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顧昭點點頭。


他的眼眶,也紅了。


離別,總是傷感的。


哪怕,是為了奔赴一場,命中注定的戰爭。


三天后的清晨。


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


我和顧昭,背著行囊,走到了寨門口。


整個寨子的人,都來為我們送行。


他們沉默著,站在晨霧裡。


像一片黑色的,堅實的森林。


衛勳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還是那副冷峻的表情,只是眼神裡,多了不易察覺的柔和。


顧昭回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九年的地方。


他看著阿婆,看著阿珠,看著所有熟悉的面孔。


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沒有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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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勝過千言萬語。


我擦幹眼淚,拉著他的手。


“昭兒,我們走吧。”


他點點頭。


我們轉身,踏上了那條,通往山外的,未知的路。


身后,傳來了寨民們,用南疆話唱起的,古老的歌謠。


那是一首,為遠行者祈福的歌。


歌聲蒼涼,悠遠。


在清晨的山谷裡,久久回蕩。


我沒有回頭。


我怕我一回頭,就再也,邁不開腳步。


我的昭兒,要去打仗了。


而我,就是他身邊,最忠誠的,那個親兵。


20


離開南疆的路,比來時,更加漫長。


我們的心情,也完全不同。


來時,是倉皇的逃亡,前路一片黑暗。


去時,是主動的奔赴,前路S機四伏。


衛勳沒有讓我們走官道。


他帶著我們,穿行在各種人跡罕至的小路上。


他說,國丈的眼線,遍布天下。


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我們必須像幽靈一樣,無聲無息地,回到京城。


一路上,衛勳成了顧昭的老師。


他不再有任何隱瞞。


他將當今朝堂的局勢,各方勢力的盤根錯節,國丈一黨的爪牙分布。


像一張細密的網,一點一點,鋪陳在顧昭的面前。


顧昭學得很快。


他仿佛天生,就對這些權謀爭鬥,有著驚人的領悟力。


他常常能從衛勳不經意的一句話裡,嗅出隱藏的深意。


提出一些,連衛勳都感到心驚的問題。


衛勳看著他的眼神,越來越亮。


那是一種,發現了絕世璞玉的,驚喜和贊嘆。


“少主,你天生,就該是下棋的人。”


他不止一次地,這樣感嘆。


而我,則成了他們最堅實的后盾。


我用我從阿婆那裡學來的本事,為他們偽裝。


我們扮過走南闖北的貨郎,扮過進京趕考的書生,甚至扮過逃荒的難民。


我的草藥,也派上了大用場。


有一次,我們被一隊盤查的官兵,堵在了一座破廟裡。


我將一種無色無味的藥,混在清水裡。


讓他們喝下。


他們只是睡了幾個時辰,不會傷及性命。


卻為我們,贏得了寶貴的脫身時間。


衛勳看著我,眼神裡,滿是欽佩。


“沈姑娘,你和你兒子,真是一對奇人。”


“侯爺和夫人在天有靈,也該感到欣慰了。”


我只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我做的這一切,不為別的。


只為我的昭兒,能在這條血路上,走得更穩一些。


離京城越近,盤查就越嚴。


空氣裡的氣氛,也越發凝重。


我們幾乎是晝伏夜出。


終於,在離開寨子兩個月后。


我們看到了那座,讓我魂牽夢縈了十二年的,高大城牆。


京城。


這座繁華的,吃人的牢籠。


我們又回來了。


衛勳沒有帶我們從正門進去。


他通過一個極其隱秘的渠道,將我們帶進了一座,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民宅裡。


宅子的主人,是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中年文士。


可他看到顧昭的瞬間,那雙沉靜的眼睛裡,卻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他對著顧昭,屈膝,下拜。


“屬下,前忠勇侯府長史,林清遠,參見少主。”


顧昭將他扶起。


“林先生,快快請起。”


“如今,早已沒有什麼少主了。”


林清遠看著他,老淚縱橫。


“有!”


