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個人，方才還沉浸在辨認亡妻的痛苦中，現在卻又下意識地關心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他從來都是這樣，溫柔得沒有邊界。
所以當初才會一邊說著愛我，一邊對長樂動了心。
“不勞大人費心。”我沒有回頭，“民女無礙。”
身后的目光像一根針，扎在我的后背上，可我終究沒有回頭。
馬車重新駛上回城的路。
吳慎謙坐在對面，沉默了片刻，才輕聲問：“溫姑娘認識那位霍大人？”
“不認識。”我答得很快。
他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我感激他的分寸，卻也忍不住從車簾的縫隙間，回頭望了一眼。
堤壩邊，霍辭骞還站在原地。
風卷起他湿透的袍角，春寒料峭，他卻渾然不覺。
胸口某處隱隱泛起鈍痛，被我SS按了下去。
馬車駛進城門時，天色已經暗下來。
城中街巷漸次亮起燈籠，市井煙火氣重新將我們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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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慎謙將我送到溫府門前，拱手作別時忽然開口：“今日之事，若有需要在下作證之處，溫姑娘盡管開口。”
我微微一愣，隨即明白他指的是霍辭骞認錯人一事。
“多謝吳公子。”我真心實意地道了聲謝。
他笑了笑，翻身上馬離去。
我邁進府門，母親便迎了上來，滿臉期待地問相看如何。
我勉強擠出笑應付了幾句，便推說累了，回到自己院中。
關上房門的那一刻，我才發現自己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是一種我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氣他認不出我，又怕他認出我。
恨他放棄我，又在他喊出我名字的瞬間，心口發酸。
可霍辭骞，你憑什麼還來認我？
是你親手放棄的我。
是你選擇留在長樂身邊。
這一世，我絕不會原諒你。
## 第12章
那日從青蕪山回來后，我以為我和霍辭骞再不會有交集。
他信了我是溫家姑娘，我繼續過我安生日子。
可老天偏不遂人願。
三日后，知府夫人在府中設賞花宴，城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收到了帖子。
母親興致勃勃地替我張羅衣裳，我推脫不過，只好隨母親一同赴宴。
宴席設在知府府邸的后花園，桃花開得正好，粉白相間綴滿枝頭。
各府夫人姑娘三五成群地賞花闲談，我隨母親一一見過禮，便尋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坐下。
直到宴席過半，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霍大人到——”
我的手猛地一顫，茶盞險些脫手。
抬眼望去，霍辭骞正從回廊那頭走來。
他今日換了身玄色常服，幾日不見，竟又憔悴了幾分。
下颌線瘦得鋒利，眉骨下的眼窩深深凹陷，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致的弓，隨時都會斷裂。
知府殷勤地迎上去寒暄，他卻只是淡淡點頭，目光直勾勾看著我。
隨即，我看見他和知府說了句什麼。
一盞茶后，我就聽見知府夫人笑著在席間開口。
“今日不如玩個新鮮的，我近日得了一套從西域傳來的‘畫影猜心’之戲，不知各位可願一試？”
我心頭猛地一跳，指尖險些掐進肉裡。
這遊戲，是我和霍辭骞大學時在社團裡搗鼓出來的。
每人輪流在紙上畫下心中所想，其他人猜題，畫得不準卻要受罰。
那時我們窮得叮當響，卻玩得比誰都開心，他總愛畫些只有我懂的傻裡傻氣的塗鴉。
所以，他這是在借此機會試探我嗎？
