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不是救過我嗎。”


“你若還認得他,也認得我,對不對。”


顧昭的手抖得厲害。


長劍發出細細的鳴聲。


假太子臉色終於沉下去。


“閉嘴。”


他手腕一翻,青銅鈴裡竟甩出一根極細的銀針。


銀針扎進顧昭后頸。


顧昭眼裡的光瞬間散了。


他嘶吼一聲,反手一劍劈向我爹。


我爹橫劍去擋,斷劍當場崩碎。


劍風擦過我爹手臂,帶起一片血。


“爹。”


我驚叫出聲。


沈鶴崢卻連眉都沒皺。


他空手抓住顧昭的劍脊,掌心被割得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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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


“你當年拼命護的人就在這裡。”


“你睜大眼睛看清楚。”


顧昭僵硬地轉頭。


他看向我爹,又看向謝無咎,最后看向我。


我不知道一個S人還能不能哭。


可那一刻,他眼角竟滾下一滴黑紅色的血淚。


假太子忽然不笑了。


他抬手,所有舊甲藥人同時逼近。


暗道窄小,我們被堵在石室裡,退無可退。


謝無咎低頭看我。


“阿鳶,把玉扣給我。”


我怔了一下,立刻從懷裡摸出那枚謝字玉扣。


玉扣上沾著他的血,也沾著我的汗。


謝無咎握住玉扣,抬手按在自己傷口上。


鮮血很快染紅了玉面。


秦伯臉色大變。


“主子,不可。”


謝無咎沒理他。


他把玉扣舉到顧昭眼前。


“顧統領。”


“這是殿下親手系在我腕上的。”


“你若還記得東宮,便替我最后一次。”


顧昭盯著玉扣。


他喉嚨裡發出極低的聲響。


像哭。


也像笑。


假太子猛地搖鈴。


“S。”


顧昭動了。


可他的劍沒有刺向我們。


他忽然回身,一劍砍斷了假太子手裡的青銅鈴。


鈴聲戛然而止。


假太子的臉色驟白。


下一瞬,所有舊甲藥人同時停住。


顧昭站在原地,背脊一點點挺直。


他像又變回了十二年前那個東宮禁衛統領。


他對著謝無咎單膝跪下,聲音破得幾乎聽不清。


“末將顧昭。”


“護娘娘與小殿下出宮。”


謝無咎眼眶紅了。


我爹也別過了臉。


可還沒等我松一口氣,斷裂的青銅鈴裡忽然湧出一股青煙。


假太子捂著斷腕,露出怨毒的笑。


“晚了。”


“這鈴一斷,藥人失控,暗道裡的所有機關都會開。”


石室四壁傳來沉悶的轟響。


腳下的石板忽然裂開。


我還沒來得及喊,整個人便隨著塌陷的地面墜了下去。


10


我墜下去的時候,耳邊全是石塊崩裂的聲音。


謝無咎伸手來抓我。


我也拼命伸手去夠他。


可我們之間隔著落石和煙塵。


他的指尖擦過我的袖口。


下一瞬,我整個人砸進冰冷的水裡。


寒意從四面八方湧來,像無數細針扎進骨頭。


我不會水。


從小我能騎馬,能射箭,能翻牆偷肉,卻偏偏沒學過水。


因為將軍府后院那口井三歲時差點淹過我。


從那以后,我爹把府裡所有深水池都填了。


我在水裡亂抓,嘴裡灌進一大口腥冷的水。


黑暗中,有人拽住了我的后領。


我被猛地提起來,嗆得撕心裂肺。


“別亂動。”


是謝無咎的聲音。


我抓住他的手腕,摸到一手湿熱。


不是水。


是血。


他也掉下來了。


我哆嗦著問:“爹呢?”


謝無咎抱住我,另一只手攀著石壁凸起,聲音很沉。


“在上面。”


頭頂傳來沈鶴崢的怒吼。


“阿鳶!”


