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架在火上烤。
很快,肉香就飄滿了屋子。
我餓。
我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起來。
從逃出侯府,我好像就沒吃過一頓飽飯。
男人撕下一條雞腿,遞給我。
“吃。”
只有一個字,卻帶著命令。
我接過來。
滾燙的雞腿,燙得我手心發疼。
我小口小口地吃著。
眼淚,卻不聽話地掉了下來。
滴在焦黃的雞皮上。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哭。
是因為這久違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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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因為,終於可以喘一口氣?
又或者,是因為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他明明那麼兇,卻救了我們。
這一夜,我守在床邊,寸步不離。
男人則坐在桌邊,擦拭著他的弓箭。
我們之間,沒有任何交流。
卻有一種奇異的平靜。
后半夜,顧昭的燒,終於退了一些。
呼吸也平穩了許多。
我緊繃了幾天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困意,排山倒海般襲來。
我趴在床邊,沉沉睡去。
睡夢中,我感覺有人給我蓋上了一件帶著體溫的獸皮大衣。
很暖和。
第二天醒來時,男人已經不在屋裡了。
桌上放著一碗溫熱的獸奶,還有一塊烤好的肉。
顧昭還在睡。
但臉色,比昨天好了太多。
我喂他喝了些獸奶。
他竟然自己會吞咽了。
我的眼眶,又一次湿潤了。
活下來了。
我們,都活下來了。
我在木屋裡住了下來。
男人是個獵戶。
他白天出去打獵,晚上回來。
我們依舊很少說話。
他從不問我的來歷。
我也從不問他的過去。
我們像兩只受傷的野獸,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小木屋裡,互相舔舐著傷口。
日子,一天天過去。
顧昭的身體,在獵戶的精心照料下,奇跡般地康復了。
他開始會笑,會咿咿呀呀地叫。
他的眼睛,黑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每次看到他的笑。
我都覺得,我所受的一切苦,都值了。
這個小小的木屋,成了我們臨時的避風港。
我甚至生出了奢望。
如果,能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
可我知道,不可能。
危險,從未遠離。
它只是暫時蟄伏在山外的世界裡。
隨時,都可能張開血盆大口,將我們吞噬。
06
山裡的日子,平靜得像一潭深水。
獵戶依舊沉默寡言。
但他會默默地把打來的獵物最嫩的肉留給我和顧昭。
會用最柔軟的皮毛,給顧昭做成小小的鞋子。
他沒有名字,或者說他沒告訴我。
我便在心裡,偷偷叫他李伯。
像鄰家的一個普通長輩。
顧昭很喜歡他。
每次李伯從外面回來,顧昭都會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要他抱。
李伯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也會難得地露出僵硬的笑意。
他會用粗糙的大手,輕輕地摸顧昭的頭。
眼神裡,是我看不懂的復雜情緒。
有憐愛,也有悲傷。
在李伯的默許下,我開始學著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我學著辨認山裡的草藥。
哪些是療傷的,哪些是解毒的,哪些是能果腹的。
李伯是最好的老師。
他只教一遍,我就能牢牢記住。
因為我知道,這些東西,以后都會是我們的保命符。
我學著處理獵物。
從一開始的惡心反胃,到后來的面不改色。
我用獵戶那把鋒利的短刀,熟練地剝皮,去骨,分割。
我的手上,漸漸起了薄繭。
再也不是侯府裡那個只會燒火的,柔弱的丫頭。
我還在木屋后面,開闢了一小塊菜地。
種上了一些不知名的菜種。
我每天給它們澆水,除草。
看著它們一點點破土而出,長出嫩綠的葉子。
我感覺,自己心裡那些被絕望和仇恨佔據的角落。
也開始長出了一點點,名為“希望”的綠芽。
顧昭一天天長大。
他開始會爬,會扶著牆壁,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他說的第一個詞,不是“娘”,也不是“爹”。
而是“伯”。
他指著李伯,口齒不清地叫著。
李伯愣住了。
他站在那裡,像一尊石雕。
過了很久,他才走過來,把顧昭抱進懷裡。
我看到,他的眼眶,紅了。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和我說了許多話。
他說,他曾經也有個家。
有個溫柔的妻子,還有一個和顧昭差不多大的兒子。
后來,苛政猛於虎。
官府強徵賦稅,他的妻兒,都S在了那個飢寒交迫的冬天。
他一怒之下,S了收稅的官吏。
從此,亡命天涯。
躲進了這深山老林。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靜。
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可我知道,他心裡的傷疤,從未愈合。
只是被他藏得很好。
我們都是被這個世道,傷得體無完膚的人。
我們都是幸存者。
從那天起,我們之間那層無形的隔閡,消失了。
我們更像一家人了。
李伯開始教我一些真正的本事。
如何設置陷阱。
如何追蹤獵物。
如何用最簡單的方法,辨別方向。
甚至,如何用他那把短刀,一擊斃命。
“丫頭,記住。”
他把短刀遞給我。
“這世上,最靠得住的,只有你手裡的刀。”
“它不會騙你,也不會背叛你。”
我接過短刀。
冰冷的觸感,從掌心,一直傳到心裡。
我點點頭。
“我記住了。”
平靜的日子,總有盡頭。
那天,李伯從山外的小鎮換鹽回來。
臉色,異常凝重。
他帶回來一張發黃的告示。
上面畫著侯府所有男丁的畫像。
顧昭的畫像,也在其中。
雖然只是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但那眉眼,依稀能看出幾分相似。
賞金,又翻了一倍。
“他們還沒放棄。”
李伯的聲音,很沉。
“而且,我聽說,有一隊人,已經進了這片山。”
我的心,猛地一沉。
追兵。
他們還是找來了。
“這裡不能再待了。”
李伯看著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
“我送你們走。”
“去哪裡?”我茫然地問。
天下之大,哪裡才是我們的容身之所。
“往南走,一直往南。”
李伯從懷裡掏出一張用獸皮畫的地圖。
上面標記著山川河流,還有一些隱秘的小路。
“穿過這片烏蒙山,就是南疆。”
“那裡山高皇帝遠,部落林立,官府的手,伸不了那麼長。”
“到了那裡,找個小寨子,隱姓埋名,把孩子養大。”
他把地圖,還有一小袋銀子,塞到我手裡。
“李伯,那你呢?”
