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藥人卻不躲。


他任由銀絲勒進皮肉,然后硬生生往前一扯。


謝無咎肩上傷口崩開,整個人晃了一下。


我伸手扶他。


他反手把我推到玄木棺后。


“別出來。”


藥人歪了歪頭。


他看著謝無咎,忽然開口。


“疼。”


那聲音也是謝無咎的。


只是更空,更啞。


我渾身發麻。


謝無咎的臉色白了一瞬。


皇帝像很滿意。


“他記得你的疼。”


“你當年受過的刑,他都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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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當年生她時流過多少血,他也流過多少。”


謝無咎眼中S意終於壓不住了。


他抬袖,三道銀芒直取皇帝咽喉。


金面黑衣人同時上前,鎮魂釘交錯擋下。


藥人趁機撲來。


我看見他掌心生著青黑色的鱗紋。


那手不是來抓謝無咎。


是來抓我。


我抱緊赤金令牌往后退。


背后卻撞上了玄木棺。


棺中的白色太子常服被風卷起一角,露出下面半截斷劍。


斷劍柄上的舊紅繩忽然發熱。


我心頭一跳,伸手抓住劍柄。


那一瞬,寒河裡的先太子猛地抬頭。


“阿鳶,松手!”


已經晚了。


斷劍嗡鳴。


赤金令牌也在我掌心發燙。


兩樣東西像被同一股力量牽住。


藥人的青灰眼睛猛然轉向我。


他不再聽皇帝的鈴聲,反而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謝無咎衝過來攔他。


藥人停在他面前,青灰眼裡滾出一滴血淚。


他看著謝無咎,喉嚨裡擠出一句破碎的話。


“娘娘。”


“我疼。”


16


那一句我疼,讓謝無咎整個人僵在原地。


藥人頂著他的臉,說著他的聲音。


可那聲娘娘又像從十二年前的東宮血夜裡爬出來,帶著無數亡魂的哭。


我看見謝無咎眼底裂開一瞬。


皇帝趁著這一瞬,再次搖響赤金鈴。


藥人青灰色的眼睛猛地空了。


他五指成爪,直接抓向謝無咎心口。


先太子在寒河中怒喝。


“無咎!”


謝無咎側身避開,仍被藥人指尖劃破胸前衣料。


那幾道傷口沒有立刻流血。


反而泛起一層青黑。


秦伯若在這裡,定會說那是毒。


可秦伯不在。


我爹也不在。


石室裡只有我、謝無咎、被鐵鏈鎖住的先太子,還有一個瘋了的皇帝,一個更瘋的太后。


我握緊斷劍,掌心被劍柄磨破。


血滲出來,沾上舊紅繩。


斷劍忽然震得更厲害。


寒河裡的鐵鏈也跟著發出巨響。


先太子望著我,眼神驟變。


“那是我的佩劍。”


“它認血。”


我一愣。


皇帝卻笑了。


“原來如此。”


“朕找了十二年都沒找到開啟龍脈眼的正法,竟在她手裡。”


他抬手。


金面黑衣人同時朝我逼來。


謝無咎要回身護我,卻被藥人SS纏住。


太后也反應過來,青燈火焰猛地竄高。


“她的血是哀家的。”


白骨與藥人一同撲向我。


石室外忽然傳來一聲暴喝。


“誰敢動她!”


頭頂裂開的石壁被人從外面硬生生砸開。


碎石滾落。


沈鶴崢滿身是血地跳了下來。


他手裡提著一把從黑甲衛手中奪來的長刀。


刀刃卷了口,卻仍被他揮出開山之勢。


他落地第一刀,便劈翻了撲向我的白骨。


緊隨其后的是常叔。


再后面,是顧昭。


顧昭的舊甲上全是裂痕,青灰眼中卻有一點清明。


他單膝落地,擋在石室門前。


“末將來遲。”


謝無咎看見他,眼眶紅了一瞬。


我爹卻沒空敘舊。


他一把抓住我后領,把我拎到身后。


“沈阿鳶,你膽子肥了是不是。”


“讓你跑暗道,不是讓你來挖祖墳。”


我鼻子一酸,差點哭出來。


“爹。”


他沒回頭。


“別叫,留著氣跑。”


皇帝臉上的笑終於淡了。


“沈將軍,鎮北軍已被攔在宮外,你能帶幾個人?”


