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來開。”
謝無咎猛地按住我的手。
“不許。”
我看著他。
“如果裡面是他,我該見。”
“如果裡面不是他,你更該知道。”
他的眼神狠狠一顫。
我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膽子。
也許是一路逃到這裡,見了太多S人和舊血。
也許是從他說出我是他的孩子那一刻起,我就不想再躲在任何人身后。
我用力推開棺蓋。
棺蓋沉得可怕。
謝無咎最終還是伸了手。
我們一大一小,一起把那塊玄黑棺板推開了一道縫。
寒氣從棺中湧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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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屏住呼吸往裡看。
裡面沒有先太子。
沒有屍骨。
沒有人。
只有一件折得整整齊齊的白色太子常服。
常服之下,壓著半截斷劍。
劍柄上纏著舊紅繩。
紅繩顏色暗沉,像浸過很多血。
謝無咎整個人定在原地。
他盯著那件衣裳,喉間像被什麼堵住,半晌發不出聲音。
太后笑得更輕。
“看清了嗎?”
“他根本不在這裡。”
我心裡一沉。
“那他在哪兒?”
太后看向我,眼神詭異又憐憫。
“誰告訴你,他S了?”
這句話像一道雷,劈得石室裡所有聲音都遠了。
我茫然地看向謝無咎。
他的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下一瞬,棺中那半截斷劍忽然震了一下。
赤金令牌也在我掌心發燙。
令牌上的龍紋一點點亮起,像有血從紋路裡流過。
石室地面傳來低沉轟鳴。
玄木棺底緩緩裂開。
一道暗格露了出來。
暗格裡放著一封帛書,還有一枚黑玉扳指。
謝無咎看見那枚扳指時,呼吸驟停。
他伸手拿起帛書。
帛書已經發黃,可字跡仍清晰。
上面只有短短幾行。
無咎,若你見此信,莫尋我。
龍脈眼不葬S人,只鎖活人。
阿鳶若生,便讓她遠離京城。
若她回到此處,說明天命已亂。
S我者不在宮中。
養我者,亦非太后。
謝無咎讀到最后一行,指節幾乎捏碎帛書。
我卻只盯著那句。
龍脈眼不葬S人,只鎖活人。
我的親生父親,可能還活著。
可他被鎖在了哪裡。
太后的笑聲忽然停了。
她SS盯著那封帛書,像也沒想到裡面寫的是這些。
“不可能。”
“哀家當年親眼看著他斷氣。”
謝無咎慢慢抬頭。
他眼底的痛被另一種更冷的東西壓下去。
“所以你也被人騙了。”
太后臉色扭曲。
青燈火焰猛地變成慘綠色。
“胡說。”
“東宮是哀家親手滅的。”
“他若活著,哀家怎會不知。”
就在這時,寒河深處忽然傳來鐵鏈拖動的聲音。
一聲。
又一聲。
沉重,緩慢,像有什麼龐然之物正從地底醒來。
白骨們齊齊停住。
連青燈裡的火都矮了一截。
謝無咎將我拉到身后,目光SS望向河對岸的黑暗。
那裡,有一道低啞的男聲穿過水霧傳來。
“母后。”
“十二年了。”
“你還是這麼吵。”
13
那一聲母后落下,太后借著馮姑娘的身體猛地僵住。
青燈火焰像被風壓彎,忽明忽暗。
謝無咎站在我身前,整個人像被釘進了石地裡。
我從他袖后探出一點頭,看向寒河深處。
水霧翻湧。
鐵鏈聲越來越近。
哗啦。
哗啦。
每一聲都像拖著十二年的血。
河面中央緩緩浮起一道黑影。
先露出來的是一只手。
那只手很瘦,腕上纏著漆黑鐵鏈。
鐵鏈另一端沒入寒河底下,像從地獄裡生出來。
接著,是肩,是臉,是一身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舊衣。
那人抬起頭時,我的呼吸一下子停住。
他和那假太子長得一樣。
不。
不一樣。
假太子的臉像一張描得再像也沒有魂的畫。
而這個人哪怕臉色蒼白,眼底也像藏著一把尚未熄滅的火。
謝無咎的唇顫了一下。
“殿下。”
那人看向他。
隔著一條寒河,隔著十二年風雪,隔著無數S去的人。
他笑了一下。
很輕。
左眉果然微微壓下去。
謝無咎的眼眶瞬間紅透。
我忽然知道了。
這才是他夢裡求了一千次也求不回的人。
太后尖聲道:“不可能!”
