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就在這時,顧昭不知道從哪裡鑽了出來。
他站在阿婆身邊,仰著頭,看著那個軍官。
“我給你們帶路。”
他的聲音,清脆,響亮。
卻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更是嚇得魂飛魄散。
我衝過去,一把將他拉到我身后。
“別胡說!”
我壓低聲音,呵斥他。
可他卻掙脫我的手,又站了出去。
“我不是胡說。”
他看著那個軍官,眼神裡沒有一毫的膽怯。
“烏蒙山,我比你們都熟。”
“哪裡有路,哪裡有水源,哪裡有野獸,我都知道。”
“但是,你們要答應我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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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年輕軍官,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個膽大包天的孩子。
“哦?什麼條件?”
“糧食要加倍。而且,要先給我們。”
“另外,除了向導費,你每天,還要另外付我一兩銀子。”
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那個軍官。
他大概從未見過,一個八歲的孩子,敢和他討價還價。
我急得快要瘋了。
我只想把他拖走,藏起來。
藏到一個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可阿婆,卻攔住了我。
她看著顧昭,眼神復雜。
有擔憂,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光彩。
軍官愣了半晌,突然笑了起來。
“有意思。”
“好,我答應你。”
“不過,你這麼小,萬一把我們帶丟了怎麼辦?”
“我不會。”
顧昭的回答,斬釘截鐵。
“如果我帶錯了路,我的命,就是你的。”
我聽到這句話,眼前一黑,幾乎要暈過去。
那軍官深深地看了顧昭一眼。
然后,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我,和神情凝重的阿婆。
他點點頭。
“好。”
“一言為定。”
事情,就這麼定了下來。
我完全無法阻止。
因為那是顧昭自己的決定。
也因為,那是整個寨子的希望。
那天晚上,我一夜沒睡。
我坐在顧昭的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臉。
他才八歲。
他還是個孩子。
可他已經開始,用他稚嫩的肩膀,去扛起不屬於他的責任。
我撫摸著他柔軟的頭發。
心裡,又是驕傲,又是心疼。
第二天一早。
官兵送來了糧食。
寨子裡一片歡騰。
而我,卻要送我的兒子,走進那片危機四伏的山林。
臨走前,我把他拉到一邊。
我從懷裡,拿出一把小巧的,極其鋒利的刺刀。
那是我磨了很久,才磨出來的。
我把它交到顧昭手裡。
“昭兒,記住。”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無。”
“不管什麼時候,都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
“這把刀,貼身放好。它是用來保護你自己的。”
顧昭接過尖刀,點了點頭。
他看著我,眼神堅定。
“阿娘,你放心。”
“我會活著回來的。”
我看著他背著一個小小的行囊,跟著那隊官兵,消失在山林的入口。
我的心,也跟著他,一起走了。
我站在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他的背影,再也看不見。
我不知道,我讓他學那些生存的本事,究竟是對是錯。
我把他,養成了一頭真正的狼崽。
可我忘了。
狼,是永遠不會甘心被圈養的。
他遲早,要回到屬於他的,廣闊而危險的,叢林裡去。
13
顧昭離開的第一個時辰,我的心是懸著的。
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引著,吊在半空中。
第二個時辰,我開始坐立不安。
我無法在藥廬裡待下去。
我走到寨門口,望著他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
寨子裡的人,勸我回去。
他們說,昭兒聰明,不會有事的。
我知道他聰明。
可他面對的,是人心。
是這世上,比烏蒙山的瘴氣和猛獸,更毒,更險惡的東西。
我站著,從清晨,到日暮。
腿麻了,都感覺不到。
我不敢想,他會遇到什麼。
我只能在心裡,一遍遍地,祈求滿天神佛。
祈求侯爺和夫人的在天之靈。
保佑他們唯一的血脈,平安歸來。
與此同時,烏蒙山的深處。
顧昭正走在一隊官兵的最前面。
他的步子很穩,小小的身影,在參天古木下,顯得格外單薄。
可他身上,卻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
官兵們一開始,是瞧不起這個孩子的。
一個黃毛小兒,能懂什麼。
他們只當,這是南疆蠻子,想錢想瘋了。
可走了不到半天,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山裡的霧,起來了。
不是白色的。
是淡黃色的,還夾雜著詭異的粉紫色。
像妖精吐出的氣息。
有經驗的老兵,臉色都變了。
“是瘴氣!”
“快,捂住口鼻!”
隊伍裡一陣騷動。
一個年輕的士兵,已經開始頭暈目眩。
所有人都看向那個帶隊的年輕士兵。
他叫衛勳。
衛勳的眉頭,也緊緊皺起。
他沒想到,這麼快就遇到了麻煩。
就在這時,顧昭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了他們一眼。
眼神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不想S的,就別亂動。”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
他走到路邊,從一叢灌木裡,揪下幾片葉子。
葉子邊緣,帶著細密的鋸齒。
“嚼碎了,含在舌頭下面。”
他把葉子,遞給那個頭暈的士兵。
那士兵猶豫著,看向衛勳。
衛勳看著顧昭,眼神裡充滿了審視。
“這是什麼?”
“清風草。”顧昭回答,“解瘴毒的。”
“你怎麼知道?”