我爹冷笑。


“不多。”


“夠砍你。”


皇帝抬手。


寒河中更多藥人站起。


其中幾個身上穿著鎮北軍舊甲。


我爹的臉色一瞬沉到底。


皇帝溫聲道:“沈卿,朕也替你留了些故人。”


“北境戰S之人,未必全埋在北境。”


我爹握刀的手背青筋鼓起。


常叔眼睛都紅了。


“狗皇帝。”


沈鶴崢沒有罵。


他只是一步一步向前,刀尖垂在地上,劃出刺耳聲響。


“你拿我兄弟煉藥人。”


“今日我若讓你活著出去,我沈字倒著寫。”


混戰瞬間爆發。


刀光、白骨、鐵鏈、青燈、鈴聲,全擠在這間冰冷石室裡。


我被撞得后退。


背脊再次抵上玄木棺。


手中斷劍忽然割破掌心。


血順著劍鋒滴下。


一滴落在赤金令牌上。


令牌亮了。


不是微光。


是像一條沉睡的金龍睜開了眼。


皇帝猛地看向我。


太后也看向我。


謝無咎和我爹同時回頭。


我還沒來得及把令牌丟開,腳下石地便裂開一道金色紋路。


紋路繞過所有人,直直纏上我的腳踝。


寒河深處,傳來一聲像龍吟的低吼。


17


金色紋路纏住我腳踝時,我以為自己會被拖進地底。


可它沒有。


它像一道滾燙的鎖鏈,從腳踝一路爬到腕間,又鑽進赤金令牌裡。


令牌上的龍紋活了。


我看見一條小小的金龍在掌心盤旋。


它沒有咬我。


它只是把額頭貼上我流血的傷口。


下一瞬,整個龍脈眼都亮了。


寒河不再是黑色。


水底浮出無數金線,像埋在地下的脈絡終於被人點燃。


皇帝眼中爆出狂喜。


“成了。”


“把她帶過來。”


金面黑衣人立刻衝向我。


我爹一刀橫攔。


常叔緊隨其后。


顧昭擋住藥人軍,舊甲被撕開,骨肉裂響不斷。


謝無咎想衝到我身邊,卻被那張同臉藥人SS抱住。


藥人張嘴,咬在他肩側舊傷上。


謝無咎悶哼一聲,臉色白得像紙。


“謝無咎!”


我喊他。


他抬眼看我,唇角竟還牽了一下。


“別怕。”


他總讓我別怕。


可我怎麼可能不怕。


我怕我爹倒下。


怕謝無咎S。


怕寒河裡的先太子永遠上不了岸。


更怕我一滴血,讓這些瘋子得償所願。


先太子忽然抬手,用被鐵鏈磨得見骨的手腕指向棺底暗格。


“阿鳶。”


“把令牌放回去。”


我轉身看去。


暗格裡除了帛書和黑玉扳指,還有一個圓形凹槽。


大小正好能放下赤金令牌。


皇帝的臉色驟變。


“攔住她!”


太后也尖聲喊。


“不許放!”


所有人都衝向我。


我抱著令牌撲向棺底。


腳下金紋猛地收緊,像要把我拉回中央。


我摔在地上,膝蓋磕得發麻。


我爹要來扶我,卻被三具鎮北舊甲藥人纏住。


其中一具藥人的腰間還掛著半塊熟悉的木牌。


我認得。


那是小時候常叔給我講過的人。


北境最會吹胡笳的副將韓銳。


我爹也認得。


所以他那一刀遲了半寸。


藥人一掌擊中他胸口。


沈鶴崢吐出一口血,仍咬牙往我這邊衝。


“阿鳶,爬!”


我真的往前爬。


石地很冷。


掌心的血拖出一道紅痕。


就在我快摸到暗格時,一只手按住了赤金令牌。


是皇帝。


他不知何時已經繞過混戰,站到我面前。


他臉上仍帶著笑。


可那笑比寒河還冷。


“阿鳶,你該叫朕一聲皇叔。”


“聽皇叔的話。”


“把令給我。”


我抬頭看他。


“你S了我全家。”


皇帝輕聲道:“朕也可以給你新的家。”


我呸了他一口。


皇帝臉上的笑終於散了。


他伸手掐住我的脖子,將我從地上提起來。


“和你父親一樣不識好歹。”


