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連最有經驗的老獵人,都自愧不如。
他一個人,一把弓,一把刀。
敢獨自闖進烏蒙山的最深處。
每次回來,都能帶回最豐厚的獵物。
他用這些獵物,換來了更多的書。
經史子集,兵法謀略。
只要是能弄到的,他都看。
這四年,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白天,他在山林裡,磨煉他的筋骨和技巧。
夜晚,他在油燈下,磨煉他的頭腦和心智。
他像一塊幹了千年的土地,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讓他變得更強大的,養分。
而我。
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他。
為他縫補被荊棘劃破的衣衫。
為他準備好,能填飽肚子的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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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他研磨,能治愈傷口的藥膏。
我們母子之間的話,越來越少。
但我們都知道,彼此是對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依靠。
我們的心,從未有過如此近的距離。
我以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
直到他,積蓄夠了足夠的力量。
然后,離開這片山林,去走他該走的路。
可我忘了。
樹欲靜,而風不止。
我們想躲,但麻煩,卻會自己找上門來。
那天,我正在藥廬裡,整理新採回來的草藥。
阿珠,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她的臉上,滿是慌張。
“阿鳶姐,不好了!”
“寨子外面,來了一隊官兵!”
我手裡的草藥,瞬間散落一地。
官兵!
我的心,猛地一沉。
時隔四年,他們又來了。
是巧合?
還是……衝著我們來的?
“昭兒呢?!”
我抓住阿珠的胳膊,急切地問。
“昭兒他……他去山裡打獵了,還沒回來。”
我稍微松了一口氣。
不在就好。
“阿婆呢?”
“阿婆已經去寨門口了。”
我來不及多想,立刻衝出藥廬。
我跑到寨門口。
果然,看到了那一身,讓我做噩夢的,官兵服飾。
為首的那個人。
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雖然隔了四年,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是衛勳。
他比四年前,看起來更加沉穩,也更加……危險。
他的眼神,像鷹一樣,銳利。
他也在看我。
目光,在我們交匯的一瞬間。
我看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了然。
他,就是衝著我們來的。
我的血,瞬間涼了半截。
阿婆拄著蛇頭拐杖,站在他面前。
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不知這次,又有什麼貴幹?”
衛勳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阿婆,別來無恙。”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壓力。
“我這次來,不是為了繪制地圖。”
“而是奉命,清剿盤踞在烏蒙山一帶的,一伙山匪。”
山匪?
我心裡,咯噔一下。
這片山,我們住了這麼多年。
從來沒聽說過,有什麼山匪。
這只是一個借口。
一個,能讓他名正言順地,帶兵進山的借口。
“我們寨子,與世無爭,向來和山匪,井水不犯河水。”
阿婆沉聲說。
“那是自然。”
衛勳點點頭。
“我信得過阿婆,也信得過這個寨子。”
“我只是想,來借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
衛勳的目光,越過阿婆,直直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想借的,是個人。”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們寨子裡,都是些安分守己的良民。”
“恐怕,幫不上忙。”
阿婆的語氣,也冷了下來。
她已經感覺到了,來者不善。
“不。”
衛勳搖搖頭。
“這個人,一定能幫得上我。”
“四年前,他能帶領我們,穿過整座烏蒙山。”
“四年后的今天,他一定能,幫我找到那伙山匪的,老巢。”
他的話,已經說得再明白不過了。
他要的,是顧昭。
我渾身的血液,都像是被凍住了。
不行。
絕對不行。
我不能讓他,把昭兒帶走。
我正要開口。
一個清冷的聲音,卻從我身后,響了起來。
“你想找我?”
我猛地回頭。
看見顧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后。
他的背上,背著弓。
手裡,提著一只還在滴血的羚羊。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
眼神,平靜地,迎上衛勳的目光。
沒有波瀾。
仿佛,他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天。
衛勳看著他。
眼神裡,閃過復雜的,難以言喻的光芒。
有欣賞,有驚豔,也有……惋惜。
“你長高了。”
他說。
“你也老了。”
顧昭的回答,言簡意赅,卻帶著鋒芒。
衛勳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
“好。”
“很好。”
“看來,這四年,你沒有白過。”
他不再繞圈子。
他看著顧昭,開門見山。
“我這次來,確實是為了找你。”
“不是為了剿匪。”
“而是為了,給你一個選擇。”
“什麼選擇?”顧昭問。
衛勳的眼神,變得無比嚴肅。
“是繼續在這深山裡,當一頭被困住的狼。”
“還是跟我走,回到你該去的地方,拿回你該拿的東西。”
“去為你顧家滿門,討還一個公道。”
公道。
這兩個字,像兩座大山,狠狠地,壓在了我的心上。
我最害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
這個來自山外世界的人。
他要來,搶走我的兒子了。
他要把我好不容易,從地獄裡,拉扯大的孩子。
重新,推回到那個,吃人的,血腥的,修羅場裡去。
我衝到顧昭面前,張開雙臂,將他護在身后。
像一只,護崽的母狼。
我看著衛勳,眼睛裡,滿是血絲。
“不。”
“我們不走。”
“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我們哪兒也不去!”
衛勳看著我,眼神裡,露出憐憫。
“沈鳶,你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他一世。”
他竟然,叫出了我的名字。
“你以為,你們躲在這裡,就真的安全了嗎?”
