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空氣裡,彌漫著潮湿的,腐爛的氣息。
我看到了許多從未見過的植物和毒蟲。
我知道,我們離南疆,越來越近了。
李伯說,穿過這片烏蒙山,就是南疆。
那裡,是我們的生路。
可我沒想到。
最大的危險,不是追兵,也不是猛獸。
而是這片山林本身。
08
南疆的山林,是活的。
它會呼吸,也會S人。
這裡的霧,是彩色的。
清晨時分,它們像綢帶一樣,纏繞在山間。
很美。
也很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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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記著李伯的警告。
起霧的時候,絕不能出門。
要找地勢高,通風的地方躲起來。
我找到一個廢棄的樹屋,應該是以前的獵戶留下的。
我和顧昭,就在這裡暫時安頓下來。
可我還是太大意了。
一天夜裡,下起了雨。
雨水帶著山裡的湿氣,也帶著無形的毒。
顧昭開始咳嗽。
起初,只是幾聲。
我沒有太在意。
可后來,他咳得越來越厲害。
小臉憋得通紅。
到了后半夜,他開始發燒。
和上次不一樣。
這次的燒,來得又急又猛。
他渾身滾燙,像一團火。
卻又不停地打著寒顫。
嘴裡說著胡話。
我給他喂了退燒的草藥。
沒用。
一點用都沒有。
我慌了。
我用盡了所有我知道的方法。
物理降溫,喂水,祈禱。
他的情況,卻越來越糟。
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微弱。
像是有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
我知道,他中了瘴氣之毒。
李伯說過,這種毒,無藥可解。
只能靠人的身體硬抗。
抗過去了,就活。
抗不過去,就S。
顧昭還那麼小。
他怎麼可能抗得過去。
不。
我不信命。
我也不信什麼無藥可解。
一定有辦法的。
一定有!
我把顧昭用獸皮裹好,放在樹屋裡。
我衝進了雨幕裡。
我要去找解藥。
哪怕只有希望,我也要試。
我記得李伯的草藥圖譜裡,畫過一種能解瘴毒的草。
它叫“龍息草”。
生長在懸崖峭壁之上。
通體赤紅,像燃燒的火焰。
極難採摘。
我不知道這附近有沒有。
我只能像個瘋子一樣,到處尋找。
雨水模糊了我的視線。
我在湿滑的林間,摔倒了無數次。
身上全是泥漿和傷口。
我爬起來,繼續找。
我只有一個念頭。
找到龍息草,救顧昭的命。
天快亮的時候。
我在一處斷崖邊,看到了。
一株赤紅色的植物,在風雨中搖曳。
像一團不滅的鬼火。
是龍息草!
我找到了!
我欣喜若狂。
可那株草,長在懸崖中間。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周圍全是光禿禿的巖壁,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看著那株救命的草,心裡湧起一陣絕望。
難道,天要亡我?
不。
我不服!
我回到樹屋,找出所有的繩索。
那是李伯用獸筋做的,很結實。
我將繩子的一端,牢牢地系在一棵大樹上。
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間。
我抱著必S的決心,開始向懸崖下滑。
風很大。
雨點像石子一樣,打在我臉上。
腳下的巖壁,湿滑無比。
我好幾次都險些失足。
全靠腰間的繩索,才沒有掉進萬丈深淵。
我的手,被粗糙的巖石磨得血肉模糊。
我咬著牙,一點點,向那株龍息草靠近。
近了。
更近了。
我伸出手,終於,抓住了它。
我小心翼翼地,將它連根拔起。
放進懷裡。
就在我準備往上爬的時候。
我感覺腳下一滑。
整個人,瞬間失去了平衡。
我下意識地去抓巖壁。
卻只抓到一把湿滑的青苔。
我尖叫著,向深淵墜落。
腰間的繩索,猛地繃緊。
劇痛,從腰間傳來。
我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
風在我耳邊呼嘯。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雲霧。
我離S亡,只有一步之遙。
我喘著粗氣,用盡全身的力氣,抓著繩子,一點點往上爬。
每爬一寸,都像是用盡了一生的力氣。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一個時辰,也許一天。
當我終於爬上懸崖時,已經徹底虛脫。
我躺在泥水裡,一動也不想動。
可我一摸懷裡。
那株龍息草,還在。
我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我帶著龍息草,回到了樹屋。
我把它搗碎,用雨水調和。
一點點,喂進顧昭的嘴裡。
做完這一切,我再也撐不住了。
倒在了他身邊,失去了意識。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我又回到了侯府。
侯夫人抱著顧昭,對我笑。
她說,沈鳶,謝謝你。
她說,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哭著對她說。
