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風吹過,竹林沙沙作響。


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私語。


我找了一塊幹淨的大石頭,坐了下來。


我把他,抱在我的懷裡。


就像八年前,在那個堆滿了幹柴的,黑暗的角落裡一樣。


“昭兒,接下來阿娘要說的話,可能會讓你很難過。”


“但你必須,一字一句地,聽清楚。”


“因為,這關系到你的……過去。”


他靠在我懷裡,沒有說話。


只是用他那雙明亮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我。


我知道,他在等。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地揪住了。


痛得我無法呼吸。


“昭兒,我……”


我艱難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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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你的親生阿娘。”


這句話,我說得很輕。


輕得,仿佛隨時都會被風吹散。


可我知道,它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顧昭的心上。


我感覺到,他小小的身體,在我懷裡,猛地一僵。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


他只是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像一尊小小的石像。


我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我能想象得到。


那是一種怎樣的,天塌地陷。


我收養他時,他尚在襁褓。


這八年來,我是他唯一的親人。


我就是他的天,他的地。


而現在,我親手,把這片天,捅了一個窟窿。


我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滾落下來。


滴在他的頭發上。


“對不起,昭兒。”


“對不起。”


我除了這三個字,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過了很久,很久。


他才在我懷裡,輕輕地動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著我。


眼睛裡,沒有眼淚。


也沒有我想象中的,震驚和悲傷。


只有一種,超乎他年齡的,冷靜。


和,我看不懂的,迷茫。


“那我的親生阿娘,是誰?”


他問。


“我的……阿爹,又是誰?”


我從懷裡,顫抖著,拿出了那支金簪。


那支沾染了侯夫人鮮血的,金簪。


我把它,放到他的手心裡。


“你的母親,是這個世界上,最溫柔,最美麗的女人。”


“她彈的琴,連天上的鳥兒,都會停下來聽。”


“你的父親,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守衛著國家的邊疆,打敗了無數的敵人。”


“他是所有人心中的,戰神。”


我用我所知道的,最美好的詞語,去形容他們。


我不想讓他們的形象,在昭兒的心裡,有任何的瑕疵。


“他們,住在京城裡。”


“住在一個很大,很漂亮的房子裡。”


“那個房子,就叫……侯府。”


顧昭低著頭,看著手心裡的金簪。


金簪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那他們……現在在哪裡?”


他輕聲問。


像怕驚擾了什麼一樣。


我的心,又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我該怎麼告訴他。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


我該怎麼告訴他,那場將一切都焚燒殆盡的大火。


我深吸一口氣。


“昭兒,你還記得,阿娘給你講過的,關於狼的故事嗎?”


他點點頭。


“狼王和狼后,被一群鬣狗陷害了。”


“為了保護唯一的狼崽,它們……犧牲了自己。”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一字一句地說。


“你的父親,就是那頭狼王。”


“你的母親,就是那頭狼后。”


“而你,就是他們用生命,保護下來的,那頭小狼崽。”


竹林裡,一片S寂。


只有風,在嗚咽。


像一曲,哀傷的挽歌。


顧昭沒有哭。


他只是用小小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那支金簪。


摩挲著上面,早已幹涸發黑的,血跡。


許久。


他抬起頭,看著我。


“那些鬣狗,是誰?”


他的聲音,很冷。


冷得,不像一個八歲的孩子。


冷得,讓我心底發寒。


我知道。


從這一刻起。


我那個天真爛漫的昭兒,已經S了。


活下來的。


是一個心裡,藏著血海深仇的。


侯府嫡孫。


顧昭。


17


從那晚的竹林回來后,顧昭就變了。


他話變得更少。


以前,他雖然也不愛多言,但和寨子裡的孩子們在一起時,總還是有說有笑的。


現在,他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默的。


他不再和孩子們,去玩那些追逐打鬧的遊戲。


他會一個人,坐在藥廬的門檻上。


手裡,拿著那支金簪。


一坐,就是一下午。


沒有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但我知道。


他的心裡,正在經歷一場,天翻地覆的,蛻變。


他開始瘋狂地,訓練自己。


以前,他跟著寨子裡的獵人學習,更多的是出於興趣和生存的本能。


現在,那成了一種刻在骨子裡的,執念。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床。


繞著寨子,一圈一圈地跑。


直到渾身被汗水浸透。


然后,他會拿起那把,我送給他刀。


對著一根木樁,一遍又一遍地,練習劈、砍、刺。


動作,從生疏,到熟練。


眼神,從迷茫,到堅定。


他小小的手臂上,很快就磨出了血泡。


血泡破了,結成繭。


舊的繭,又被新的繭覆蓋。


他一聲不吭。


仿佛感覺不到疼痛。


他還求寨子裡最好的獵手,教他射箭。


他的力氣還小,拉不開成人的弓。


他就自己動手,用最有韌性的竹子,做了一把小弓。


用最直的樹枝,削成箭矢。


他每天,都要射空一整個箭囊。


手指被弓弦磨得血肉模糊,也毫不在意。


寨子裡的人,都看出了他的變化。


他們都說,昭兒這孩子,像是突然長大了。


眼神裡,多了些他們看不懂的東西。


只有阿婆,她看著顧昭練箭的背影。


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她對我說:“阿鳶,這頭小狼崽,聞到血腥味了。”