我喘不上氣。


手裡的斷劍卻還在。


我用盡力氣,朝他腕上扎去。


劍尖刺破龍袍。


皇帝吃痛松手。


赤金令牌脫手飛出,滾向暗格。


可還差一寸。


一只染血的手先我一步抓住令牌。


是謝無咎。


他不知何時掙脫藥人,半跪在棺前。


身上緋衣破碎,血流了一路。


他回頭看我。


那一眼很溫柔。


溫柔得讓我心慌。


“阿鳶。”


“若有來生,別再攤上我這樣的娘。”


我腦子一片空白。


“你要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


他把赤金令牌按進凹槽。


同時將自己的手腕割開,把血澆在令牌上。


金光驟然暴漲。


石室中央升起一道巨大的血色陣紋。


陣紋盡頭,正對寒河裡的先太子。


先太子嘶聲道:“無咎,不可!”


謝無咎卻一步踏進陣中。


“拿我的命。”


“換他們出去。”


18


血色陣紋卷住謝無咎的衣擺。


他的緋衣在金光裡翻飛,像被火燒透的霞。


寒河裡的先太子拼命扯動鐵鏈。


鐵鏈勒進腕骨,血染紅河水。


他卻仍一步也上不了岸。


“無咎,出來。”


“我命令你出來。”


謝無咎看著他,眼底終於有了淚。


可那淚沒有落下來。


“殿下。”


“十二年前我沒能陪你S。”


“十二年后,總該讓我陪你活一次。”


先太子聲音發顫。


“我不要你拿命換。”


謝無咎笑了。


“可我想讓她活。”


他說的是我。


我拼命往陣裡衝。


金光卻把我擋在外面。


我拍打那層看不見的屏障,掌心傷口又裂開。


“謝無咎!”


“你出來!”


他低頭看我。


隔著金光,他的臉模糊得像要消散。


“以后聽你爹的話。”


“少翻牆。”


“少打架。”


“別學沈鶴崢喝酒。”


我哭得喘不過氣。


“我不聽。”


我爹衝過來,一刀劈向陣光。


刀碎成兩截。


他手臂被反震得鮮血直流,卻仍要再劈。


“謝無咎,你敢S試試。”


“老子欠你的還沒還。”


謝無咎看向他。


“那就替我養好她。”


我爹眼眶紅得嚇人。


“她本來就是我的女兒。”


謝無咎點頭。


“是。”


“所以我放心。”


皇帝被金光逼退,臉色鐵青。


太后借著馮姑娘的身體尖叫。


“瘋子。”


“謝無咎,你壞了哀家的龍脈。”


藥人軍在陣光裡痛苦嘶吼。


白骨一具具崩碎。


那張同臉藥人跪倒在陣邊,青灰眼裡不斷流下血淚。


他看著謝無咎,像看著自己的本源。


“娘娘。”


“疼。”


謝無咎抬手,隔空撫了撫他的額頭。


“睡吧。”


同臉藥人的身體一點點碎開。


碎成細小的青灰粉末。


風一吹,便散入金光。


謝無咎的臉色更白。


我突然明白。


藥人碎掉時,他也在疼。


那本就是從他的血肉裡養出的怪物。


陣紋吸的不是一條命。


是把他這些年被奪走的血債一並收回去。


我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抓起那半截斷劍,狠狠割開自己的掌心。


血湧出來,滴在陣光上。


金光一顫。


我把手按上去。


“你說我是你的孩子。”


“那我的血也算。”


謝無咎臉色一變。


“阿鳶,住手。”


我不住手。


我把額頭抵在陣光上,哭得眼前全是霧。


“你還沒教我規矩。”


“還沒告訴我你會不會生孩子。”


“還沒聽我叫你。”


謝無咎整個人怔住。


我咬著牙,把掌心血按得更深。


“娘。”


這一聲出口,石室忽然安靜了。


謝無咎眼裡的淚終於落下。


先太子也紅了眼。


我爹別過臉,肩膀狠狠顫了一下。


金光從我掌心倒卷入陣。


那原本纏住謝無咎的血紋,忽然改了方向。


它繞過謝無咎,衝向寒河。


先太子腕上的黑鐵鏈一根根亮起。


謝無咎猛地回頭。


“殿下!”


先太子看著我們,眼中有笑,也有淚。


“原來如此。”


“龍脈認的從來不是帝王。”


“是願以血護天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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