我仰頭,卻只看見一線搖晃的火光。


塌下來的石板把我們和上面隔開了。


水流很急,卷著我們往更深處衝。


謝無咎把我按在懷裡,用身體替我擋住撞來的碎石。


每撞一下,他呼吸都重一分。


我聽見他咬牙,卻始終沒松手。


我忽然很怕。


不是怕S。


是怕他真會S在我面前。


“你別護我了。”


我聲音發顫。


“你傷得太重。”


謝無咎低頭看我。


黑暗裡,他的眼睛亮得驚人。


“我護了十二年,不差這一程。”


水流猛地一拐。


前方出現一片微弱青光。


我們被衝出狹窄水道,跌進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


洞窟上方垂著無數石鍾乳。


地面是一條黑色寒河。


河邊堆滿白骨。


有人的。


也有馬的。


甚至還有殘破的車軸和東宮舊旗。


我被謝無咎推上岸,趴在石灘上大口喘氣。


他也撐著爬上來。


剛上岸,他便半跪下去,肩后的傷口又裂開,血順著手臂滴在黑石上。


我撲過去扶他。


“你坐下。”


他沒有聽。


他抬頭望向洞窟深處。


那裡有一座半塌的石門。


石門上刻著龍紋。


龍紋之下,釘著一塊鏽跡斑斑的銅牌。


東宮密藏。


謝無咎臉色變了。


我也愣住。


“這裡是什麼地方?”


他沉默很久,低聲說:“先太子最后留下的地方。”


我心口一緊。


“他在這裡?”


謝無咎沒有答。


他走向石門。


我扶著他,每一步都能感到他身子在發抖。


不是冷。


是忍了太久的痛和恨。


石門半開著。


裡面沒有金銀珠寶。


只有一間冰冷的石室。


石室正中擺著一具玄木棺。


棺前立著一盞已經熄滅多年的長明燈。


燈座下壓著一封染血的帛書。


謝無咎停在門口,像再也邁不進去。


我看著那具棺,忽然明白了什麼。


“是他嗎?”


謝無咎的唇色白得嚇人。


他輕聲道:“是你父親。”


我的父親。


不是沈鶴崢。


是先太子。


我呆呆站著,胸口像被冰水灌滿。


原來我有兩個爹。


一個把我養大。


一個S在十二年前。


謝無咎走到棺前,指尖落在棺蓋上。


他沒有哭。


可他的背影比哭還難看。


“殿下。”


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我帶她來了。”


石室忽然震了一下。


棺后的石壁裂開一道縫。


一枚赤金令牌從暗格中滑落。


謝無咎剛要去撿,洞窟外卻傳來腳步聲。


很輕。


很多。


我回頭,看見寒河對岸的黑暗裡,馮家姑娘提著一盞青燈,正一步一步走來。


她的眼睛泛著青光,嘴角卻掛著太后的笑。


“謝無咎。”


“你終於把她帶到龍脈眼了。”


11


馮姑娘的腳踩在寒河水面上。


青燈照著她的臉。


那張原本嬌俏的臉,此刻像被一層S氣裹住。


她明明在笑,可眼底沒有半點屬於活人的光。


我扶著謝無咎,后背貼住玄木棺。


棺木冰得刺骨。


謝無咎把我往身后攔。


他的手還在流血,卻穩穩擋在我面前。


“太后。”


他聲音很冷。


“你連個小姑娘都不放過。”


馮姑娘的嘴角扯得更高。


開口時,竟是太后的聲音。


“她不該多嘴。”


“也不該在宮宴上看見不該看的東西。”


我想起她最后看我的那一眼。


原來那時,她已經不是她自己了。


謝無咎盯著青燈。


“青鴉引魂燈。”


“你把這種東西放進宮宴,就不怕反噬?”


太后借著馮姑娘的口輕笑。


“哀家怕什麼?”


“這滿朝上下,怕的該是你們。”


她提著燈,一步步走過寒河。


河水在她腳下翻湧,卻沒有湿她的鞋。


我看得頭皮發緊。


謝無咎低聲道:“別看燈。”


我立刻低頭。


可那盞青燈的光像能鑽進眼縫裡。


它一晃,我耳邊便響起許多人的哭聲。


有男人的怒吼。


有女人的慘叫。


還有嬰兒微弱的啼哭。


我捂住耳朵。


謝無咎回身按住我的肩。


“阿鳶,聽我說話。”


我抬頭看他。


他臉色白得幾乎透明。


可他的眼睛還很清醒。


“別聽那些聲音。”


“那不是你的記憶。”


我咬住唇,點了點頭。


太后的聲音卻從燈火裡鑽出來。


“怎麼不是她的記憶?”