“他要開始,磨他的牙,亮他的爪了。”


我的心,像被針扎一樣疼。


我何嘗不知道。


我無數次,想衝過去,抱住他。


告訴他,別練了。


告訴他,忘了那些仇恨吧。


告訴他,我們就安安穩穩地,在這寨子裡,過一輩子。


可我每次,看到他那雙寒冰的眼睛。


我就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了。


我答應過侯夫人,要讓他活下去。


可我不知道,像這樣,背負著血海深仇地活著。


對他來說,究竟是一種幸運,還是一種,更殘忍的折磨。


我能做的。


只有陪著他。


他練刀,我就在一旁,為他準備好傷藥。


他射箭,我就在一旁,為他準備好幹淨的水。


他問我,關於山裡的一切。


哪種毒草,可以讓人在無聲無息中S去。


哪種藤蔓,最堅韌,可以用來做陷阱。


哪種野獸的弱點,在什麼地方。


我毫無保留,將我所知的一切,都教給了他。


我知道,我正在親手,將他打造成一把,最鋒利的刀。


一把,為復仇而生的刀。


有一天,他找到我。


“阿娘,我想讀書。”


我愣住了。


“讀書?”


“嗯。”他點點頭,“我想認字。”


“他是個讀書人。”


“那些陷害我爹娘的鬣狗,肯定也是讀書人。”


“我不認字,就永遠鬥不過他們。”


他的話,像一把錐子,狠狠地扎進我的心裡。


是啊。


侯府的敵人,是那些在朝堂之上,談笑風生間,就能決定別人生S的人。


他們鬥的,是權謀,是心計。


光有一身武力,是遠遠不夠的。


可我,只是一個燒火丫頭。


我鬥大的字,不識一籮筐。


我怎麼教他。


“阿娘,你教我寫我的名字吧。”


他說。


“你告訴我,是哪幾個字。”


我握著他的手,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顧。


昭。


“顧,是回首,是顧盼。”


“昭,是日月昭昭的昭。”


“你的父親,希望你,能像太陽一樣,光明磊落。”


他看著地上的那兩個字。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用樹枝,一遍又一遍地,模仿著。


寫得歪歪扭扭。


卻充滿了力量。


從那天起,他有了一個新的習慣。


每次有貨郎,進寨子。


他都會用自己打獵換來的皮毛,去換一樣東西。


書。


不管是什麼書。


只要是帶字的,他都要。


他用木炭,在山洞的石壁上,在打磨光滑的木板上。


一遍又一遍地,抄寫,辨認。


他學得很快。


快到讓我心驚。


他的聰慧,像一把被藏在鞘裡的寶劍。


一旦見了光,就鋒芒畢露,再也無法掩藏。


那年冬天,特別冷。


山裡下起了罕見的大雪。


一群餓瘋了的野狼,摸進了寨子。


咬S了好幾頭牲畜。


寨子裡的男人們,組織起來,要去圍剿狼群。


顧昭也要去。


我S活不同意。


他才八歲,怎麼能去和狼群搏命。


“阿娘,我必須去。”


他看著我,眼神,是我從未見過的,堅定。


“我是狼崽,我不怕狼。”


“而且,我要讓他們知道,我能保護這個寨子。”


“只有我變得足夠強,強到能保護所有我想保護的人。”


“我才有資格,去談……復仇。”


我看著他。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不再是需要我保護的,那個嬰孩了。


他已經,有了他自己的,意志。


和,要走的路。


那一天。


他跟著寨子裡的獵人,走進了茫茫的雪地。


我在寨門口,等了一天一夜。


當他回來的時候。


身上,沾滿了血。


有狼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的胳膊,被狼牙劃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


可他的手裡,卻拖著一頭,已經S去的,頭狼。


那頭狼的咽喉上,插著一支小小的,他自己削的箭矢。


一擊斃命。


整個寨子,都轟動了。


所有人都用一種,看怪物的眼神,看著他。


這個八歲的孩子。


他親手,SS了狼王。


他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成長。


我抱著他,給他處理傷口。


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胳膊上。


他卻對我笑了。


“阿娘,別哭。”


“你看,我現在,是不是也算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了?”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


和他眼神裡,那與年齡完全不符的,滄桑和狠厲。


我點點頭。


淚如雨下。


我的昭兒。


終究,還是長成了,一頭真正的狼。


18


日子,在顧昭瘋狂的自我錘煉中,飛速流逝。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又是四年過去。


顧昭十二歲了。


他的個子,蹿得很快。


已經快要趕上我了。


常年的奔跑和鍛煉,讓他看起來,比同齡的孩子,要精瘦結實得多。


肩膀,已經有了幾分少年人的,寬闊輪廓。


他的臉,脫去了嬰兒肥。


五官,變得更加清晰,立體。


那雙眼睛,越來越像他的父親。


狹長,深邃。


不笑的時候,帶著一股天生的,疏離和威嚴。


寨子裡,已經沒有孩子,敢再跟他稱兄道弟。


他們看他的眼神,是敬畏,是仰望。


他成了寨子裡,最出色的獵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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