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輩子,我以為宮人認錯了,想方設法回宮。
向裴珏和朝臣證明自己。
卻被責殿前失儀,逐出宮廷。
姐姐身穿鳳袍,頭頂鳳冠,說我因喪夫寡居得了癔症。
此后多年,我被囚宮外,鬱鬱而終。
重回這日,我心中一哂。
也罷,做個有錢有闲的孀居佳人,也沒什麼不好。
01
日暮西垂,姐姐的侍女緊緊盯著我。
我知道,她以為我會不滿。
會大鬧。
會哭著喊著要回宮去。
畢竟,皇后寶座,至尊無比。
但其實,就連上輩子,我也沒有著急。
我以為,是宮人認錯了人,送錯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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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常更衣妝點,在定北王府過了一夜。
我以為只要我明日進宮,跟裴珏說明緣由,一切便可回歸正位。
直至侍女告訴我,宮中無召。
我這才發覺事情不對。
卻依然天真地以為,是長姐寡居后心思扭曲,才趁我熟睡與我交換了身份。
直至我從狗洞鑽出定北王府,扮作宮女混進皇宮。
終於見到了裴珏。
我急切地向他證明自己,不停訴說我們往日的種種。
但,他直接一句御前失儀便發落了我,要將我逐出宮廷。
姐姐匆匆趕來,身披鳳袍,滿頭珠翠,滿眼疼惜。
她跪在裴珏面前溫聲為我分辯,說王爺戰S,我傷心過度得了癔症。
急急召了宮人將我送回王府。
自此之后,我被囚禁。
宮中日日來人對我申斥。
后來,我才知道,入宮遴選前,還是太子的裴珏便與姐姐一見鍾情。
但,彼時尚是皇后的太后,擔心裴珏太過迷情,會耽於美色。
先一步將姐姐指婚給了定北王裴徵。
裴珏退而求其次,選擇了我。
少年夫妻,倒也恩愛非常。
他會公務之餘偷偷帶我上街。
會答應我各種各樣不講理的小要求。
以至於,我真的以為他是愛我的。
於是,那些不曾在意的過往也在記憶裡逐漸清晰起來。
他說定北王護國有功,每年賞賜如流水一般進了定北王府。
其中大半是番邦進貢的珍品。
定北王戰S后,
他急切地要我召姐姐入宮安撫,
一日又一日。
遍尋花樣借我的手送給她,要她寬心。
時時望著我,喊著雲雲,目光卻穿透了我。
原來從始至終,我都只是他求而不得的替代品。
一個被犧牲的可憐蟲。
我大受打擊,大病一場。
姐姐前來看我,撫過我消瘦蒼白的臉。
“雲漾,是你從一開始就拿了不屬於你的東西。”
“現在,我只是拿回來。”
我綿延病榻,抑鬱而終。
“王妃?”
青禾的聲音把我從那些發霉的記憶裡拽出來。
她還站在榻邊,脊背繃得筆直,像一只隨時準備撲上來按住我的忠犬。
我看著她,忽然笑了。
“慌什麼。”我抬手攏了攏散落的長發,“伺候我梳妝吧,再弄些吃的來,有些餓了。”
青禾愣了。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猶豫了片刻,還是轉身去端水拿衣裳。
我由著她指揮著替我梳頭绾發,對鏡貼花。
梳洗完畢,我又讓她把府裡的賬目拿了過來。
定北王戰S,府中姬妾一無所出。
名下倒有良田千畝,鋪面七八間,庫房裡還存著幾萬兩現銀,以及先帝賞賜的字畫古董。
合上賬本,我心裡踏實了。
有錢,有身份。
做個人闲事少的俏寡-婦,何樂而不為呢?
02
做定北王妃的第二天,我決定為定北王過繼承嗣。
保住我這榮華富貴的好日子。
奏疏遞上去兩日,迎來的不是批復,而是一隊人馬。
領頭的是裴珏身邊的大太監,周安。
他聲音又尖又細:“定北王妃年紀尚輕,又無撫育子嗣之經驗,當安守本分,為定北王好生守孝,不可胡作非為。”
我聽得明白。
什麼為定北王好生守孝不可胡作非為?
