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明白了。


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


我想要在這裡活下去,就必須拿出我的本事。


“我什麼都肯做。”


我看著她,眼神堅定。


“我會採藥,會打獵,會幹所有粗活。”


“只要能讓我和孩子,活下去。”


阿婆點點頭。


她看著我的眼神,像是在看年輕時的自己。


“去吧,先去休息。”


“你的傷,也該處理一下了。”


她指了指旁邊的一個小房間。


我抱著顧昭,走了進去。


房間很小,但很幹淨。


我把顧昭安頓好。


看著他安睡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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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終於落了地。


我們,有了一個新的,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雖然,只是暫時的。


雖然,前路依舊未卜。


但至少現在,我們安全了。


我看著自己那雙已經不成樣子的手。


心裡卻異常平靜。


這雙手,不再是只會燒火的奴婢的手。


它能採藥,能攀巖,能為我唯一的親人,搏出一條生路。


這就夠了。


10


阿婆的吊腳樓,成了我和顧昭臨時的家。


我沒有辜負阿婆的那句話。


我要證明我的價值。


我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就開始跟著寨子裡的女人上山。


她們去採摘可以染布的植物,我去尋找阿婆需要的草藥。


烏蒙山裡的草藥,和我在李伯那裡學到的,既有相同,也有不同。


我像一塊幹涸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新的知識。


阿婆成了我新的老師。


她的話不多,但每一個字,都蘊含著南疆百年的智慧。


她教我辨認毒草與良藥。


哪一種草的根可以止血。


哪一種花的汁液可以解蛇毒。


哪一種藤的果實,吃了會讓人產生幻覺。


我學得很快,記得很牢。


因為我知道,這些都是我和顧昭在這裡安身立命的本錢。


寨子裡的人,一開始對我這個漢人女子,是疏遠和警惕的。


他們看我的眼神,充滿了戒備。


我不在意。


我只是默默地做著我該做的事。


每天天不亮,我就起床,為阿婆打掃藥廬,整理草藥。


然后,背上背簍,帶上一點幹糧,就鑽進深山。


我專去那些最危險,最難走的地方。


因為我知道,越是險峻之處,越生長著珍稀的藥材。


我攀上過長滿青苔的峭壁,只為採一株“雲邊菊”。


我趟過過冰冷刺骨的溪流,只為撈幾根“水下參”。


有一次,為了躲避一條巨大的蟒蛇,我從山坡上滾了下去。


摔得渾身是傷,差點以為自己要S在山裡。


可當我醒來,摸到背簍裡完好無損的草藥時,我笑了。


我拖著受傷的腿,一瘸一拐地走回寨子。


當寨子裡的人,看到我滿身泥濘,背回那一簍子珍貴的草藥時。


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警惕,變成了驚訝。


再從驚訝,變成了敬佩。


阿婆親自為我處理傷口。


她用搗爛的草藥,敷在我流血的腿上。


清清涼涼,很舒服。


“你這個丫頭,比我們南疆的男人還能拼。”


