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這是一種知識的傳承。
一種,只有底蘊深厚的世家,或者隱秘的師門,才可能擁有的傳承。
下午,他們在林中發現了一處痕跡。
一堆尚未完全熄滅的篝火。
還有幾個凌亂的腳印。
衛勳的職業本能,讓他立刻警惕起來。
他仔細地查看著。
“腳印很雜,至少有七八個人。”
“從灰燼的溫度看,他們離開,不超過一個時辰。”
他看向顧昭,想聽聽他的看法。
顧昭只是掃了一眼,就得出了結論。
“不是獵人,也不是山裡的寨民。”
“他們的腳印,深淺不一,很慌亂。”
“他們在逃命。”
“逃命?”衛勳皺起眉,“被什麼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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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昭指了指旁邊一棵樹上,一道極深的爪痕。
“山君。”
南疆人,管老虎叫山君。
衛勳的臉色,瞬間凝重。
“能追上嗎?”
顧昭搖搖頭。
“天快黑了。”
“夜晚的山林,是它的天下。”
“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追,是躲。”
他說著,抬頭看了看天色。
“跟我來,我知道一個安全的地方。”
他帶著隊伍,偏離了原來的路線。
來到一處隱蔽的懸崖下。
這裡有一個天然形成的石洞。
洞口很小,僅容一人通過。
但裡面,卻別有洞天。
足夠他們所有人藏身。
“今晚,就在這裡過夜。”
顧昭說。
“任何人,都不許出這個山洞。”
他的語氣,帶著命令。
這一次,沒有人再有異議。
連衛勳,都選擇聽從他的安排。
因為他們都明白。
在這個充滿未知危險的山林裡。
這個八歲的孩子,才是他們唯一的,活下去的保障。
夜裡。
山洞外,傳來了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
那聲音,仿佛能震裂人的肝膽。
所有士兵,都嚇得臉色慘白。
他們慶幸,自己聽了顧昭的話。
否則,他們現在,可能已經成了那頭山君的腹中餐。
衛勳坐在洞口,看著外面漆黑的夜。
心裡,卻比這夜色,更不平靜。
他轉過頭,看向縮在山洞最深處,已經睡著了的顧昭。
他懷裡,依然抱著那把小小的刺刀。
衛勳的目光,落在了那把刺刀上。
他白天,借著查看士兵傷口的機會,拿過那把刀。
刀鞘,是普通的獸皮。
可刀柄,卻用一種極其堅韌的絲線,纏繞著。
刀身,更是用百煉精鋼打造。
吹毛斷發,鋒利無比。
這不是一個山裡孩子,能擁有的東西。
這把刀的形制,更像是……
更像是京城裡,那些勳貴子弟,用來防身的佩刀。
一個荒唐的念頭,在衛勳的腦海裡,一閃而過。
隨即,又被他自己否定了。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可那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
就會在他心裡,瘋狂地生根,發芽。
15
之后的路,再沒有遇到太大的波折。
在顧昭的帶領下,衛勳和他的隊伍,順利地完成了勘探任務。
他們繪制出了一幅詳盡的,烏蒙山腹地的地圖。
這幅地圖的價值,無可估量。
無論是對於朝廷的軍事,還是民生,都有著重大的意義。
而這一切,都歸功於一個八歲的孩子。
任務完成,隊伍開始返程。
一路上,衛勳都在不動聲色地,試探著顧昭。
他會有意無意地,聊起山外的世界。
聊起京城的繁華,聊起朝堂的趣聞。
顧昭大多數時候,都只是靜靜地聽著。
眼神裡,偶爾會流露出好奇。
但每當衛勳問及他的身世,他的父親。
他都會用沉默,來回答。
像一只蚌,把所有的秘密,都緊緊地,鎖在自己的殼裡。
衛勳知道,再問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但他心裡的那個猜想,卻越來越清晰。
這孩子,一定有問題。
他們,終於走出了烏蒙山。
當寨子的輪廓,出現在眼前時。
顧昭一直平靜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屬於他這個年紀的,雀躍。
他加快了腳步。
像一只離巢的雛鳥,迫不及及地,想要回到母親的身邊。
我早就在寨門口,等著了。
這些天,我度日如年。
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當那個小小的,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視野裡時。
我的眼淚,瞬間就湧了出來。
我衝過去,不顧那些官兵在場。
一把將他,緊緊地抱在懷裡。
我上上下下地,檢查著他的身體。
“受傷了沒有?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阿娘,我沒事。”
顧昭在我懷裡,小聲地說。
“我很好。”
衛勳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我們母子。
他看到我眼裡的擔憂和后怕。
也看到了我身上,那與南疆女子格格不入的,清冷的氣質。
他心裡,又是一聲嘆息。
這對母子,藏著太多的故事。
他走上前。
“夫人。”
他對我,用了一個很客氣的稱呼。
“令郎,非常出色。”
“他為我們,幫了大忙。”
我抱著顧昭,對他,微微點了點頭。
算是行了禮。
我不想和他們,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衛勳看出了我的疏離。
他沒有再多說。
他拿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遞給顧昭。
“這是說好的酬勞。”
然后,他又從懷裡,拿出一個小巧的,做工精致的火鐮。
“這個,是送給你的。”
他看著顧昭,眼神很認真。
“好獵手,需要好的火種。”
“記住,你是翱翔於九天的鷹,不該被這片山林,困住一輩子。”
顧昭接過東西,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黑亮的眼睛裡,閃著讓人看不懂的光。
衛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然后,轉身,帶著他的隊伍,離開了。
他們沒有在寨子裡停留。
就像他們來時一樣,悄無聲息。
我一直等到他們的背影,徹底消失。
才松了一口氣。
可我的心,卻提得更高了。
那個叫衛勳的。
他的眼神,太銳利了。
我有一種預感。
他,一定看出了什麼。
危險,或許已經離我們不遠了。
寨子裡,因為糧食的到來,一片歡騰。
顧昭,成了所有人心中的英雄。
阿婆看著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笑開了花。
寨子裡的孩子們,都圍著他。
聽他講山裡的見聞。
他說的,都是些捕獵和辨認植物的趣事。
對於那些官兵,他只字未提。
我知道,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保護著我們這個小小的家。
晚上,藥廬裡。
只有我們母子兩人。
顧昭把那個沉甸甸的錢袋,交給我。
“阿娘,我們有錢了。”
“以后,就不用再愁沒鹽巴換了。”
我摸著他的頭,心裡,又酸又軟。
我的昭兒,真的長大了。
他已經開始,懂得為這個家,分擔了。
他又拿出那個火鐮。
“阿娘,你看,這個好看嗎?”