馮姑娘的臉因為這聲嘶吼扭曲得嚇人。
“你明明S了。”
“哀家親眼看著你斷氣。”
先太子站在河水裡,鐵鏈勒進他的腕骨。
“母后親眼看見的東西,從來未必是真的。”
他的聲音很低,卻讓整座石室都安靜下來。
太后SS盯著他。
“是誰?”
“是誰敢在哀家眼皮底下換走你?”
先太子沒有回答她。
他的目光越過謝無咎,落在我臉上。
那一瞬,我心口像被人輕輕敲了一下。
我見過他。
不是在畫像上。
是在很多個半夜的夢裡。
夢裡有人隔著很深的水看我,伸手想抱我,卻永遠碰不到。
我喉嚨發緊。
“你是我父親?”
那人看著我,眼底的火一下子碎開。
“是。”
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我卻聽得眼眶發酸。
我以為自己會撲過去。
會哭。
會問他這些年為什麼不來。
可我沒有。
我只是抓緊謝無咎的袖子,低聲問:“那我爹呢?”
先太子看向我身后。
他像早就知道我會這樣問。
“沈鶴崢也是你爹。”
“他替我養大了你。”
“這一聲爹,他受得起。”
我心裡一松,又更疼了。
謝無咎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殿下,你為何不告訴我?”
先太子眼底掠過痛色。
“我不能。”
“龍脈眼鎖的不只是我的身。”
“還有我的命。”
他說著抬起手腕。
黑鐵鏈上刻滿細密符文,每一道都像被血浸過。
“只要我離開寒河一步,京城地脈便會崩。”
“太后要的是阿鳶的血。”
“可真正把我鎖在這裡的人,不是她。”
太后猛地抬頭。
“你胡說。”
先太子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裡沒有恨,只有說不出的疲倦。
“母后,你滅東宮,自以為勝了。”
“可你不過也是別人手裡的一枚棋。”
青燈裡的火驟然暴漲。
馮姑娘的身體發出骨頭錯位般的響聲。
太后的聲音變得尖利。
“誰?”
先太子緩緩抬頭,看向石室頂端。
我也跟著抬頭。
上方黑暗裡,不知何時垂下了一根細細的金線。
金線末端系著一枚小鈴。
那鈴不是青銅色。
是赤金色。
它沒有響。
可所有白骨都在同一刻跪了下去。
連太后手裡的青燈也伏低了火焰。
謝無咎臉色驟變。
“皇陵鎮魂鈴。”
先太子低聲道:“是他來了。”
我還沒問是誰,寒河盡頭便亮起一排宮燈。
燈影裡,一個穿明黃龍袍的人緩緩走出。
不是太后。
不是假太子。
是方才還在太極殿上的皇帝。
他立在黑暗盡頭,臉上沒有半點驚慌。
甚至還帶著一點溫和的笑。
“皇兄。”
“多年不見,你還是這麼會壞朕的局。”
14
皇帝站在寒河盡頭。
明黃龍袍被地下冷霧一襯,竟不像人間帝王,倒像從陵寢裡走出的影子。
他身后跟著十六盞宮燈。
每盞燈下,都立著一個無聲的黑衣人。
那些人臉上覆著金面,手中握著長長的鎮魂釘。
太后借馮姑娘的身體往后退了一步。
她聲音尖得變了調。
“皇帝,你竟敢算計哀家?”
皇帝笑了笑。
“母后說錯了。”
“朕算計的不是你。”
“是所有人。”
謝無咎把我護在身后,手背青筋繃起。
“陛下從宮宴開始,就在等我們走到這裡。”
皇帝看向他,目光溫和得近乎可怕。
“謝卿向來聰明。”
“若不是你替朕引路,朕也找不到龍脈眼真正的門。”
我聽得后背發冷。
從宮宴上的刺客,到太后懿旨,再到暗道坍塌。
每一步都像被人推著往前走。
太后以為她在追我們。
可皇帝卻把太后也算進了局裡。
先太子站在寒河中,腕上的鐵鏈緩緩晃動。
“你為何要這麼做?”
皇帝的笑意淡了些。
“皇兄問得好。”
“當年父皇臨終前,明明已經把江山交到你手上。”
“你仁厚,你得人心,滿朝文武都誇你像個明君。”
“可朕呢?”
他一步步走近,宮燈照亮他眼底壓了多年的怨。
“朕也是父皇的兒子。”
“朕跪在殿外一整夜,只換來一句心性不定。”
“憑什麼?”