她看著我,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那笑容,像山間清晨的陽光,溫暖了我的心。


從那以后,寨子裡的人,開始接納我。


女人們會拉著我,一起去溪邊洗衣,唱著我聽不懂的歌。


男人們打獵回來,會分給我一些野味。


孩子們,也敢靠近我了。


他們會圍著我,好奇地看我處理草藥,咿咿呀呀地問我這是什麼。


而顧昭,是所有孩子的中心。


他的身體,在阿婆的精心調理下,一天天好起來。


臉頰上,長出了肉。


眼睛裡,恢復了神採。


他像所有南疆的孩子一樣,光著腳丫,在寨子裡跑來跑去。


他和他們一起,爬樹,下河摸魚。


雖然他說的話,還帶著中原的口音。


但他的笑聲,已經和這裡的孩子,融為了一體。


我常常坐在藥廬的門檻上,看著在陽光下奔跑的顧昭。


心裡,一片安寧。


我用我的雙手,為他換來了這份平靜。


這片暫時可以遮風擋雨的屋檐。


寨子裡有一個叫阿珠的姑娘。


她是阿婆的孫女,也是寨子裡最美的姑娘。


她一開始,很不喜歡我。


她覺得我這個外來者,搶走了阿婆對她的關注。


她處處看我不順眼,總找我的麻煩。


我不跟她計較。


我只是做我自己的事。


后來有一次,她上山採花,被毒蜂蜇了。


半邊臉都腫了起來,高燒不退。


寨子裡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阿婆也說,這種蜂毒,她只知道一種解藥。


但那解藥,長在毒蜂的巢穴旁邊。


誰去,都可能被蜇。


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站了出來。


我用阿婆教的方法,用煙燻走了蜂群。


在懸崖邊,採到了那株救命的草藥。


當我把藥草交到阿婆手裡時。


阿珠看著我,眼神復雜。


從那以后,她再也沒找過我的麻煩。


有時候,她還會默默地,幫我曬好我採回來的藥草。


我知道,我在這裡,扎下了根。


雖然,這根還很淺。


隨時可能會被一場風雨,連根拔起。


但至少,它已經開始,從這片陌生的土地裡,汲取生機。


11


一晃,五年過去了。


五年,在京城,或許只是幾場花開花落。


在這深山裡的寨子,卻足以改變很多事情。


我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眼神裡滿是驚恐和戒備的漢人女子。


寨子裡的人,都親切地叫我“阿鳶”。


我是阿婆的半個徒弟。


寨子裡誰家有人頭疼腦熱,跌打損傷,都會來找我。


我的雙手,早已被草藥染成了淡淡的褐色。


掌心的薄繭,又添了厚厚的一層。


那把李伯留給我的刀,我每天都會擦拭。


它被我掛在床頭。


時刻提醒我,安寧之下,潛藏著怎樣的危險。


我學會了說南疆的話。


雖然口音依舊有些生硬。


但已經能和寨子裡的人,無障礙地交流。


我甚至學會了唱他們的歌。


那些古老的,關於山神和河流的歌謠。


我穿著他們親手為我縫制的靛藍色土布衣裳。


在節日裡,和他們一起,圍著篝火跳舞。


有時候,我看著火光裡自己的倒影。


都會感到一陣恍惚。


仿佛那個叫沈鳶的,侯府的燒火丫頭。


已經是上輩子的事情了。


而變化最大的,是顧昭。


他已經六歲了。


長成了一個健康,結實的小男孩。


他的皮膚,被南疆的太陽,曬成了蜜色。


他會說流利的南疆話,比我說得還地道。


他認識山裡所有的鳥,知道哪種果子最甜。


他像一只敏捷的小豹子,能輕松地爬上最高的樹。


他是寨子裡的孩子王。


所有的孩子,都喜歡跟在他身后。


他會帶著他們,去林子裡設陷阱,抓竹鼠。


會帶著他們,去瀑布下的深潭裡,比賽誰憋氣更久。


他很聰明,也很勇敢。


有一次,一個小男孩被山裡的野豬追趕。


所有人都嚇得四散奔逃。


只有顧昭,他沒有跑。


他學著獵人的樣子,大聲呼喊,用石頭去砸野豬。


吸引了野豬的注意,為那個小男孩,爭取了逃跑的時間。


直到寨子裡的男人們趕到,才把他救了下來。


事后,我把他拉到一邊,狠狠地打了他一頓。


我不是氣他魯莽。


我是怕。


我怕他骨子裡的那種,屬於侯府男兒的血性。


會給他招來S身之禍。


他倔強地站著,不哭也不求饒。


只是用那雙黑亮的,像極了他父親的眼睛,看著我。


“阿娘,我沒錯。”


他說。


“阿虎被追,我不救他,他會S的。”


那一刻,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


阿娘。


他已經很久,都是這樣叫我了。


從他會說話起,就自然而然地叫著。


寨子裡所有人都以為,他就是我的孩子。


是我這個不知來歷的漢人女子,在山裡獨自生下的孩子。


我抱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昭兒,你沒錯。”


“是阿娘錯了。”


“阿娘只是怕,怕失去你。”


