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不要做傻事,答應我。”


青黛SS地攥著我的手,終於哭出了聲。


我搬空定北王府,離開了京城。


出城那日,父母親匆匆趕來。


母親急切地攥著我的手。


“我做了個夢。”


“我夢見你……夢見你身形枯瘦,沒有人形……你在夢裡反反復復地求我……”


話沒說完,她的眼淚先滾了下來。


“可是,我也沒有辦法……你姐姐和……才是兩情相悅的……”


“手心手背都是肉,你理解我的……對不對?”


爹爹站在一旁,目光始終不曾落在我身上。


我垂下眼,幹脆利落地抽出手。


“母親,”我的聲音很平靜,“您和父親膝下有兄長和弟弟盡孝,宮中有姐姐撐腰。”


“我最小,便心安理得偷個懶。”


“以后,就不與父母跟前盡孝了。”


母親的哭聲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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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也錯愕地轉過頭來。


我毫不猶豫地轉身,上了馬車。


宮中。


裴珏正與姐姐下棋。


安神香青煙嫋嫋,本該是一派寧靜。


可這局棋,兩人都有點心不在焉。


裴珏不經意間抬眸,掃到了姐姐腕上的镯子。


他驀地一僵。


那是個沉香木的镯子。


色澤溫潤,包漿厚重,一看便是常年被人摩挲佩戴的。


镯面上精雕著一雙蝶戲蓮紋。


裴珏猛地站了起來,“這個镯子怎麼會在你手上?”


姐姐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回答:“是……是妹妹給我的。”


“她給你的?她給你的?”


裴珏重復著這句話,聲音越來越大,臉色越來越難看。


他不停的在殿中踱步,步子又急又亂。


“她怎麼能把這個給你?她怎麼能?”


這是他和我成婚那年,他偷偷帶我上街玩。


我看到街上小民賣的木雕,喜歡極了。


只是那料子實在不好。


回宮后,他親自選了料。


花了一個多月,一刀一刀地雕出了這只镯子。


那時,我感動極了,抱著他檢查他的手。


說自己一定會日|日戴著。


若他日我們生了女兒,便給女兒做陪嫁。


到頭來,成婚五年,我們一無所出。


現在,這只镯子,戴在了另一個女人的手上。


裴珏忽然停下腳步,抓住姐姐的手腕,用力往下拽。


镯子其實很好取,可他的動作太急太猛,沉香木的邊緣在姐姐腕上勒出一道道紅痕。


“皇上,疼……”姐姐吃疼地捂著手,委屈地看著他。


裴珏終於把镯子拽了下來。


他握著那只镯子,指腹摩挲著上面的蝶蓮紋,臉色愈發難看。


成婚那年,他以為自己和姐姐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最多不過是借著定北王的名頭,多給點兒賞賜。


雕這只镯子時,他是真心想和我過一輩子的。


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


殿中忽然一陣天旋地轉。


裴珏的身體晃了晃,一頭栽了下去。


06


乘車,騎馬,換船,再換車。


我一路南行,看過無數風景。


田埂上追逐的孩童,河岸邊浣衣的婦人,


集市裡此起彼伏的叫賣聲,


山間清晨的薄霧和鳥鳴。


每一處都鮮活生動得讓我開懷。


直至有一日,驛站的菜餚端上來,肉腥味莫名叫我惡心。


我后知后覺地摸了摸肚子。


我還是想要一個孩子。


不管能不能繼承定北王的爵位,以后都是我的指望。


想了想自己選的那些人,雖不知具體是誰的,總歸,我還是挺滿意的。


正當我胡思亂想時,身體忽然被人猛地揪起。


我被人拖著進了驛站廂房。


看著本該遠在天邊,卻近在咫尺的人,我一下呆了。


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不知多少,颧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眼睛通紅,眼睛裡的光,卻灼熱得像是要把我燒穿。


他把我按在椅子上,雙手撐在兩側,SS地盯著我。


聲音沙啞得不像話,“是我的孩子,對不對?你有了身孕,對不對?你離京就封,就是想偷偷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對不對?”


我愣住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把這個孩子當成他的了。


我心中一哂,輕輕推開了他。


“皇上,”我的聲音很平靜,“我的確有了身孕。”


“也的確想偷偷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他眼睛一亮。


“但我離京,是姐姐用青黛的命逼我離開的。”我繼續說。


裴珏的眉頭皺了皺,攥住了我的手,就要帶我回京。


“跟我回京。我已經讓人準備了與皇宮毗鄰的別館,你以后就住在那裡。我只要有空,就過去陪你。”


“以后,再也不會有人逼你。”


我抬起眼,“哪怕這個孩子與你無關?”


他斬釘截鐵:“不可能。”


我細細打量著他的眉眼,看了半天,也沒看出他到底是想起了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良心發現了。


“皇上,”我慢慢摸著自己的肚子,“我肚子裡這個孩子,可能是京中裡那些寒門舉子的,可能是小和尚的,也可能是哪家公子的。”


“唯獨,不可能是你的。”


“你胡說!”他的聲音驟然拔高,“絕無可能!你騙朕!”