“她出生那夜,東宮血流成河。”


“她的第一聲哭,就是踩著三百條人命哭出來的。”


我心口狠狠一縮。


謝無咎厲聲道:“住口。”


太后笑了。


“謝無咎,你不敢告訴她。”


“那哀家替你說。”


“她不是福星。”


“她是禍胎。”


我猛地攥緊謝無咎的衣袖。


謝無咎轉身看我。


“不是。”


他說得很重。


“阿鳶,你不是。”


我看著他眼裡的急切,忽然沒那麼怕了。


我問太后。


“你既然覺得我是禍胎,為什麼不在十二年前S了我?”


青燈晃了一下。


太后的笑聲停了半拍。


我繼續問。


“你找我十二年,不是怕我活著。”


“是你需要我活著。”


謝無咎眼底閃過一絲光。


太后的臉慢慢沉了。


我不知道自己為何會這麼說。


也許是我爹教過我。


敵人越想讓你怕,你越要盯住她最怕的地方。


太后看著我,語氣忽然溫柔。


“你倒比沈鶴崢聰明。”


“不錯。”


“哀家要你的血。”


她抬手指向石室中央。


“這裡是龍脈眼。”


“先帝當年把半道國運壓在東宮密藏下。”


“只有先太子一脈的血,才能開啟。”


我低頭看向那枚赤金令牌。


令牌落在長明燈旁,龍紋間凝著幹涸的血。


太后說:“只要你把血滴上去,龍脈歸位。”


“哀家便可扶真正該坐天下的人登基。”


我愣了一下。


“真正該坐天下的人?”


謝無咎冷冷接話。


“你自己。”


馮姑娘的臉扭曲一瞬。


太后的聲音從她喉嚨裡擠出。


“天下本該由能守住它的人執掌。”


“先帝昏聩,太子軟弱,皇帝更是廢物。”


“只有哀家,能讓這個江山不亂。”


謝無咎笑了一聲。


“所以你S了先太子,屠了東宮,又把藥人埋在暗道裡等今天。”


“你守的不是江山。”


“是你的瘋念。”


太后不再笑。


青燈裡的火忽然暴漲。


寒河兩岸的白骨開始晃動。


我聽見骨節摩擦的聲音。


一具具埋在石灘裡的殘骸竟慢慢爬了起來。


有的還穿著東宮舊服。


有的手裡握著斷裂的刀。


它們沒有眼睛,卻全都朝我轉過頭。


我渾身發冷。


謝無咎把我推到棺后。


“拿著令牌。”


我不敢接。


“那你呢?”


他抬手拭去唇邊血跡。


“我攔她。”


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你攔不住。”


他看著我,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你還沒叫我,我舍不得S。”


我心口疼得厲害。


可就在我伸手去拿赤金令牌時,玄木棺裡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咚。


像有人在裡面敲了一下。


我僵在原地。


謝無咎也猛地回頭。


太后的笑聲在石室裡炸開。


“謝無咎。”


“你以為棺裡躺著的,真是先太子嗎?”


12


玄木棺裡的聲響再次傳來。


咚。


咚。


像一顆被埋了十二年的心,隔著棺板重新跳動。


我手指僵在赤金令牌上,冷汗一下子冒了出來。


謝無咎站在棺前,臉色比肩后的血還要慘白。


他沒有立刻開棺。


太后的笑聲卻借著青燈,在石室裡一圈圈蕩開。


“你找了他十二年,念了他十二年,守著他的舊案爬到首輔之位。”


“可你連棺裡躺的是誰都不知道。”


謝無咎抬眼。


“閉嘴。”


那兩個字冷得像冰。


可他的手在抖。


我從沒見過他這樣。


他擋刀時沒抖。


流血時沒抖。


面對滿殿黑甲衛時也沒抖。


可此刻,只是那具棺響了一聲,他竟像站在崩塌的舊夢邊緣。


我忽然很怕。


怕棺裡真有什麼東西爬出來。


也怕棺裡什麼都沒有。


因為我看得出,對謝無咎來說,后者比前者更殘忍。


青燈光芒越來越盛。


寒河邊爬起的白骨已經逼到石室外。


它們的骨指刮過地面,發出讓人牙酸的聲音。


太后借著馮姑娘的身體,慢慢走近。


“開棺吧。”


“讓這孩子也看看,她所謂的父親,究竟是什麼下場。”


謝無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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