他伸出小手,笨拙地,為我擦去眼淚。


“阿娘不哭,昭兒會保護你。”


我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


我的昭兒長大了。


可他的身世,像一座大山,壓在我的心上。


我該如何告訴他。


我不是他的阿娘。


他的家,在遙遠的京城。


一個已經化為灰燼的,地方。


他的親人,早已S在了那場衝天的大火裡。


每當夜深人靜。


我都會拿出那支,侯夫人留給我的金簪。


在月光下,細細地摩挲。


簪子依舊華美,可上面沾染的血跡,早已幹涸發黑。


像一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


“永遠別回京城,永遠別告訴他他是誰。”


侯夫人的話,言猶在耳。


我答應過她。


我要讓顧昭,作為一個普通人,平安地活下去。


可他,注定不是一個普通人。


寨子外面,偶爾會有走南闖北的貨郎進來。


用針線布匹,換取這裡的獸皮草藥。


他們會帶來一些外面的消息。


我從他們口中得知。


如今的朝堂,早已換了天地。


老皇帝駕崩了,新帝登基。


當年陷害侯府的奸臣,成了權傾朝野的國丈。


而追捕侯府餘孽的告示,依然貼滿了大江南北。


只是畫像上的那個嬰兒,已經被畫成了一個幾歲大的孩童。


每當聽到這些消息。


我的心,就像被泡進了冰水裡。


我知道,我們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這片深山,這個寨子,是我們的避風港。


但它不可能,護我們一輩子。


顧昭總有一天,會長大。


他會問,他的父親是誰。


他會想,去看看山外的世界。


到那時,我該怎麼辦?


我看著身邊熟睡的顧昭。


他睡得很安穩,嘴角還帶著笑意。


或許是夢到了,今天又抓了幾條魚。


我俯下身,輕輕地,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昭兒,不管未來如何。


阿娘都會用這條命,護著你。


哪怕,與全世界為敵。


12


顧昭長到八歲的時候。


寨子裡的人,都說他是一頭小狼崽子。


不是說他兇。


而是說他骨子裡的那股勁兒。


又狠,又野,又聰明。


寨子裡的孩子們,都服他。


哪怕是比他高,比他壯的,也甘願聽他的。


他說東,沒人敢往西。


他說要去林子深處探險,所有人都跟著他,眼睛裡閃著光。


他就像天生的頭狼。


阿婆常常看著顧昭的背影,對我感嘆。


“阿鳶,你這兒子,不是池中之物。”


“這小小的寨子,怕是圈不住他。”


每當這時,我的心,都會揪緊。


是啊。


他是翱翔九天的雄鷹。


他是馳騁疆場的戰狼。


我又怎麼能,奢望把他當成一只家犬,永遠圈養在身邊。


可我怕。


我怕他一走出這片大山,就會被外面的獵人,剝皮抽筋。


那一年,雨水特別多。


山洪暴發,衝毀了寨子通往外界的唯一一座橋。


也衝毀了寨子裡大半的田地。


寨子裡的糧食,開始緊缺。


男人們不得不冒著更大的風險,去更遠的山裡打獵。


但收獲,卻越來越少。


寨子裡,開始彌漫著一股不安的氣氛。


就在這時,一隊官兵,出現在了山外。


他們不是為了搜捕我們。


而是朝廷派來,勘探南疆地形,繪制地圖的。


他們需要一個當地的向導。


他們找到了我們寨子。


那是我們躲進南疆以來,第一次和官府的人,正面接觸。


寨子裡所有人都很緊張。


南疆的百姓,對官府,有著天生的畏懼和不信任。


阿婆作為族長,出面和他們交涉。


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很精明的年輕軍官。


他很客氣,說只要寨子裡能派一個向導,帶他們走一趟烏蒙山。


朝廷願意支付一筆豐厚的酬勞。


甚至,可以調撥一批糧食,支援寨子。


糧食。


這兩個字,讓所有人都動心了。


可烏蒙山深處,充滿了未知的危險。


瘴氣,毒蟲,猛獸。


稍有不慎,就會把命丟在裡面。


沒有人願意去。


軍官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身后的官兵,已經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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