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霍辭骞,”我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他能聽見,“你跪在這裡求我母親的時候,有沒有想過,那天夜裡,我也曾跪在虛空中,求你不要放棄我的命。”
他的臉在一瞬間褪盡血色。
我轉過身,不再看他:“送客。”
母親將我拉進內室,屏退了所有下人。
屋裡空氣壓抑得讓人窒息。
“知許,”母親的聲音在發抖,“你跟娘說實話,那位霍大人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初見。”
我猶豫了許久,可對著和我現代母親一模一樣的臉,終於還是忍不住,將一切託盤而出。
從那場奪走我父母生命的車禍,到變成系統看著他一步步愛上長樂,再到他選擇放棄我那一刻的心S如灰。
再到,我成為古代的溫知許。
母親說完,突然抱住了我:“娘不懂你說的什麼系統現代,但娘認得出,你就是娘的知許,你……受苦了!”
溫柔的懷抱一瞬間融化了我硬起來的心防:“娘……女兒好痛苦啊,他憑什麼,憑什麼那麼對我?!”
壓抑在我心中的委屈化作淚水,終於傾瀉。
母親拍著我的背哄著我,待我哭夠,她站起身,從頭上取下一支舊銀簪放進我手心。
“這是你外祖母傳給我的,她說,女人這輩子最要緊的,不是嫁誰,是無論到了什麼境地,都能靠自己站起來。知許,你若不想見他,娘替你擋。”
她頓了頓,直視我的眼睛,問出一個最致命的問題:“但有一件事,娘必須問你,你心裡,還有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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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握著銀簪,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門外,忽的傳來婢女的聲音:“夫人,姑娘,霍大人還在屋外遲遲沒走,該如何是好啊?”
我和母親四目相對,遲疑了半晌,還是出了門。
月色裡,霍辭骞清俊消瘦的臉越發顯得破碎。
母親走到我身前,將我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后:“霍大人,我已知曉你和知許之間的事,你若還有半分良心,就不該再來擾她。”
霍辭骞垂下眼,睫毛在臉上投下一片絕望的陰影:“伯母說得對,我沒資格求她原諒。”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母親,像是要把我刻進靈魂裡。
“但知許,我不能失去你,我願意用餘生來向你贖罪。”
夜風穿過長廊,吹得檐下燈籠搖搖晃晃。
我看著他的眼睛,忽然覺得心口湧出一種更深的疲憊。
“霍辭骞,你遠離我,就是最好的贖罪,當初我需要你時,你選擇了別人,所以我再也不需要你了,你走吧,霍大人被商賈家的小廝打出去可不好看。”
我說完,轉身回房。
身后傳來他低啞的聲音,像最后的掙扎:“如果,如果我能證明,從今往后,我每一次都會選你呢?”
我腳步一頓,沒有回頭:“那又與我何關?”
## 第16章
門在我身后緩緩合上,將那個跪在塵埃裡的男人徹底隔絕。
屋內燭火搖曳,我靠在門板上,聽著外面母親驅趕霍辭骞的聲音,只覺得那股令人窒息的低氣壓終於消散。
翌日清晨,我剛推開房門,便見婢女領著一人走進院來。
“姑娘,吳公子來了。”
婢女話音剛落,吳慎謙已出現在院門口:“溫姑娘,冒昧來訪。”
我有些詫異。
自那日郊外堤壩一別,他與我,早已不只是尷尬的相看關系,而是實打實的生意伙伴。
可是上門拜訪還是頭一回。
我迎他去前廳坐下,他手中禮盒放在桌上才開口:“昨日姑娘受驚了。在下聽聞昨晚有人夜闖溫府,特來看看姑娘可還安好。”
我心中一暖,卻只淡淡點頭:“有勞吳公子掛心,不過是一場誤會,已經處置妥當了。”
他點了點頭,並不追問我的難言之隱,只將話鋒轉到正事上:“此次登門,是關於上月談妥的那批絲綢運往京城的合作,邀請姑娘去商鋪核對賬目細則。”
我欣然應允,與他並肩往綢緞莊走去,一路闲談。
到了鋪子,我正指著幾匹新到的軟煙羅給他講解今年的流行花色,眼角餘光卻瞥見街對面停了一頂青布小轎。
轎簾掀開一角,露出霍辭骞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我,視線掃過吳慎謙,停留在我嘴角的淺笑上。
他眼底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燃盡的燭火。
我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繼續介紹:“吳公子眼光好,幫我看看這匹料子成色如何?”
吳慎謙自然也看到了街對面的霍辭骞。
他沉默了片刻,配合地接過話頭:“溫姑娘選的東西,自然是極好的。”
隨即,卻又壓低聲音開口:“溫姑娘,在下聽伯母說過一嘴,你和他的事,我鬥膽問一句,你可是想讓他徹底S心?”
我垂下眼,看著手中流光溢彩的綢緞,輕聲道:“吳公子有法子?”