“在定北王府醒來的那天,我就給自己灌了一大碗紅湯。”


“姐姐的侍女青禾親自準備的。”


“皇上手下能人輩出,想必這麼點兒事難不倒你。”


裴珏的臉徹底沒了血色。


“不可能……”他喃喃地說,“怎麼可能?你怎麼能?你怎麼敢?”


可是,我敢。


上輩子S得太憋屈了。


這輩子,吃喝玩樂我都要夠本。


“皇上,你算算時間。”我伸出手指,“我出宮已經四個月了。如果這個孩子真的是你的,肚子早該微微顯懷了。”


我拉過他的手,按在自己的小腹上。


隔著衣料,我的小腹平坦如初。


裴珏的指尖觸到那片平坦的瞬間,像是被燙到了,猛地甩開了我的手。


“不可能,這不可能……”他不可置信地盯著我的肚子,“不應該是這樣的!不應該是這樣的!”


我不知道他以為的“應該”是什麼。


是躲在定北王府裡自怨自艾、自暴自棄?


還是像上輩子那般想方設法地糾纏,最后被他一碗碗虎狼之藥送了命?


我起身整了整衣襟,端端正正向他行了一個禮。


“皇上,臣婦告退。”


快步出了廂房,我心中煩悶無比。


我想過這個孩子將來要面對的種種。


繼承爵位的困難。


被人指指點點,


甚至可能被姐姐和裴珏拿來大做文章。


我唯獨沒想過,裴珏會找來。


現在,這個孩子還能平安出生嗎?


我,還能活嗎?


他果然是來克我的!


07


思來想去,我只好忍痛放棄定北王妃這個身份。


但在這之前,我要連夜趕路,離裴珏遠遠的。


我們的隊伍遇到了山匪。


財物被搶劫一空,從王府帶出來的人逃的逃散的散。


定北王妃就封途中遭遇山匪的消息很快傳開。


驛站之內,裴珏攥著一只繡鞋,指節泛白。


侍從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話,“繼續趕路之前,我們勸過王妃,那段路山匪不時出沒,最好等天亮再出發。”


“但王妃不肯聽。”


“繡鞋是在崖邊找到的。可能……可能是天黑看不清路,王妃逃脫山匪的過程中,不小心墜崖了。”


“不小心。”裴珏重復。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容苦澀。


“她是為了躲我。”他說。


屋裡沒有人敢應聲。


“她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他SS攥著那只繡著並蒂蓮的繡鞋,臉色忽青忽白,驀地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醒來后,他繼續逼著人去找。


可一連十數日,連片影子都沒找到。


最后不得不回京。


我被早安排好的人接應,就地買了個不起眼的小院子。


暫時安頓了下來。


青綠和青川都是我從街上撿回來的。


兩人早為我憤憤不平。


如今脫離了身份,全都為我慶幸。


在他們的照顧下,我順利坐胎。


八個月后,竟生下一對龍鳳胎。


我想了許久,又鄭重地卜了一卦。


問了定北王的亡魂。


最后決意讓孩子姓裴,繼承他的香火和遺志。


孩子尚在襁褓,不便出門。


我深居簡出,日子倒也安寧。


我給青川拿了些銀子,在鎮上盤了幾間鋪子。


每月都有銀子進賬,又叫我心裡踏實不少。


也時常有人對我心存好奇。


每每此時,我便垂目道:“我丈夫S了,婆家人容不下我,是以打算南下定居。”


“走到半路才發現自己竟懷了丈夫的遺腹子。”


“不得不草草找地方生養,待孩子大些再作打算。”


鎮上的人聽了,無不唏噓。


這裡不似京城繁華,卻也悠闲自在。


日子又過了一年多。


孩子們學會了走路。


我便時常帶他們出去轉轉。


那日,剛到從后門進了鋪子,便被青綠匆匆擋在了裡間。


“有人在打聽您,京城口音。”


我的心猛地一沉。


透過外間的紗簾,看到熟悉的身影。


掌櫃大約每來得及被叮囑,整不耐煩地看著這個和他扯東扯西的人。


“我們東家是個可憐人,懷著亡夫遺腹子被趕出婆家,娘家也嫌她晦氣,才不得不在我們這種小破地方住下來。”


男人的眉眼垂進陰影裡,久久未語。


我心跳如擂鼓。


和青綠匆匆帶著孩子們回了家。


我不知道裴珏此番做派是什麼。


是覺得我“S了”還能再威脅到長姐的地位?


忐忑不安中,我把兩個孩子交給青綠和青川,又塞了大把的銀票給他們。


“趁夜離開,”我說,“走得越遠越好。等風聲過了,我再想辦法去找你們。”


我不敢去看孩子們,匆匆推二人出門。


裴珏站在門口。


朦朧的夜色裡,他滿眼痛色。


他步步緊逼,我一退再退。


院門再次合上。


我實在忍不住了,“你到底想做什麼?”


他卻反問:“你就那麼恨我?”


