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抬起被鎖住的手,握住第一根鐵鏈。


咔嚓一聲。


鐵鏈斷了。


19


第一根鐵鏈斷開時,寒河水浪衝上石岸。


第二根鐵鏈隨即繃裂。


先太子身上的舊衣被水衝得翻起,露出胸口一道橫貫心脈的舊疤。


那疤像被人縫過,又像被什麼符文釘住。


他每掙斷一根鐵鏈,臉色就白一分。


謝無咎想衝過去,卻被陣光推回。


先太子搖頭。


“別來。”


“讓我自己走上來。”


他說完,第三根鐵鏈斷了。


皇帝臉色徹底變了。


“不許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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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師說過,你若離開龍脈眼,地脈會崩。”


先太子抬眼看他。


“你到現在還信國師。”


皇帝眼神一沉。


“他助朕登基,助朕鎮龍脈。”


先太子低聲道:“他也助你弑兄,借你手屠東宮,再讓你把我鎖在這裡。”


皇帝怒道:“住口。”


先太子沒有住口。


“你以為你是執棋人。”


“其實你和母后一樣,都是替他養局的血肉。”


太后尖叫。


“那個國師究竟是誰?”


石室頂端的赤金小鈴忽然自己響了。


叮。


一聲清響。


所有金面黑衣人同時跪倒。


皇帝身后的假太子抬起頭,臉上露出詭異的笑。


“殿下還是這般聰明。”


他的聲音變了。


不再清潤。


也不再像先太子。


而是蒼老、沙啞,像從墓土裡刮出來。


皇帝猛地回頭。


“你做什麼?”


假太子抬手按住自己的臉。


那張酷似先太子的皮相被他一點點撕下。


皮下不是血肉。


是一張布滿黑紋的老臉。


太后看見那張臉,竟后退了半步。


“國師。”


國師笑了。


“太后娘娘,陛下。”


“多年不見,你們母子還是這般好用。”


皇帝一腳踹向他。


“朕S了你。”


國師只抬了抬手指。


皇帝腕上忽然浮出一圈赤金絲。


那絲勒進肉裡,皇帝痛得跪倒在地。


國師輕聲道:“陛下忘了,你的龍袍、玉璽、鎮魂鈴,都是老臣替你做的。”


“你坐了十二年皇位,也被老臣牽了十二年。”


我看得遍體生寒。


原來最深的鬼一直躲在所有人身后。


國師看向我。


“不過今日也好。”


“先太子血脈歸位。”


“謝氏命脈歸陣。”


“龍脈眼終於醒了。”


“只要取下小殿下的心頭血,老臣便能開皇陵,迎真正的主子回人間。”


我爹咬牙。


“你主子又是哪路爛墳裡的S人?”


國師笑而不答。


他抬手,石室頂端裂開。


一口巨大的青銅棺從黑暗中緩緩垂下。


棺身刻滿赤金符文。


每一道符文都在吸龍脈眼的光。


先太子臉色一變。


“前朝帝棺。”


國師眼中露出狂熱。


“大胤竊國百年。”


“如今,也該把天下還給舊主了。”


皇帝癱在地上,眼神終於從狂怒變成恐懼。


太后也不笑了。


這一刻,他們才明白自己親手養出了什麼。


青銅棺落地。


棺蓋裂開一道縫。


裡面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


那只手指向我。


國師恭敬跪下。


“請舊主取血。”


謝無咎猛地將我摟進懷裡。


我爹擋在我們身前。


先太子終於掙斷最后一根鐵鏈,踉跄著踏上岸。


他站到我們身邊。


三個人把我護在中間。


而青銅棺裡,那具不知S了多少年的舊主,緩緩坐了起來。


20


青銅棺裡的舊主坐起時,龍脈眼的金光猛地暗了一半。


他不像活人。


皮膚貼著骨頭,雙眼卻燃著兩點幽綠火光。


國師跪在他腳下,額頭貼地。


“臣恭迎吾皇。”


舊主沒有看他。


他只看我。


那目光不像人在看人。


像餓了百年的野獸看見一碗熱血。


我指尖發冷。


謝無咎把我按在懷裡。


“別看。”