席上，知府夫人執起筆，寥寥幾筆在宣紙上勾勒起來：“我先示範一局。”
眾人圍攏去看，只見畫上是個簡筆小人，正伸手去夠天上的月亮，線條笨拙得可愛。
“是嫦娥奔月嗎？”有人猜。
知府夫人搖頭，笑意微涼：“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席間哄然大笑。
我亦跟著扯了扯嘴角，盡力演著一個合群的古代女子。
有時答非所問，有時笨拙出錯，恰好在中遊不上不下地浮沉著。
霍辭骞始終坐在不遠處，未曾參與，而那雙眼睛終於不再緊盯著我，也讓我松了口氣。
傍晚時分，宴席終了。
我不動聲色地混入人群準備退場。
母親被幾位夫人拉著說話，便囑咐我在廊下稍候。
暮色漸濃，廊下無人。
我望著天邊最后一抹霞光，見霍辭骞不知所蹤，緊繃神經難得松懈下來，唇邊不自覺溢出一段輕快的旋律。
可就在這時，我手腕驟然一緊，一股大力將我猛地拽進廊柱后的陰影裡。
我驚呼未出，便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眼瞳。
霍辭骞的氣息鋪天蓋地籠罩下來，眼底翻湧的痛楚幾乎要將我吞沒。
他聲音嘶啞，指節攥得我生疼：“知許，你就是知許，你為什麼要騙我，裝作不認識我？”
我別開臉，心髒在胸腔裡瘋狂撞擊：“大人認錯人了。”
“認錯人？”
他低笑一聲，那笑聲破碎得厲害，另一只拿出一張紙，是剛剛遊戲中我寫下字跡的紙。
“你寫字時收筆總是會往后勾一下，你剛剛哼唱的是周傑倫的晴天，大學我向你告白的時候，彈的就是這首曲子。”
話落，他聲音已經顫抖到哽咽，眼淚一顆一顆砸在我手背上，滾燙得幾乎要灼穿我的皮膚。
“知許，你還不肯承認身份嗎？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 第13章
我僵在原地，視線落在霍辭骞手中的紙條上。
他的眼淚還在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我手背上，滾燙得像要把我的偽裝一層一層燙穿。
“你的字、你的聲音、你走路的姿勢、你笑起來嘴角的弧度……知許，你可以騙所有人，你騙不了我。”
廊下風燈輕晃，照著他憔悴得幾乎脫形的臉。
我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是，我是溫知許。”
霍辭骞瞳孔猛地一顫，像溺水的人終於抓住一根浮木，往前邁了一步。
而我，輕飄飄的避開了他的觸碰：“霍辭骞，當初你選擇救長樂，放任我S。何必再來糾纏我？”
“你的妻子溫知許已經S了，現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江南溫家，與你素不相識的千金溫姑娘，我們之間沒有半點關系。”
他的臉一寸一寸地白了，喉結劇烈滾動：“知許，我錯把對長樂的憐惜當成了愛，才一時遲鈍，可你S后我才明白，我愛的人從始至終只有你。”
他紅著眼看著我，緊攥著我的手，聲音嘶啞：“我和長樂都說清楚了，她知道我當初接近她是為了你，她放我走了……知許，我們之間，再也不會有旁人了。”
我愣了一瞬。
隨即，心底湧上來的卻是更深的惡心。
他總是這樣，總是選擇一個，辜負另一個。
當初選擇長樂，辜負我。
如今選擇醒悟，又辜負長樂。
他的深情，好像總是需要犧牲一個女人來成全。
就在這時，回廊盡頭傳來婢女的呼喊：“姑娘？姑娘您在哪兒？夫人說該回府了——”
我猛地回神，狠狠甩開霍辭骞的手。
“霍大人，話我已經說清楚了。”我理了理被他攥皺的袖口，聲音冷得像臘月的風，“你我之間，橋歸橋，路歸路，再也別見。”
我轉身就走，步子邁得又急又快，裙擺在夜色裡劃出決絕的弧度。
身后傳來他的聲音，低啞而固執。
“失而復得，知許，你讓我如何放手？你可知失去你的日子，我是怎麼過來的……”
我沒有停步。
一直走到春杏跟前，我才松開緊咬的后槽牙，擠出一個笑：“走吧，母親該等急了。”
馬車裡，母親絮絮叨叨說著今日宴席上的見聞。
“王夫人說京城那邊的貴女如今都不興嫁太早了，要學管賬、學掌家，把本事學扎實了再說親。”
母親說著便笑了，“娘今兒算是開了眼界，以后啊，不催你了。”