“當年一手策劃侯府慘案的奸臣,如今已是權傾朝野的國丈。”
“他的勢力,早已滲透了朝堂內外。”
“他從來,就沒有放棄過,尋找侯府的餘孽。”
“你覺得,他找到你們,還需要多久?”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插在我的心上。
讓我遍體生寒。
“跟我走,才是你們唯一的活路。”
衛勳的聲音,充滿了蠱惑。
“京中,並非所有人都遺忘了忠良。”
“還有人,在暗中,等待著一個時機。”
“等待著一個,能讓他們重新燃起希望的,火種。”
“而他……”
衛勳指著我身后的顧昭。
“他,就是那個火種。”
“他是忠勇侯府,唯一的血脈。”
“他是顧家的,希望。”
我回頭,看著顧昭。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手,卻已經,緊緊地,握住了腰間的刀。
那把,我親手為他磨制的刀。
我知道。
我的昭兒,長大了。
這個選擇,我不能再替他做了。
他必須,自己來決定。
是選擇安逸地生。
還是選擇,轟轟烈烈地,走向一條,布滿了荊棘和鮮血的,復仇之路。
山風,吹過。
吹動著他額前的碎發。
也吹動著,我們三人之間,那根已經繃緊到極致的,命運的弦。
19
風在山谷裡回響,帶著肅S的氣息。
顧昭站在我的身前,小小的身軀,卻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山。
他直面著衛勳,也直面著自己的命運。
我抓著他的胳膊,指尖冰冷,不住地顫抖。
“昭兒,別聽他的。”
“我們不去,我們哪兒也不去。”
我的聲音裡,帶著我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哀求。
“京城是地獄,你忘了嗎?”
“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怎麼能再回去?”
顧昭沒有回頭。
他只是用他那只沒有握刀的手,輕輕地,覆蓋在了我的手背上。
他的手,很穩。
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灼熱的溫度。
“阿娘。”
他輕聲叫我。
“我沒有忘。”
“我身上的每一道傷疤,腦子裡的每一個噩夢,都在提醒我,我不能忘。”
“這十二年,我活著的每一天,都不是為我自己活的。”
“我是為我爹,為我娘,為整個顧家,那枉S的三百多口人活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無言以對。
是啊。
我怎麼能,要求他放下。
我怎麼能,自私地,把他永遠鎖在這片深山裡。
他不是我的兒子。
他是顧家的,最后一滴血。
他背負著的,是我永遠無法想象的,沉重。
他轉過頭,看著我。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映著我的倒影。
“阿娘,你說過,狼崽,總要回到狼群裡去。”
“我在這裡,學了十二年的本事。”
“不是為了在山裡,當一輩子的獵人。”
“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到真正的叢林裡,去咬斷仇人的喉嚨。”
他看著我,眼神裡,終於有了不舍和歉疚。
“對不起,阿娘。”
“讓你擔心了。”
“但這條路,我必須走。”
說完,他轉回頭,重新看向衛勳。
“我跟你走。”
他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決絕。
“但不是現在。”
衛勳的眉毛,微微挑起。
“哦?”
“我要帶我阿娘一起走。”
“而且,我要和這個寨子,好好地告個別。”
“這裡,是我的第二個家。”
“他們,是我的親人。”
衛勳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點點頭。
“好。”
“我給你三天時間。”
“三天后,日出之時,我在這寨門口,等你。”
說完,他便帶著他的人,轉身,在山外的林子裡,安營扎寨。
沒有再多說一句話。
他知道,這頭他等了四年的小狼。
已經下定了決心。
無需再用任何言語,去催促。
我看著顧昭,看著他那張,還帶著幾分稚氣,卻已寫滿堅毅的臉。
我知道,我再也留不住他了。
我的鳥兒,長大了。
他的羽翼,已經豐滿。
他向往的,是那片布滿了雷霆和風暴的天空。
我能做的,只有放手。
然后,用我全部的力量,去為他,準備好遠行的行囊。
那三天,我幾乎沒有合眼。
我把我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珍貴的藥材,都拿了出來。
分門別類,一一包好。
有解毒的,有療傷的,有提神的,還有一些……無色無味的。
我把那把李伯留下的刀,磨了又磨。
直到刀鋒,能映出人影。
我把我們所有的積蓄,都縫進了顧昭的衣角裡。
阿婆也來了。
她拄著蛇頭拐杖,默默地看著我忙碌。
她沒有勸我,也沒有勸顧昭。
她比誰都明白,有些命運,是無法違抗的。
她只是拿出一個小小的,用黑布包裹的東西,塞到我手裡。
“阿鳶,這是我們寨子的聖物,蠱王蛹。”
“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要打開它。”
“記住,京城的人心,比這烏蒙山的蛇蠍,要毒上一萬倍。”
我跪在地上,為她,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阿婆,此生大恩,永世不忘。”
寨子裡的人,也都來了。
他們拿著自家最好的東西,往我們的行囊裡塞。
有燻好的肉幹,有新做的米餅,有最柔軟的獸皮。
他們圍著顧昭。
那些和他一起長大的半大小子們,紅著眼圈,捶著他的肩膀。
“昭哥,以后,常回來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