我聽見他胸腔裡的心跳。


很急。


卻很穩。


先太子撐著斷裂鐵鏈,站在最前。


“前朝亡了百年。”


“S人就該留在墳裡。”


舊主喉嚨裡發出沙啞笑聲。


“龍脈未絕,朕便未亡。”


他抬手。


寒河水倒卷而起,化成無數黑色水刃。


我爹大喝一聲,搶過常叔扔來的長刀,劈開第一道水刃。


謝無咎銀絲盡出,纏住飛來的鎮魂釘。


先太子握住棺中那半截斷劍。


斷劍在他手裡亮起赤金光芒。


那一刻,我終於從他的眉眼裡看見了太子的樣子。


不是畫像上的溫潤。


而是能在血夜裡仍護妻女的鋒芒。


國師厲聲道:“S了他們。”


藥人軍再次撲來。


顧昭帶著殘存舊甲藥人擋住入口。


他回頭看了謝無咎一眼。


“娘娘。”


“這一次,末將送你們出去。”


謝無咎聲音發啞。


“顧昭。”


顧昭笑了。


那張僵硬的臉竟露出一點活人才有的神情。


“東宮禁衛,S在護主路上,不虧。”


他說完,反身衝入藥人軍。


舊甲相撞,骨肉崩裂。


他抱住最前方的藥人,帶著它們一同撞進寒河。


水面炸開。


黑水吞沒他的身影。


謝無咎閉了閉眼。


我知道他又失去了一次故人。


可他沒有停。


因為活著的人還得往前。


赤金令牌仍在棺底凹槽中燃燒。


我忽然看見令牌旁那枚黑玉扳指也亮了。


我想起帛書上說,S我者不在宮中,養我者亦非太后。


這舊主才是養局之人。


而黑玉扳指,或許是先太子留下的后手。


我掙開謝無咎,撲過去抓住扳指。


舊主猛地看向我。


“放下。”


我反而握得更緊。


扳指冰冷,卻在碰到我血的瞬間裂開。


裡面藏著一粒小小的金印。


金印底部刻著四個字。


東宮無逆。


先太子的眼神亮了。


謝無咎也愣住。


金印飛出,懸在半空。


龍脈眼的金光重新匯聚,照亮整座石室。


無數聲音從金光裡響起。


有老臣的諫言。


有東宮侍衛的喊S。


有先帝臨終的低語。


最后,是一道威嚴蒼老的聲音。


太子無逆。


二子不孝。


后宮幹政。


國師亂脈。


此詔藏於龍眼,待吾孫血至,昭告天下。


皇帝跪在地上,面如S灰。


太后手裡的青燈啪地碎了。


馮姑娘的身體軟倒在地,太后的聲音從燈灰裡發出悽厲慘叫。


國師瘋了一樣撲向金印。


先太子一劍斬下。


斷劍穿過國師胸口。


國師的身體卻沒有倒。


他反而抓住劍鋒,獰笑著看向舊主。


“吾皇,取血啊。”


舊主伸手抓向我。


我爹衝上來,被一掌打得撞上石壁。


“爹!”


謝無咎抱住我,將背脊留給那只枯手。


可就在那手即將碰到他時,寒河裡忽然伸出一只舊甲手臂。


顧昭從黑水中探出半身,SS抱住舊主的腿。


他抬頭,眼中青光盡散。


“殿下。”


“斬。”


先太子一劍劈下。


謝無咎同時甩出玉扣。


我掌心血落在玉扣上。


玉扣撞上金印,金光暴起。


舊主連同青銅棺,被金光吞沒。


21


天亮時,太極殿外的雪停了。


龍脈眼塌了一半。


寒河被金光封住。


國師和前朝舊主都成了灰。


皇帝被赤金絲反噬,筋脈盡斷,跪在龍脈眼前瘋笑了一夜。


太后失了青燈,魂牽之術反噬,醒來后滿頭黑發盡白,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馮姑娘撿回一條命。


只是醒來后哭得厲害,再不敢抬頭看我。


我爹被抬出暗道時還在罵。


罵常叔跑得慢。


罵秦伯哭得醜。


罵謝無咎又裝可憐騙孩子。


秦伯哭得更大聲。


常叔一邊抹眼睛一邊回罵。


“將軍你肋骨斷了三根,少說兩句能S啊。”


我爹冷笑。


“不能。”


“但憋著難受。”


謝無咎靠在軟榻上,臉色白得像紙。


他傷得最重。


肩后刀傷、胸前毒傷、舊疾復發,又被龍脈陣吸了半條命。


太醫跪了一地,開方時手都在抖。


他卻只看著我。


“手疼不疼?”