我想了想,搖頭。


“我不恨你。”


“不敢恨。”


“也沒有力氣恨。”


“我只是怕,怕自己有朝一日再被囚於那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只能等S。”


“這輩子,我只想為自己而活。”


他的身體猛地一震。


“跟我回宮。”他大手握住我的肩膀,幾乎要扣進骨頭裡,眼裡的痛苦濃得幾乎要溢出來,“這輩子我不會再讓你S了。我會讓雲意回王府。只要你回去,立刻就能換回來。”


這輩子?


他果然也想起了上輩子。


無數恨意在心中翻湧,但我沉默了片刻,還是全部壓了下去。


我指了指我的孩子們,“他們呢?”


他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盯著那兩個小小的身影看了許久,才艱澀地吐出幾個字。


“讓雲意撫養,將來繼承定北王府。”


可我不願。


“是我把他們帶到這個世上的,我要自己撫養自己的孩子。”


“你是我的妻子!”他不甘心。


“你的妻子在宮裡。”我告訴他,“我只是在山匪搶劫時,勉強幸存的定北王妃,是你的寡……嫂。”


“你不要這樣跟我說話!”


他憤怒地吼。


“你才是我結發的妻!”


“是你自己不要我的。”


“雲漾!”


他聲音太大,驚得孩子哭了起來。


我懶得再理他,抱了孩子進去哄。


他在小鎮上住了下來。


日日都過來探望。


有媒婆以為他對我有意思,主動過來探我口風。


我一一拒了。


我不得不提醒裴珏注意影響,“你不怕壞了名聲,我一個守寡的女人還挺怕的。”


他痛苦地看著我,“我已經知道對你不住,現在只想補償,你何必總把守寡掛在嘴邊?”


我嘆了口氣。


天地良心,我真沒想咒他。


定北王妃真是個寡-婦啊。


好不容易兩個孩子全都睡下,他撐著茶桌在我對面坐下。


一番陳詞,從我們成親開始講。


說他真的想要和我一生一世的。


說他只是被定北王的S衝昏了頭腦,以為可以彌補少時的遺憾。


如今已然又悔又恨。


“是我辜負了你,但我們也是有過好日子的,你便看在,看在那些好日子的份上……”


“你讓我回定北王府吧。”我打斷他。


“恢復我定北王妃的身份,再封我兒子為世子。”


他愣住了。


半晌,他輕聲說:“青黛還在宮裡等你。”


我的眼眶一熱,別開了臉。


“你和姐姐,上輩子逼了我一輩子。這輩子,又要故技重施了嗎?”


他痛苦地合上了眼。


“所以我做錯了一次,就再也沒有補救的機會了嗎?”


“天子無錯。”我說,“何必自擾?”


京中一催再催,他逗留了三個月,不得不回京。


沒多久,京中來了一隊人馬。


手捧明黃絹帛,以跌下山崖磕到了頭,失去了記憶為由,圓了我兩年的缺失。


恢復了我定北王妃的身份。


兩個孩子也被以救命恩人之子女,被以養子養女身份帶回王府。


要我悉心培養,將來繼承定北王遺志。


回到王府時,青黛已經在門口候著我了。


再次相見,她喜極而泣。


我捏了捏她的手,帶她去看我的孩子。


曾幾何時,我們都無比期盼過的,我的孩子。


爹娘兄長紛紛上門探望,我一一讓人擋了。


不是狠心,是不知道見了面該說什麼。


還是后來被邀出去玩時,嫂嫂託了她娘家嫂嫂的手帕交,輾轉到我面前說項。


我才知道,姐姐如今在宮中備受冷落。


天子的愛恨從來沒有道理。


裴覺得是姐姐逼走了我,害我遭遇山匪,受盡苦楚,又與他決裂,不肯回宮。


姐姐覺得他移情愛上了我。


同樣委屈。


她先前仗著裴珏的寵愛,沒少給其他妃嫔穿小鞋。


如今裴珏已兩年未曾踏足鳳儀宮。


天子的不喜,最為可怖。


不需要言語,宮裡自會有人見風使舵。


妃嫔們自然也抓緊時間火上澆油。


太后本就不屬意她做皇后,一直袖手旁觀。


她的日子,只能一日難過一日。


爹爹看不得姐姐在宮中受苦,難得在前朝軟了脊梁,想替女兒在皇上面前求得幾分好顏色。


結果被斥有失風骨。


朝堂之上,丟盡了顏面。


弟弟莽撞,初入朝堂已遭連番申斥。


京中人人都說,皇后失寵,雲家完了。


我聽完,繼續招呼人吃點心。


我現在是定北王妃,人前有養子養女承歡膝下,人后有數不盡的兒郎等著爬床。


天家之事,與我何幹?


其他人覷著我的臉色,漸漸沒人再為雲家到我面前出頭。


08


如此種種,令人煩不勝煩。


我只得躲在府中不出門。


裴珏卻時常借著夜色出宮來看我,讓我更加厭煩。


尤其是撞見某些男子從我房中出去的時候。


每一次,他的痛苦都如有實質。


滿眼質問。


我懶得與他糾纏那些愛不愛的,只問:“皇上也想做臣婦的入幕之賓嗎?”


他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不待他說話,青黛無聲送上一碗避子湯。


定北王妃是是萬萬有孕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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