先太子低聲道:“所以你借母后的手滅東宮。”
皇帝沒有否認。
太后的青燈猛地一晃。
“不可能。”
“那道密詔是哀家親自截下的。”
“東宮謀逆的證據也是哀家親眼所見。”
皇帝輕輕嘆氣。
“母后啊。”
“你總是太自負。”
“朕不過讓人把幾封信送到你眼前,你便替朕做完了最髒的事。”
馮姑娘那張臉霎時扭曲。
太后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
“你這個孽障。”
皇帝笑得更深。
“母后滅了東宮,朕登了基。”
“你以為自己握著朕的把柄,便能垂簾掌權。”
“可你也沒想到,皇兄沒S。”
他看向寒河中的先太子。
“朕當年確實想讓你S。”
“可國師告訴朕,先太子一脈不能絕。”
“龍脈眼需活人鎮著。”
“所以朕留了你一口氣。”
謝無咎的臉色冷到極點。
“你把親兄長鎖在地底十二年。”
皇帝看著他。
“謝卿不也把自己鎖在朝堂十二年嗎?”
“你忍辱負重,爬到首輔之位,查舊案,養影閣,處處與朕周旋。”
“朕很欣賞你。”
“可惜,你最在意的人,始終是你的軟肋。”
他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往謝無咎身后縮了半步。
皇帝卻像在看一件終於到手的東西。
“阿鳶。”
“你身上有皇兄的血,也有謝家的命脈。”
“只要你把血滴在赤金令上,龍脈會重新認主。”
“屆時朕不必再受太后掣肘,也不必擔心皇兄復出。”
“朕會成為真正的天子。”
我攥緊赤金令牌。
令牌燙得嚇人,像在催我松手。
謝無咎低聲說:“別聽他。”
我當然不會聽。
可我也知道,皇帝既然敢下到這裡,就不會只靠幾句話。
果然,他抬了抬手。
那些金面黑衣人同時上前。
鎮魂釘在燈下泛著幽暗的光。
太后突然笑了。
“皇帝,你以為你贏了?”
青燈火焰驟然暴漲。
馮姑娘的身體猛地仰起,喉中發出悽厲的笑。
寒河兩岸的白骨再次爬起,密密麻麻堵住石室入口。
皇帝卻連眉都沒動一下。
他身后有個金面人抬手揭下面具。
我看清那張臉時,整個人僵住。
那人竟是方才在暗道裡被顧昭斬斷青銅鈴的假太子。
他的斷腕已經接上,腕骨處纏著一圈赤金絲。
他對著皇帝跪下。
“陛下,藥人軍已醒。”
皇帝淡聲道:“很好。”
下一瞬,寒河底傳來無數鐵鏈拖動的聲音。
水面翻開。
一具具披甲藥人從黑水裡站了起來。
為首那人抬起頭,青灰色的眼睛直直望向謝無咎。
我聽見謝無咎的呼吸驟然一停。
因為那張臉,竟和他一模一樣。
15
那張和謝無咎一模一樣的臉從黑水裡抬起來時,我連呼吸都忘了。
他穿著一件湿透的緋衣。
烏發貼在蒼白臉側。
眼尾薄冷,鼻梁高挺,連唇邊那點病氣都像是從謝無咎身上照出來的。
可他眼睛是青灰色的。
沒有人氣。
像一面只映皮相的S鏡。
謝無咎擋在我身前,肩后血色一路滴到指尖。
我聽見他極輕地笑了一聲。
“陛下真舍得。”
皇帝站在宮燈下,神情溫和。
“謝卿,當年你從東宮逃出去,丟了半條命。”
“血落了一路。”
“朕讓人收了些。”
“后來國師說,謝氏血脈特殊,能孕龍嗣,也能承龍脈。”
“朕便試了試。”
我胃裡一陣翻湧。
謝無咎的聲音冷到沒有溫度。
“你拿我的血養了這東西。”
皇帝搖頭。
“不是東西。”
“是鑰匙。”
“阿鳶有皇兄之血,你有謝氏命脈。”
“這藥人既有你的血形,又受朕的鎮魂鈴驅使。”
“只要再添阿鳶一滴血,龍脈眼便會認朕為主。”
先太子立在寒河裡,腕上鐵鏈繃得發響。
“你瘋了。”
皇帝看向他,眼底終於露出一點陰鸷。
“皇兄被鎖十二年,還不明白嗎?”
“天下從來不認仁善。”
“它只認握得住刀的人。”
太后借著馮姑娘的身體尖聲大笑。
“好,好得很。”
“哀家生了個比哀家還狠的兒子。”
皇帝淡淡道:“母后過獎。”
他說完,赤金小鈴輕輕一晃。
那個和謝無咎同臉的藥人動了。
他腳踩寒河,像一縷湿冷的影子,眨眼便到了石室門口。
謝無咎抬手甩出銀絲。
銀絲纏住藥人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