我把包成粽子的手往袖子裡藏。


“不疼。”


他皺眉。


“撒謊。”


我小聲道:“那你呢?”


他不說話了。


先太子坐在窗邊。


他被鎖寒河十二年,身體虧空得厲害。


但他還活著。


這件事本身,已經像一場夢。


先帝遺詔從龍脈眼中現世。


東宮舊案昭雪。


滿朝文武在太極殿跪到天明。


皇帝罪行昭告宗廟。


太后遷入冷宮。


國師亂脈之術被焚毀。


至於皇位,先太子沒有接。


他說他被困太久,身上舊傷太多,已經不適合坐那張椅子。


宗室裡另立了幼帝。


由三位老臣輔政。


謝無咎仍是首輔。


沈鶴崢仍是鎮北將軍。


先太子成了攝政王。


而我,成了最不像郡主的郡主。


封號下來那天,我爹盯著聖旨看了半晌。


“昭寧。”


“還行。”


謝無咎淡淡道:“比沈阿鳶強。”


我爹立刻瞪他。


“沈阿鳶怎麼了?”


“我取的名。”


謝無咎看他一眼。


“所以難聽。”


兩個人又吵起來。


先太子坐在旁邊喝藥,笑得咳了好幾聲。


我看著他們,忽然覺得心裡那個空了十二年的地方,被吵吵鬧鬧填滿了。


后來,我們回了將軍府。


府門上的雪被掃得幹幹淨淨。


秦伯站在門口,眼睛紅了一圈。


府裡的親兵齊刷刷跪下。


“恭迎將軍。”


“恭迎首輔大人。”


他們頓了頓,看向謝無咎,又偷偷看我爹。


最后不知誰壯著膽子喊了一聲。


“恭迎夫人。”


整條街都靜了。


我爹臉黑了。


謝無咎也怔住。


常叔一腳踹向那親兵。


“胡喊什麼。”


那親兵抱頭鼠竄。


我卻忍不住笑出聲。


謝無咎低頭看我。


“很好笑?”


我點頭。


“好笑。”


他眼底浮出一點無奈。


我想了想,走過去牽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冷。


可不再像宮宴那夜那樣遙遠。


“娘。”


我叫得很輕。


院裡所有人都安靜了。


謝無咎的手指微微一顫。


他低頭看我,眼底紅了一片。


我有些不好意思。


“你若不喜歡,我以后不叫了。”


他蹲下來,把我抱進懷裡。


“喜歡。”


他的聲音很啞。


“再叫一聲。”


我鼻子一酸,卻偏不讓他如願。


“看你表現。”


我爹在旁邊冷哼。


“她跟我學的。”


謝無咎抱著我,抬眼看他。


“難怪欠揍。”


先太子站在門外,披著厚厚的狐裘,輕輕笑了。


那笑和我夢裡隔水望來的影子重合。


只是這一次,他終於站在陽光下。


我向他伸手。


他走過來,也把手放在我頭頂。


將軍府從前沒有夫人。


沒有人敢提我娘。


后來將軍府還是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夫人。


卻多了一個會替我梳頭的首輔。


一個會陪我練劍的將軍。


一個會在廊下教我讀舊詔的父親。


我仍叫沈阿鳶。


我爹仍叫沈鶴崢。


我娘叫謝無咎。


我的親生父親,是曾被天下虧欠的先太子。


再后來,有人問我到底是誰家的孩子。


我想了想,說我是將軍府的孩子。


也是東宮活下來的血。


更是被很多人拿命護住的阿鳶。


春天來時,府裡栽了一棵新桃樹。


謝無咎說,舊事已盡,來年看花。


我爹說,花有什麼好看,不如練刀。


先太子說,都看。


我坐在牆頭,晃著腿笑。


桃花落了滿肩。


這一次,再沒有人讓我等長大。


我已經等到了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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