夫人,我好累。
我快撐不下去了。
她只是溫柔地看著我,沒有說話。
等我再醒來時。
天已經黑了。
我一睜眼,就去探顧昭的鼻息。
平穩,有力。
我摸了摸他的額頭。
燒,退了。
我把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放聲大哭。
他活下來了。
我們,又一次從鬼門關,爬了回來。
09
顧昭的身體,雖然撿回了一條命,卻虧損得厲害。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我必須盡快走出這片山林。
找一個能安身的地方,好好為他調養。
我背著他,繼續向南。
又走了三天。
我們終於走出了那片令人窒息的原始叢林。
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翠綠的竹林后,出現了一個寨子。
寨子建在半山腰上。
一棟棟吊腳樓,錯落有致。
屋頂上,飄著嫋嫋的炊煙。
有犬吠聲,有孩童的嬉笑聲。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我的眼眶,瞬間湿了。
我們,得救了。
我抱著顧昭,向寨子走去。
可剛到寨門口,就被兩個手持長矛的男人攔住了。
他們穿著我從未見過的服飾。
上身是繡著奇異花紋的短褂,下身是寬大的長褲。
頭上,還纏著黑色的頭巾。
他們的皮膚黝黑,眼神警惕地看著我。
嘴裡說著我完全聽不懂的話。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能抱著顧昭,站在原地。
用最無助,最沒有攻擊性的眼神,看著他們。
一個看起來年長的男人,對我比劃著。
似乎是在問我,從哪裡來。
我搖搖頭,指了指身后的烏蒙山。
又指了指懷裡的顧昭。
他病了。
很虛弱。
我需要幫助。
我的嘴唇幹裂,聲音沙啞。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孩子。”
他們似乎聽不懂我的話。
但他們看懂了我眼神裡的哀求。
也看到了顧昭蒼白的小臉。
兩個守衛對視一眼,其中一個轉身跑進了寨子。
不一會兒,他帶著一個老婆婆走了出來。
那老婆婆滿頭銀發,梳成一個復雜的發髻。
上面插著銀飾。
她穿著一身靛藍色的對襟長衣,上面繡滿了精美的花紋。
手裡,拄著一根蛇頭拐杖。
她的臉上,布滿了皺紋,像老樹的樹皮。
可她的眼睛,卻異常明亮。
仿佛能看穿人心。
她就是這個寨子的主心骨。
我能感覺得到。
寨子裡的人,都叫她“阿婆”。
阿婆走到我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
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樣鋒利。
我有些害怕。
下意識地抱緊了顧昭。
阿婆的目光,落在了顧昭身上。
她伸出一只幹枯的手,探了探顧昭的額頭。
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
然后,她用我能聽懂的,帶著濃重口音的官話問我。
“漢人?”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孩子中了瘴毒?”
我又點點頭。
我的心裡,升起希望。
她懂醫術!
“毒解了?”
“是。”我小聲回答,“我給他吃了龍息草。”
阿婆的眼睛裡,閃過驚訝。
她又重新打量了我一遍。
“你自己去採的?”
“是。”
“烏蒙山的龍息草,長在懸崖上,你是怎麼採到的?”
她的語氣,帶著審視。
我沒有說話。
只是默默地,攤開我的雙手。
我的掌心,布滿了被巖石和繩索磨出的,尚未愈合的傷口。
血肉模糊。
阿婆沉默了。
她看著我的手,看了很久。
眼神,也漸漸從審視,變成了復雜。
有憐憫,也有……贊許。
“跟我來吧。”
她轉過身,拄著拐杖,向寨子裡走去。
兩個守衛,為我讓開了路。
我抱著顧昭,跟在阿婆身后。
我走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
寨子裡的路,是用青石板鋪成的。
路邊,有穿著各色服飾的南疆人。
他們都在用好奇的目光看著我。
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我低著頭,不敢看他們。
我像一個闖入者,與這裡的一切,格格不入。
阿婆把我帶到了寨子最頂端的一座吊腳樓。
那是她的家。
也是寨子裡的醫館。
屋子裡,彌漫著濃濃的草藥味。
牆上,掛著各種我叫不出名字的幹草和獸骨。
阿婆讓我把顧昭放在一張竹床上。
她親自為顧昭調配了草藥。
那是一碗綠色的,散發著清香的藥汁。
她讓我喂顧昭喝下。
“孩子虧空得太厲害,需要好好調養。”
阿婆看著我,緩緩說道。
“從今天起,你們就先住在這裡。”
我激動得不知所措。
我跪下來,想給她磕頭。
“謝謝阿婆,謝謝阿婆!”
她用拐杖,輕輕託住了我。
“別謝我。”
“我救的,不是你。”
“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連命都不要的決心。”
她看著我,眼神深邃。
“但我們寨子,不留無用之人。”
“孩子好了以后,你必須證明,你有留在這裡的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