“只要我林清遠還活著一天,您,就永遠是顧家的少主!”


那晚,在這座小小的宅院裡,又陸陸續續地,來了幾個人。


有須發皆白的老將軍,是當年侯爺的副將。


有在六部裡,擔任不起眼官職的中年官員,是當年侯爺提拔的門生。


他們,都是顧家的舊部。


是這十二年來,在國丈的追S下,忍辱負重,苦苦支撐的,星星之火。


他們看著顧昭,就像看著黑夜裡,唯一的希望。


他們圍坐在昏黃的燈下。


徹夜長談。


我沒有參與。


我只是在廚房裡,默默地,為他們準備著茶水和點心。


我聽著他們壓低聲音的,激動的交談。


聽著他們口中,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聽著他們為顧昭,規劃的每一步。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


我的昭兒,不再只屬於我了。


他屬於顧家。


屬於那些,對他寄予了全部希望的,忠臣義士。


屬於那場,遲到了十二年的,復仇。


他們的計劃,缜密而大膽。


顧昭不能再用顧昭這個名字。


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


一個能讓他,光明正大地,站到朝堂之上。


站到國丈面前的,身份。


林清遠,為他安排好了一切。


他將以林清遠遠方侄子的身份,落戶京城。


改名,林墨。


明年開春,朝廷將舉行武舉。


以顧昭的身手和兵法謀略,考取一個武狀元,並非難事。


一旦他進入了軍中,進入了皇帝的視野。


他們這盤隱忍了十二年的棋,才算是,真正地活了過來。


“林墨……”


顧昭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墨,是黑色的。”


“也好。”


“我就從這最深的黑暗裡,為我顧家,S出一條血路。”


他的眼神,像出鞘的利劍。


鋒利,而冰冷。


那一夜,京城的風,很大。


吹得窗棂,嗚嗚作響。


像無數的冤魂,在低聲哭泣。


我看著屋子裡,那一張張寫滿了堅毅和決絕的臉。


我知道。


火種,已經找到了。


接下來,只等一場東風。


將這星星之火,燃成一場,足以將整個天都燒透的,燎原大火。


21


又一個五年過去。


這五年,對京城來說,風平浪靜。


對某些人來說,卻是暗流洶湧,步步驚心。


沒有人知道,那個在三年前的武舉中,一鳴驚人,奪得武狀元的少年將軍林墨,究竟是何來歷。


他像一顆橫空出世的星辰。


在短短三年的時間裡,平西境,定北疆。


立下了赫赫戰功。


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武狀元,一路晉升為正三品的昭武將軍。


成了當今聖上座前最炙手可熱的紅人。


他少年英才戰功彪炳。


卻性子冷僻不喜結交。


除了忠心耿耿地為皇帝辦事。


幾乎不與朝中任何勢力有所往來。


他就像一把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


指哪兒打哪兒。


國丈曾經數次向他拋出橄欖枝。


想將他收歸己用。


卻都被他用最冷漠最直接的方式拒絕了。


久而久之國丈對他也起了疑心和S心。


可林墨太過滴水不漏。


也太過受皇帝的信重。


他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


而我這五年裡一直住在林府的后院。


過著最與世無爭的日子。


我種了一院子的草藥。


每日就是擺弄這些花花草草。


林府的人都只當我是那位少年將軍從鄉下接過來的一個遠房姑母。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院子裡的那些草藥有多少是能救人的。


又有多少是能S人於無形的。


顧昭不現在應該叫林墨了。


他每次從戰場上回來都會先來我這裡。


脫下那一身冰冷的鎧甲。


坐在我的藥圃邊,喝一碗我為他熬的,安神湯。


只有在這裡,他那雙總是寒冰的眼睛裡,才會露出,屬於少年人的,疲憊和柔軟。


我們的話,依舊不多。


但我知道,他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他身上的傷,越來越多。


有戰場上留下的,也有暗S留下的。


最重的一次,一支劇毒的箭,離他的心髒,不過一寸。


是我,用阿婆給我的蠱王蛹,以毒攻毒,才將他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那一次,他昏迷了三天三夜。