“我?”
李伯笑了笑,笑容裡滿是滄桑。
“我這把老骨頭,就在這裡,給你們斷后。”
“不!”我脫口而出。
我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
“這是命令。”
李伯的臉色,瞬間冷了下來。
“你若還認我這個李伯,就聽我的。”
“帶著孩子,活下去。”
“把他養大成人,告訴他,要堂堂正正地活著。”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
我抱著顧昭,跪在地上。
重重地,給他磕了三個頭。
“李伯,大恩大德,沈鳶永世不忘。”
“若有來生,定當牛做馬,報答您。”
“快走吧。”
李伯轉過身,不再看我。
“趁天黑,從后山的小路走,別回頭。”
我最后看了一眼這個給了我們短暫安寧的木屋。
看了一眼這個像山一樣沉默的男人。
我擦幹眼淚,抱緊顧昭。
轉身,決絕地,走進了茫茫的夜色裡。
07
我抱著顧昭,在烏蒙山的夜色裡穿行。
李伯的地圖,被我牢牢記在心裡。
每一條溪流,每一座山脊,都成了指引我方向的星辰。
山路崎嶇,布滿荊棘。
我的衣服被劃破,皮膚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我感覺不到疼。
心裡的痛,早已蓋過了一切。
顧昭在我懷裡睡得很沉。
他小小的身子,是我全部的重量,也是我全部的希望。
我不敢回頭。
我怕一回頭,就會看見衝天的火光。
那是李伯的木屋。
也是他為我們點燃的,唯一的生路。
突然。
山谷的另一頭,傳來隱約的喊S聲。
還有獵犬瘋狂的咆哮。
我的心,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是追兵。
他們追上了李伯。
我停下腳步,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漆黑的夜裡,我什麼也看不見。
但我能想象得到。
那個像山一樣沉默的男人,如何用他手裡的弓,和那把鋒利的尖刀,為我們築起一道血肉長城。
眼淚,無聲地湧出眼眶。
卻被山風吹得冰冷。
李伯。
我在心裡默念著他的名字。
腳步,卻一刻也不敢停留。
我不能辜負他。
我不能讓他的血,白流。
我用李伯教的方法,小心地抹去我們留下的痕跡。
我用寬大的樹葉,包裹住我們的腳。
我選擇走在堅硬的巖石上,不留腳印。
風聲鶴唳,草木皆兵。
每一次夜鳥的啼鳴,都讓我心驚肉跳。
我找到一個隱蔽的山洞。
用藤蔓和枝葉,將洞口偽裝起來。
我們就在這黑暗潮湿的洞裡,度過了追兵來臨后的第一個白天。
我不敢生火。
只能啃食李伯留給我的幹糧。
我將幹糧嚼碎,一點點喂給顧昭。
他吃得很香。
全然不知,外面的世界,已是S機四伏。
我聽著洞外的聲音。
搜山的聲音,越來越近。
官兵的咒罵聲,清晰可聞。
“那老東西真他媽的硬骨頭,一個字都不肯說。”
“頭兒說了,就算把這烏蒙山翻過來,也要把那餘孽找出來!”
“一個娘們,一個奶娃娃,跑不遠的!”
他們的腳步聲,就在我的洞口外徘徊。
我抱緊顧昭,連呼吸都屏住了。
一只軍靴,踩在了我偽裝的藤蔓上。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只要他再低一下頭,就能發現我們。
“頭兒,這邊好像有個洞。”
一個聲音響起。
我的血,瞬間凝固了。
“什麼破山洞,趕緊走,天黑前必須到前面的山坳扎營!”
另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呵斥道。
腳步聲,漸漸遠去。
我渾身都被冷汗浸透。
我在山洞裡,又躲了兩天。
直到外面的搜尋聲,徹底消失。
我才敢在夜裡,繼續趕路。
李伯的犧牲,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我必須用這點時間,逃出這片S亡之山。
烏蒙山很大。
大到仿佛沒有盡頭。
我背著顧昭,翻過一座又一座山。
幹糧,很快就吃完了。
我開始挖野菜,採野果。
我用李伯教的陷阱,捕捉一些小動物。
我第一次S生的時候,手抖得厲害。
兔子的血,濺在我手上,溫熱而黏膩。
我吐了。
吐得昏天黑地。
可看著懷裡餓得面黃肌瘦的顧昭。
我擦幹眼淚,拿起刀,面無表情地處理著獵物。
我學會了生火。
用最原始的鑽木取火。
我將烤熟的肉,撕成最細的絲,喂給顧昭。
他需要活下去。
為了他,我可以變成任何人。
變成一個雙手沾滿鮮血的,惡鬼。
我們越來越深入烏蒙山。
這裡的景色,也越來越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