“山,告訴我的。”
顧昭的回答,讓衛勳愣了一下。
他不再猶豫。
“照他說的做。”
士兵們將信將疑地,把葉子放進嘴裡。
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瞬間在口腔裡炸開。
可很快,他們就感覺到,頭腦清醒了許多。
那個頭暈的士兵,臉色也恢復了正常。
所有人的眼神,都變了。
他們看著這個八歲的孩子,眼神裡,多了敬畏。
顧昭沒有理會他們的目光。
他指著前方一條向上延伸的,幾乎看不見路的山脊。
“從這裡走。”
“為什麼?那條路更難走。”一個士兵提出疑問。
“瘴氣重,會往下沉。”
“走高處,風大,安全。”
顧昭說完,就自顧自地,向那條更難走的路爬去。
衛勳看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得愈發深邃。
這個孩子,絕不像表面看起來那麼簡單。
他不僅僅是熟悉這座山。
他就像是,這座山的一部分。
是山裡生,山裡長的,一頭狼。
一頭披著人皮的,小狼。
隊伍繼續前進。
顧昭選的路,確實難走。
但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因為他們能清楚地看到,山谷下面,那些彩色的霧氣,越來越濃。
像一條致命的毒蛇,盤踞在那裡。
夜晚,他們在山脊上的一處平地扎營。
士兵們忙著生火,警戒。
顧昭卻獨自一人,走到稍遠的地方。
他沒有生火。
他用鐵锹,熟練地挖了一個小小的坑。
鋪上柔軟的幹草。
然后,從行囊裡,拿出我給他準備的,用油紙包好的肉幹。
小口小口地,吃著。
他的動作,安靜,利落。
沒有多餘。
他吃完后,又仔細地檢查了四周。
用一種我教過他的,氣味很重的草藥汁,在睡坑周圍,撒了一圈。
驅趕蛇蟲。
做完這一切,他才和衣躺下。
雙手,抱著那把小小的刺刀,放在胸口。
他閉上眼睛,仿佛瞬間就能睡著。
衛勳一直站在暗處,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出聲打擾。
他心裡,卻掀起了驚濤駭浪。
這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樣子。
這不是一個山裡的野孩子,該有的警惕和老練。
他見過軍中最好的斥候。
他們野外生存的本事,也不過如此。
這個叫“昭兒”的孩子,到底是什麼人?
他的母親,那個看起來柔弱,眼神卻異常堅定的漢人女子,又是什麼人?
她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與世隔絕的南疆深山裡?
一個個疑問,像藤蔓一樣,纏繞在衛勳的心頭。
他知道,這次的任務,或許不僅僅是勘探地形那麼簡單了。
他看著遠處黑暗中,那個小小的,蜷縮的身影。
感覺自己,仿佛發現了一個巨大的秘密。
一個被這片蒼茫大山,隱藏了許多年的,秘密。
風,吹過山脊。
帶著草木的清香,和未知的危險。
夜,還很長。
14
第二天的路,更加艱險。
他們開始進入烏蒙山真正的腹地。
這裡,連獵戶都很少涉足。
古樹的根,像虬龍一樣盤踞在地上。
湿滑的青苔,覆蓋著每一塊巖石。
稍不留神,就會滑倒。
隊伍行進的速度,慢了下來。
士兵們怨聲載道。
可顧昭,卻像一條魚,在林間自在地穿梭。
他的腳上,穿著我用獸皮和麻線縫制的鞋子。
鞋底很軟,能讓他清晰地感知到腳下的每一寸土地。
他總能找到最穩妥的落腳點。
衛勳一直緊跟在他身后。
他發現,只要完全踩著顧昭的腳印走,就絕不會滑倒。
這個發現,讓他對顧昭的判斷,又高了一層。
中午,隊伍在一處瀑布下休息。
士兵們拿出水囊,準備喝水。
“別喝。”
顧昭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水裡有東西。”
一個士兵不信邪。
他已經渴了一上午。
“一個奶娃娃懂什麼,我看這水清得很。”
他說著,就捧起一捧水,喝了下去。
衛勳想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顧昭冷冷地看了那個士兵一眼,沒有再說話。
他走到瀑布上遊的一塊大石旁。
撬開石頭下面的一層軟泥。
一股清水,從石縫裡湧了出來。
他用竹筒接了水,自己先喝了一口。
然后,才把竹筒遞給衛勳。
衛勳接過水,喝了一口。
甘甜,清冽。
就在這時,那個喝了瀑布水的士兵,突然發出一聲慘叫。
他捂著肚子,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滾。
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了青紫色。
所有人都大驚失色。
軍中的郎中,趕緊上前查看。
卻束手無策。
“是中了某種水毒,我……我沒見過。”
眼看那個士兵,就要不行了。
顧昭走了過來。
他蹲下身,掰開那個士兵的嘴看了看。
又看了看他的指甲。
“是斷魂草的毒。”
他平靜地說。
“斷魂草的根,就長在瀑布上面的水潭裡。”
“它的毒,無色無味,見血封喉。”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如果他們剛才都喝了那水……
后果不堪設想。
衛勳看著顧昭。
“有救嗎?”
顧昭點點頭。
他從隨身的小皮囊裡,拿出幾顆黑乎乎的果子。
又找了幾種草藥,一起放在石頭上,搗爛。
他把藥糊,塞進那個士兵的嘴裡。
又撬開他的牙關,逼著他咽了下去。
做完這一切,他站起身。
“S不了。”
“就是得拉幾天肚子。”
說完,他便不再理會。
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半個時辰后,那個士兵的臉色,真的緩和了過來。
雖然還很虛弱,但命是保住了。
他看著顧昭,眼神裡充滿了感激和愧疚。
隊伍裡,再也沒有人敢小看這個孩子。
他們現在,對顧昭的話,奉若神明。
衛勳的心,卻越來越沉。
一個八歲的孩子,不僅認識瘴氣,還認識連軍中郎中都不知道的劇毒。
這太不尋 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