醒來后,看著我布滿血絲的眼睛,他第一次,對我說了那三個字。


“對不起。”


我搖搖頭,握著他的手。


“昭兒,答應阿娘,一定要活著。”


“活著,看到最后。”


他點點頭,眼神,變得比以往,更加堅定。


終於,時機到了。


在衛勳和林清遠等人的暗中運作下。


他們終於拿到了,國丈私通外敵,意圖謀反的,確鑿證據。


那天,是皇帝的壽宴。


皇宮裡,歌舞升平,一派祥和。


國丈作為外戚之首,坐在離皇帝最近的位置。


滿面紅光,不可一世。


酒過三巡。


林墨,一身戎裝,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沒有帶任何賀禮。


他手裡,捧著一個木匣。


“臣,林墨,有本要奏。”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所有的絲竹之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皇帝微微皺眉。


“林愛卿,今日是朕的壽宴,有何事,明日再議。”


“此事,等不到明日。”


林墨說著,打開了木匣。


裡面,不是什麼金銀珠寶。


而是一沓厚厚的書信,和一個,外族特有的,兵符。


“臣,彈劾當朝國丈,結黨營私,私通外敵,意圖謀反!”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國丈的臉,瞬間變得鐵青。


“林墨!你血口噴人!”


“是與不是,陛下聖裁。”


林墨將木匣,高高舉起。


衛勳和幾位顧家舊部的官員,同時出列,跪倒在地。


“臣等,附議!”


“請陛下,明察!”


國丈的黨羽,也紛紛站出來,指責林墨誣告。


大殿之上,瞬間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


林墨,緩緩地,摘下了自己的頭盔。


露出了一張,與當年的忠勇侯,有七分相似的,年輕的臉。


他看著御座上的皇帝,看著滿臉驚愕的國丈。


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臣,並非林墨。”


“臣,乃是十七年前,被奸人所害的,忠勇侯府嫡子。”


“顧,昭。”


“今日,臣浴血歸來,不為封賞,不為高官。”


“只為我顧家滿門三百餘口,討還一個公道!”


他的聲音,在大殿裡,久久回蕩。


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這十七年來,籠罩在朝堂之上的,陰霾。


國丈看著他,面如S灰,癱倒在地。


那一天,京城的天,變了。


國丈一黨,被連根拔起。


所有當年參與陷害忠勇侯府的人,無一幸免。


皇帝下旨,為忠勇侯府,平反昭雪。


恢復顧昭的身份,承襲侯爵之位。


並下令,重建忠勇侯府。


當聖旨,傳到林府時。


我正在院子裡,澆灌我那些草藥。


我沒有去聽,也沒有去看。


這一切,都與我無關。


我只是那個,只想守著我的孩子,平安一生的,沈鳶。


不知過了多久。


一身侯爵朝服的顧昭,走進了我的院子。


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


就那樣,靜靜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比以前,更高了。


也更沉穩了。


眉宇間,是屬於上位者的,威嚴。


可他看著我的眼神,依舊是那麼的,柔軟。


他走到我面前,緩緩地,跪了下來。


“阿娘。”


我伸手,想去扶他。


他卻握住了我的手。


“那夜的火,燒盡了我的家。”


“可你,又給了我一個家。”


“這侯府的榮光,有一半,是你的。”


我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我把他,扶了起來。


“昭兒,都過去了。”


他點點頭。


“是,都過去了。”


我們站在院子裡,看著天邊的夕陽。


將整個京城,都染成了一片溫暖的,金色。


十七年前,那場燼火,燒掉了一切繁華和罪孽。


十七年后,我從那片灰燼裡,親手養大的孩子。


終於,用他自己的力量,燃起了一場新的,屬於希望和公道的,烈火。


而我,將永遠,守在這團火焰的身邊。


做他,一輩子的,阿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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