謝無咎卻沒有阻止。
他只是抱著我,繼續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炷香,前方終於出現一點微光。
常叔低聲道:“有門。”
我精神一振。
可還沒來得及高興,前面忽然傳來一陣鈴聲。
叮。
叮。
叮。
聲音很輕,卻讓人頭皮發緊。
常叔猛地停住。
我爹一步跨到最前面。
“別過去。”
微光后,有個小小的石室。
石室中央掛著一盞青銅燈。
燈下坐著一個人。
不。
不是活人。
那人身上穿著舊東宮侍衛的甲,雙手按劍,背脊筆直。
可他的臉早已成了白骨。
我嚇得屏住呼吸。
謝無咎也停下了。
他的目光落在那具白骨腰間。
那裡掛著一枚斷裂的虎符。
我爹喉結動了一下。
“顧昭。”
謝無咎閉了閉眼。
“他還在這裡。”
我問:“他是誰?”
我爹沒有答。
謝無咎說:“東宮禁衛統領。”
“十二年前,他守在暗道盡頭,替我擋了最后一批追兵。”
我看著那具白骨。
他一個人在這裡坐了十二年。
沒人收屍。
沒人祭拜。
連名字都埋在黑暗裡。
我忽然覺得心裡很難受。
謝無咎將我放下來。
這是入暗道后,他第一次松手。
他肩膀一晃。
秦伯急忙扶住他。
我爹伸手要扶,卻被謝無咎避開了。
謝無咎單膝跪在那具白骨前。
他身上的血落在地上。
他低聲道:“顧統領,我帶她來了。”
我站在他身旁。
不知道為什麼,也跟著跪了下去。
“顧叔叔。”
“我叫沈阿鳶。”
“你救過我。”
“我給你磕頭。”
我額頭碰到冰冷的石地。
謝無咎的手落在我頭頂。
很輕。
像怕一用力,我就碎了。
可就在我抬頭時,那具白骨懷裡的劍忽然動了一下。
常叔臉色大變。
“退!”
白骨身后的石壁無聲裂開。
無數細小弩箭從暗孔中射出。
我爹把我往后一拽。
謝無咎反手揮袖,袖中銀絲飛出,卷住銅燈狠狠一扯。
銅燈砸向機關孔。
火油四濺。
弩箭偏了方向,釘滿石壁。
可有一支仍衝著謝無咎的眉心而去。
我爹一劍劈開。
劍身當場斷成兩截。
石室外傳來掌聲。
一聲。
兩聲。
很慢。
很輕。
有人在黑暗裡笑。
“謝無咎。”
“你果然還是會來拜他。”
我爹將斷劍橫在身前。
謝無咎把我護到身后。
微光盡頭,走出一個穿東宮舊袍的男人。
他的臉和宮中畫像裡的先太子,一模一樣。
08
那張臉一出現,暗道裡的風都像停了。
我見過先太子的畫像。
就在宮宴前,太極殿側壁懸著歷代皇族功臣圖。
畫像裡的人溫潤端方,眉眼含笑。
可眼前這個人,連眼角的弧度都一模一樣。
只是他的眼睛太空。
空得像被人挖去魂魄,只剩一層皮囊。
我爹的斷劍慢慢垂下,又猛地抬起。
“你是誰?”
那人笑了笑。
“沈將軍連故人都不認了?”
他的聲音也像。
溫和。
清潤。
卻聽得我背后發寒。
謝無咎站在我前面,肩上的血還在流。
他看著那個人,眼神冷得沒有半點波動。
“臉做得不錯。”
那人唇邊笑意淡了些。
謝無咎又道:“可他從不這樣笑。”
我爹側頭看他。
謝無咎盯著那張臉,一字一句說:“殿下笑時,左眉會輕輕壓一下。”
“他少年練劍傷過右手,提袖時會先藏住那道疤。”
“他說話前,若心中不悅,會先看一眼窗外。”
“你像他。”
“但你不是他。”
那人的臉色終於變了。
我忽然明白,謝無咎不是不疼。
他只是把疼全壓進骨頭裡。
那人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謝大人果然情深。”
謝無咎冷笑。
“你配提情字?”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常叔立刻橫刀擋在我身前。
秦伯扶著謝無咎,低聲道:“主子,不能拖了。”
謝無咎沒有動。
那人看向我。
他的眼神落在我臉上時,像蛇信子貼過皮膚。
“這就是殿下的女兒?”
我往謝無咎身后縮了一下。
謝無咎抬袖,擋住他的視線。
“再看,我剜了你的眼。”
那人笑出聲。
“你舍得嗎?”