我接過來。
火鐮是精鋼打的,上面還刻著細小的花紋。
確實是好東西。
我看著,心裡卻是一沉。
那個衛勳,為什麼要送他這麼貴重的東西?
他到底想做什麼?
我把火鐮收好。
“昭兒,以后,不要再和那些官府的人,打交道了。”
“他們……很危險。”
顧昭點點頭。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抬起頭,看著我。
問了一個,讓我如墜冰窟的問題。
“阿娘。”
“他和我說話的時候,提到了一個詞。”
“他說,京城裡,有很多那樣的府邸。”
“阿娘,什麼是……侯府?”
我的血,在這一瞬間,仿佛都凝固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清澈的,充滿了求知欲的眼睛。
那雙,和他父親,一模一樣的眼睛。
我張了張嘴。
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我該怎麼回答他?
我該怎麼告訴他,那個他口中,輕描淡寫說出的詞。
是我們所有噩夢的,開始。
也是他身上,背負著的,血海深仇。
我苦心經營了八年的平靜。
在這一刻,被他一個問題,擊得粉碎。
我知道,我再也,瞞不下去了。
16
侯府。
這兩個字,像一道驚雷。
在我平靜了八年的心湖裡,炸開了滔天的巨浪。
我看著顧昭。
看著他清澈的,不含雜質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充滿了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他不知道。
他口中輕飄飄吐出的這兩個字。
對我而言,是怎樣的煉獄,是怎樣的夢魘。
是燒了三天三夜的衝天大火。
是侯夫人濺在我臉上的,溫熱的血。
是李伯為我們斷后時,那決絕的背影。
是我一路上,所有的顛沛流離,九S一生。
我苦心維持了八年的謊言。
我為他編織的,這個名為“阿娘”和“昭兒”的,溫暖的繭。
在這一刻,被他自己,用最天真的方式,親手戳破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裡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發不出任何聲音。
藥廬裡,草藥的味道,明明是那麼熟悉。
此刻聞起來,卻讓我感到一陣陣的眩暈。
“阿娘?”
顧昭見我不說話,又叫了我一聲。
他的小手,拉了拉我的衣角。
“你怎麼了?”
“你的臉,好白。”
我回過神來。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
沈鳶,你不能慌。
你慌了,昭兒怎麼辦。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
我努力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阿娘沒事。”
“只是……只是今天太累了。”
我知道,這個借口,很拙劣。
顧昭的眼神,已經不像普通八歲孩子那般好糊弄。
他看著我,小小的眉頭,皺了起來。
“你在騙我。”
他的語氣,很肯定。
“每次你有心事的時候,你都會絞自己的衣角。”
“你現在,就在絞。”
我低下頭。
才發現,我的手,不知不셔時候,已經將衣角揉搓得不成樣子。
我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是啊。
他是我一手帶大的。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的掌紋。
他又何嘗,不了解我呢。
我再也,瞞不住他了。
那個叫衛勳的。
他就像一顆投入水裡的石子。
看似無聲無息地走了。
卻在我好不容易才平靜下來的生活裡,激起了無法平息的漣漪。
他一定是故意的。
他故意在昭兒的心裡,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這顆種子,遲早會生根,發芽。
直到,長成一棵讓他再也無法忽視的,參天大樹。
我沉默了很久。
久到,藥廬裡的油燈,都發出了“噼啪”的爆響。
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有些事,是躲不掉的。
與其讓他從別人口中,聽到一個面目全非的故事。
不如,由我來告訴他。
哪怕,這個故事,會很殘忍。
“昭兒。”
我拉著他的手。
他的手,很小,很溫暖。
充滿了生命的力量。
“我們去外面走走,好嗎?”
他點點頭。
沒有問為什麼。
他總是這麼懂事,懂事得,讓我心疼。
我帶著他,走出了藥廬。
走出了寨子。
我們來到了寨子后面的一片竹林。
月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