叫我不要借著定北王妃的身份四處蹦跶,辱沒了姐姐的名聲還差不多?
不過,這樣的申斥我上輩子實在聽過太多太多。
什麼忤逆不孝,不恭不順,癲狂無狀,比這都難聽太多太多。
我平靜地聽完,平靜地接旨,平靜地送他們離開。
周安卻找借口叫住了我。
他眸含痛惜,半弓著身子,問:“娘娘……可有話要帶給皇上?”
我看著他,忽然有些恍惚。
我和他其實有幾分交情。
我喜歡下雨,當年入宮后,我跑出去看雨景。
意外撞見他在宮道內跌倒,爬起,又跌倒。
后來了解了一下才知,他當年替裴珏受過罰,此后便落了腿疾。
每逢變天,便疼痛難耐。
自此之后,我便常讓人準備了保暖的衣物和藥膏,悄悄送過去。
微不足道的善意,周安記了一輩子。
他是上輩子我被迫成了定北王妃后的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也是他抓住一切機會在裴珏面前替我陳情。
最后,反倒是為我說了太多的話,竟落得個貶去了浣衣局倒夜香的下場。
而我,扮作宮女闖入皇宮的事不知怎麼傳了開來。
朝臣罵我不敬皇后。
世人都說我是喪夫之后,嫉妒妹妹能夠母儀天下的惡毒姐姐。
更有人說我得了痴症。
痴心妄想之證。
人人都說我不配做定北王妃,卻不知,我根本不是定北王妃。
想到那潦草難堪的上輩子,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沒有。”
他錯愕至極,以至忘了禮數,直直地看向我。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有些心軟。
“周公公,記清楚誰是你的主子,不要為了不相幹的人誤了自己的前程。”
他瞳孔微縮。
“那,那娘娘……”
“我當然也要奔赴我的好前程了。”
03
我開始日日為定北王抄經祈福。
抄完便親自送到護國寺供奉,再添上一筆不菲的香油錢。
又安排人每月初一十五在城門口設粥棚,不拘身份,來者不拒。
定期到安濟坊看望那些孤苦無依的孩童,從王府撥錢照顧這些孩子們。
偶爾遇見家境清貧的舉子,為了家人自|賣|自|身的奴僕,也一並施以援手。
或是資助,或是帶回王府。
我從不吝嗇讓外人知道這些事,一來二去成了京城有名的大善人。
沒多久,父母親的帖子隔三差五地遞進來。
邀我過府赴宴的,出門小聚的,各式各樣,不一而足。
我全拒了。
上輩子孤立無援的時候,我求過他們。
孰料父母兄長卻說,皇上怎麼可能連成親五年的發妻都不記得?
定是我難以接受喪夫一事,得了痴症。
他們不幫我。
卻還處處與人說。
以至於京城上下,全都覺得定北王S后,我便瘋了。
我拒他們拒得容易,卻不曾想母親會追著我到護國寺上香。
春日融融,護國寺后山的桃花開了滿坡。
我剛從大殿出來,她便在回廊截住了我。
一身鴉青色的褙子,頭發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卻難掩焦灼。
她皺著眉頭,聲音壓得很低,“你整日拋頭露面的,到底要做什麼?”
“你一個喪夫的婦人,就不能低調一點兒嗎?須知女子的本分便是安分守己,低調……”
“母親。”我打斷她,“我真的是喪夫的人嗎?”
她愣住。
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血色一點一點褪了下去。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終轉開了臉,不敢看我。
“你……”她訥訥地說,“可,可你姐姐才是皇上的心上人!”
“你沒有本事,五年都沒有攏住帝王的心。”
“現在……各歸各位,你再也不用再伺候夫君,又得了清闲和自由,你還有什麼可計較的?”
她說得理直氣壯,冠冕堂皇。
我看著她,覺得好笑,又覺得悲哀。
“母親,”我說,“我真的得到自由了嗎?”
她猛地轉過頭來,目光裡怨怒交加。
“那怪得了誰?還不是你自己不爭氣?”
“皇上是不會錯的,你願意也好,不願意也好,都得接受!”