“我這張臉,可是你夢裡求了一千次都求不回來的臉。”
謝無咎的指尖猛地收緊。
我聽見他呼吸亂了一瞬。
我爹臉色一沉,斷劍脫手而出。
斷劍像一道冷光,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不躲。
劍尖停在他喉前半寸。
不是我爹手軟。
是黑暗裡忽然伸出一只手,夾住了斷劍。
那只手幹枯蒼白,指甲泛青。
緊接著,石室兩側的暗門同時打開。
一具具披著舊甲的人影從裡面走出來。
他們步子僵直,面無血色,身上還帶著腐木般的氣味。
我頭皮一緊。
那些人穿的,全是東宮舊甲。
他們像S了很多年,又被人從墳裡拖出來。
常叔罵了一句。
“什麼鬼東西?”
那假太子慢悠悠道:“當年東宮三百餘口,並非全都化成灰。”
“太后舍不得。”
“她留了一些骨頭。”
“用藥養著,用鈴牽著。”
“等的就是今日。”
他抬起手。
袖中掛著一串小小的青銅鈴。
鈴聲一響,那些舊甲人齊齊抬頭。
我看見他們眼裡泛著和馮家姑娘一樣的青光。
我的胃裡一陣翻湧。
謝無咎低聲道:“別看。”
我卻偏偏看見了其中一個人的腰牌。
上面刻著東宮二字。
還有一個名字。
顧昭。
我猛地回頭。
石室中央那具白骨還端坐在燈下。
那具白骨腰間也有斷虎符。
兩個顧昭。
一個白骨。
一個活屍。
我聲音發顫。
“哪個才是真的?”
謝無咎沒有答。
顧昭的白骨忽然傳來細微碎響。
那具坐了十二年的骨架,竟一點一點抬起了頭。
秦伯臉色慘白。
“不可能。”
假太子輕聲笑道:“謝無咎,你拜錯人了。”
“當年替你擋追兵的顧昭,早就被做成了藥人。”
“你面前那具骨頭,不過是太后放來釣你的餌。”
謝無咎的臉白得可怕。
我爹一把按住他的肩。
“別聽他亂說。”
可那個穿舊甲的藥人已經走到燈下。
他僵硬地轉過頭。
那雙泛青的眼睛越過所有人,停在謝無咎身上。
他的喉嚨裡擠出沙啞破碎的聲音。
“娘娘。”
謝無咎整個人一震。
那一聲娘娘落下,像把十二年前的血夜重新劈開。
假太子抬起鈴,笑意森冷。
“顧統領。”
“S了她。”
09
鈴聲一響,顧昭的身體猛地繃直。
他手中長劍緩緩抬起,劍尖對準了我。
我爹一步擋到我身前。
謝無咎卻比他更快。
他伸手捂住我的眼睛,把我往懷裡一按。
“別看。”
我聽見劍鋒破風而來。
也聽見我爹低低罵了一句。
斷劍撞上長劍,火星在黑暗裡炸開。
顧昭的力氣大得嚇人。
我爹被震退半步,鞋底在石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常叔提刀撲上去,卻被另一個舊甲藥人攔住。
那些人不像活人。
刀砍進肩骨,他們不退。
血沒有流出來,只有黑沉沉的藥汁順著傷口往下淌。
秦伯扶著謝無咎,急得聲音發啞。
“主子,走啊。”
謝無咎沒有走。
他的手還捂著我的眼睛。
可我能感覺到他的指尖冰涼,帶著微微的顫。
假太子站在藥人之后,慢慢搖著鈴。
“顧統領,太子妃就在你眼前。”
“她懷裡的,是先太子的血脈。”
“S了她,東宮的舊罪便再也無人能翻。”
顧昭喉嚨裡發出破碎的低吼。
他的劍勢忽然一亂。
我從謝無咎指縫間看見,他泛青的眼裡像有水光閃了一下。
他在掙。
哪怕被藥喂成了怪物,被鈴聲牽著,他也還記得。
謝無咎低聲喚他。
“顧昭。”
顧昭手裡的劍頓住。
假太子的笑聲冷了。
“別聽他。”
鈴聲驟然急促。
叮叮叮叮。
顧昭猛地仰頭,脖頸上的青筋像蟲一樣鼓起。
他痛得渾身抽動,劍尖卻再次刺來。
這一次,他刺的不是我。
是謝無咎。
我心口一緊,推開謝無咎的手。
“顧叔叔。”
這一聲出口,顧昭的劍鋒停在謝無咎胸前三寸。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從謝無咎懷裡探出頭,盯著那雙青灰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