我沉悶了一整晚的心情終於松動了些許。
這才是我重活一回最想做的事。
不做誰的妻子，不做誰的愛人，只做我自己。
我從前在現代就是大廠精通營銷管理的高層，鋪面賬目翻兩遍就能看出門道，茶莊的銷路我早想了七八條新路子。
既然霍辭骞已經認出了我，我也不必再藏著掖著裝什麼閨閣姑娘。
那些本事，那些才華，本就是我的。
只是不等我舒完這口氣，母親又興致勃勃地開了口。
“不過話說回來，你既然不想嫁出去，那娘想了個好法子——”
我心裡咯噔一下。
母親一拍手掌，眼睛亮晶晶的：“招個贅夫回來！你不想離娘跟前，就讓女婿上咱家門！明天娘就去張榜招贅！”
## 第14章
我母親做事，向來是雷厲風行的。
昨日我們還在商談招贅是否可行，今日她便讓管家擬了招贅榜文，今晨天不亮就貼滿了全城。
溫家招贅婿，這四個字像長了翅膀，不到半天工夫就傳遍了整座城。
我正看著賬本，婢女就捧著一摞堆成山的名帖進來：“姑娘，這些是今日遞來的，還有一撥在門外等著呢。”
我隨手翻了翻，有書香門第的落魄公子，有家財萬貫的富商子弟，還有幾個瞧著眼生的名字，大約是想攀附溫家的闲散人士。
媒婆們更是踏破了門檻，一個比一個能說會道，把那些男子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我哭笑不得。
母親這回是動了真格的，看來我不成婚，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正想著，婢女又遞來一封信，封皮上的字跡端正清雋，我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吳慎謙的字跡。
展開信紙，他的措辭一如既往地溫和得體：“若姑娘不棄，在下願入贅，與姑娘一生相守，絕無二心。”
我捏著信紙，怔了一瞬。
吳慎謙這個人，溫文爾雅，知情識趣，從不會讓人難堪。
最重要的是，他對我似乎並無那種炙熱的糾纏，更像是……找個伴兒搭伙過日子。
若非要嫁人，這倒是個不壞的選擇。
我把信收好，壓在賬本底下，沒急著回。
不知不覺夜深，我正收拾著賬本，就聽見窗棂忽然被叩響了。
我抬起頭，一道熟悉的身影已經利落地翻窗而入。
霍辭骞一身夜行衣，窄袖緊腰，襯得他比白日裡更清瘦了幾分。
他站在窗前，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啞聲開口：“你要招贅？”
我放下筆，神色平靜地與他對視：“霍大人深夜私闖民宅，不合適吧？”
他沒理會我的冷言冷語，幾步走上前，一雙黑眸滿是悔恨。
“知許，你不能嫁給別人，我知道錯了，你罰我、罵我、恨我都行，我只求你……給我一個彌補的機會。”
我抬眸看他，目光冷而靜：“霍辭骞，當初你選擇留在長樂身邊的那一刻，你就已經永遠失去了站在我身旁的資格。”
他的臉一寸一寸白下去，像是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
我看著他，聲音很冷：“你走吧，不然我報官了，當朝太傅夜闖民宅可不好聽。”
霍辭骞的眼眸更加S寂，還想再說什麼。
可就在這時，我門外忽然傳來母親的聲音：“知許，娘又挑了些好兒郎，畫像都拿來了，你快來看看！”
我心頭一緊，還沒來得及起身，門已經被推開了。
燈火通明。
母親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卷畫軸，臉上的笑容在看到霍辭骞的瞬間凝固了。
“這是……”
我張了張嘴，正要解釋，卻聽見“撲通”一聲。
霍辭骞跪了下去。
他直直地跪在母親面前，脊背挺得筆直，聲音低沉而堅定，一字一句擲地有聲：“伯母，在下霍辭骞，願入贅溫家，求伯母成全。”
母親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書房裡安靜得只剩燈花的噼啪聲。
## 第15章
沉默半晌，我緩緩站起身，走到霍辭骞面前。
他仰著臉，眼底是灼熱的哀求，那神情像極了他當年跪在我的病床前發誓一定會救我時的模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