“況且你這日子清闲自在,有什麼不好?”
我不說話。
她氣急敗壞地拉住我,“雲漾,你就不能為我們想想嗎?你爹爹整日如履薄冰,生怕被人揭破!”
“你姐姐日夜難眠,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兒嗎?”
這一次,我真的笑了。
大度?
我的夫君,我的皇后之位,全都給她了。
我還要怎麼大度?
爹爹生怕被人揭破,那不讓姐姐李代桃僵不就好了?
他們怕是都忘了,爹爹老學究,不認同裴珏治國的理念。
為后五年裡,我如何替他在裴珏面前周旋,叫他免於被責難。
“怪不得成親五年,皇上還是更喜歡你姐姐。”
“你真是一點兒都不識大體!”
我看著她那張想要哀求,卻又咄咄逼人的臉,只覺得惡心和無趣。
索性轉身就走。
“尚書夫人,”我提高音量,“以后尚書府的一應往來,全部不用再通知我了。”
她瞠目結舌,猶如被人當頭澆了一盆冷水。
卻反應極快地攥住我的手腕。
“你……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是要跟娘家斷絕關系嗎?”
“我現在是定北王妃。”我說,“當專心為定北王守節,闲雜人等還是少見為妙。”
“何況,前不久皇上的旨意不也是這樣寫的嗎?”
她怔怔地僵在原地,似乎大受打擊。
我沒有再看她,沿著九曲回廊直奔后山。
身后傳來她壓抑的哭聲,
我心頭渺無波瀾。
04
我漸漸掌控定北王府。
知道哪些人可用,哪些人不可用。
不動聲色地換掉了姐姐留下的人。
我保持著每十天去一次護國寺的節奏。
除了那裡的齋飯確實好吃,后山的風景確實好看。
還因這裡有著風流倜儻又家境貧寒的舉子。
和容顏俊秀端方持重的小和尚。
我時常在臥榻之上,聽他們作詩、奏琴。
眉目清俊的臉,染滿世間情|態。
其他時間,我依然時常出府,遊湖、聽曲。
又或是坐在茶樓二樓臨街的位子上,要一壺龍井,一碟瓜子,看人間百態。
賣花的姑娘追著路過的公子跑,
賣糖葫蘆的老漢被幾個孩童纏得沒法子,
兩個婦人為了一只撞翻的雞籠吵得不可開交,
巡城的官兵板著臉路過,忍不住多看那吵架婦人兩眼……
每一處,都比皇宮中有趣。
我覺得自己上輩子一定是瘋了,才會一次次想要回到那重重宮牆之中去。
偶爾闲來無事,也學著舉子們寫書。
他們替書局抄錄經史子集,我寫話本子,偷偷放在書局裡賣。
又或是把那話本子塞進小和尚手裡,要他一字一字讀給我聽。
漸漸地,我寫的話本子不知怎麼竟在京城小有了名氣。
我從未想過會再見裴珏。
那一日,我依舊坐在茶樓二樓臨街的位子上。
樓下兩個幼童為了誰多吃一口糖葫蘆爭得面紅耳赤,叉腰噘嘴,好不可愛。
看夠了,我探出頭去,笑著問他們:“糖葫蘆真那麼好吃嗎?”
兩個小童齊刷刷仰起臉,紛紛嚷著說好吃。
我拋出銅板,叫他們也給我買一支來。
兩人卻齊聲道:“給多了!”
“多的買給你們自己。”
兩小童歡天喜地地跑了。
我笑了笑,不經意間對上一雙深邃的眸子。
他眉心微蹙,似是不虞。
我微微一怔,疏忽間想起,上輩子被掉包出宮的前一日。
他大約也覺得於心有愧,對我予|取|予|求。
后來我在定北王府中發現自己懷了身孕,驚喜交加。
我以為,即便看在孩子的份上,他也會接受我回宮。
好不容易託了周安帶信給他,等到的卻是一碗紅湯。
以及,他的申斥。
“定北王出徵兩年,定是王妃在府中不|甘|寂|寞才會懷孕。天家顏面不容有損,望定北王妃安守於室,做好定北王的未亡人!”
一碗紅湯,拿走了那個孩子,也要了我半條命。
是以,這輩子睜開眼,我第一件事,就是朝青禾要了一碗紅湯。
曾經未來得及降生的孩子,這輩子也不必來此一遭了。
他一身玄色常服,身上連天子常用的暗紋都沒有,幹淨得像一個尋常的世家公子。
我輕輕一掃,便收回目光。
兩個小童爭搶著跑上樓來,手裡各舉著一支糖葫蘆。
我笑嘻嘻聽他們說了一陣,又一人賞了盤點心,才打發他們下樓。
離開時,一個孩童忽然撞進我懷裡。
扶穩了他,再站起身,我手中多了一張字條。
只有兩個字,“招搖。”
我翻了翻白眼,保護姐姐名聲最好的方式,就是她來做這個定北王妃。
但,既想佔著皇后的位置,又想享盡定北王妃的好聲譽。
哪有這樣的好事?
晚上,姐姐不期而至。
皇后未做幾日,架子卻已不小。
開門見山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奏疏,要我明天交上去。
打開一看,竟是封奏請離京去封地的折子。
定北王的封地在青州,富庶繁華,物阜民豐。
“去了封地,天高皇帝遠,”姐姐坐在我對面,語氣難得柔和,“你想做什麼都方便。就算……我朝不禁止喪夫后再嫁,你在那邊,就算再找個男人,也不會有人知道。”
我抬眼看她。
她聲音裡甚至帶了幾分殷切:“定北王的封地最是富饒,青州有三座銀礦,兩個大碼頭,商稅比京城還低。”
“那裡的父母官還是王爺救過的人,你去了必然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一定比在京中痛快。”
我放下奏疏,冷眼看她。
“說了這麼多,恐怕只有‘皇帝遠’才是姐姐的真心話吧?”
她垂下眼簾,神色悽悽,難堪又委屈。
“本來就是你搶了我的位置。”
“雲漾,皇上一開始喜歡的人就是我,是太后從中作梗,才讓你做了幾年的皇后。”
“現在是皇上想要撥|亂|反|正,我只是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有什麼不對?”
“我們三人之間,你才是多餘的那個!”
言談之間,她又變得理直氣壯。
似乎真愛無敵。
我嘆了口氣。
“既如此,你怕什麼?”
她的臉瞬間慘白。
一入宮門深似海。
她如今能指望的,只有天子的一抬眸一回顧。
曾經兩地相思,在得到的一刻便煙消雲散。
她怕。
怕裴珏再次心血來潮,撥亂反正。
怕裴珏對我有了真感情。
怕裴珏不滿意她做的皇后。
她甚至連下道口諭,讓我去往封地都不敢。
只能借著天色,送來這本奏疏,叫我自己申請。
“那青黛呢?你也不在意她了嗎?”她忽而說道。
青黛是陪我長大的小丫鬟。
少時陪我出門上香,遭遇山匪,是她與我換了衣裙,代替我被抓走。
也是她在入宮后,幾次幫我擋下妃嫔的暗箭。
上輩子,也是她第一個發現了姐姐不是我。
她認為我並非自願出宮,與當時還算受寵的慶妃聯手,在姐姐食物中下毒。
事發之后,被活活打S。
05
我終歸還是把那份奏疏遞了上去。
沒幾日,批復下來。
裴珏同意了。
我等著青黛被送出宮。
卻只得到輕飄飄的一句,青黛是皇后娘娘身邊的標志性人物。
貿然離去,怕是會惹人懷疑。
我氣得嘔血。
想盡辦法,才與青黛見了一面。
果然一見到我,青黛的神情驚喜又放松。
她憤懑又緊張,我忙拉著她,給她講了個故事。
講了個狸貓換太子后,在一方小小天地裡,孤苦S去的故事。
她氣得渾身哆嗦。
我卻話音一轉,“如果能重來,我想,她一定願意為自己活一次。”
“自由地活一次。”
青黛紅了眼。
臨別前,我實言相告。
“我答應離京,是為了你。一別經年,這輩子不知道還能不能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