吳慎謙點了點頭:“三日后,城東慈安寺有場關於子嗣的祈福法會,據說很靈驗。”
“若姑娘肯與在下同去,並對外稱是去求子,想必明日,全城都會知道溫家姑娘與吳家公子情投意合,即將喜結連理。”
他頓了頓,目光誠懇:“當然,這只是個幌子,只為助姑娘擺脫糾纏。事后,在下絕不敢以此邀功,更不會讓姑娘為難。”
我怔怔地看著他。
這確實是最狠的一刀。
對於一個曾親眼見證我S亡的男人而言,沒有什麼比“我另嫁他人、甚至開始求子”更能摧毀他最后的僥幸了。
我需要這把刀。
可當真要這麼做時,心口那塊早已結疤的地方,卻還是傳來一陣細微的、連我自己都幾乎察覺不到的刺痛。
那是十年青春,留給我的最后一點餘震。
我餘光掃過依舊佇立在街對面的霍辭骞,他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轎,直勾勾的盯著我。
卻也讓我下定了決心。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已是一片清明。
“好,三日后,有勞吳公子陪同。”
## 第17章
三日后的慈安寺,香火鼎盛。
山門前石階發亮,善男信女絡繹不絕。
我坐在馬車裡,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
吳慎謙坐在一旁,低聲道:“溫姑娘,若此時反悔,還來得及。”
我搖了搖頭,掀開車簾。
街角陰影裡,霍辭骞如附骨之疽般跟著。他沒有騎馬坐轎,就這麼一步一步地走著,身形佝偻,那身玄色常服穿在身上空蕩蕩的,像是在承受某種看不見的重壓。
這三日,無論我去哪裡,總能感覺到他的視線。
他不靠近,不說話,只是看著。
那種無聲的注視,像鈍刀子割肉。
吳慎謙順著我的目光看去,眉頭微蹙:“看來這劑猛藥,非下不可了。”
馬車停在寺院門口。
吳慎謙先下車,轉身向我伸出手。
我落地的瞬間,餘光瞥見街對面的人群騷動了一下。
霍辭骞停下腳步,SS盯著我們交握的手。
“走吧。”吳慎謙將我的手輕輕攬入臂彎,帶著我走進山門。
殿內香煙繚繞。
我接過吳慎謙遞來的三支香,點燃,舉過頭頂。
火光映著我毫無表情的臉。
轉身之際,我故意抬高聲音:“吳公子,這廟裡的菩薩據說十分靈驗,若是我們婚后能兒女雙全,我們一定要來重金還願。”
吳慎謙配合地紅了耳根:“溫姑娘心誠則靈。”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哐當”一聲巨響。
像是有人撞翻了供桌。
我指尖一顫,沒有回頭,卻在和吳慎謙走出大殿后,被人攔住了腳步。
廊下人來人往,這一角落卻少有人。
霍辭骞站在我面前,臉色灰敗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知許,你要求子,要和他……生子?”
他踉跄上前,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你不是最怕疼嗎?你不是說生孩子太可怕,這輩子都不想生嗎?溫知許,你看著我!”
我看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盛滿絕望的眼睛,我忽然覺得索然無味。
甚至心口沒有半分舒適,只有空蕩。
我壓低聲音,平靜開口:“霍辭骞,我曾經怕疼,可經歷S亡、經歷過靈魂潰散的痛楚,我已經不怕疼了。”
“至於孩子……”我看向吳慎謙,嘴角勾起溫婉笑意,“吳公子說,兒女繞膝,才是人間圓滿。”
霍辭骞像被抽幹力氣,向后退去,幸而被柱子擋住。
他SS盯著我,像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骨血。
“好……好……”他連說兩個好字,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混著塵土,狼狽不堪,“你贏了,知許,你贏了。”
我收回目光,挽住吳慎謙的手臂:“我們回吧,母親還在家等著。”
馬車駛離,將他徹底甩在身后。
車廂內S寂。
吳慎謙忽然開口:“溫姑娘,你剛才手在抖。”
我低頭,看著自己緊握成拳、指節泛白的手,良久才道:“我知道。”
我知道他會痛,可我忘了,原來看著他痛,我也會疼。
這就是十年的感情嗎?
哪怕S過一次,哪怕恨意滔天,看到他流淚,我還是下意識想伸手去擦。
我猛地閉眼。
吳慎謙不再說話,默默遞來一杯熱茶。
茶水溫熱,燙得我指尖發顫。
只是,我本以為自此之后,霍辭骞定會心S放手。
誰料溫家綢緞莊走火之日,他竟然又出現!
## 第18章
溫家綢緞莊的火勢兇猛得讓人措手不及。
巳時三刻,我正在前廳梳理新綢緞,后頭忽然傳來小廝驚慌失措的尖叫。
“走水了!快來人!走水了!”
我猛地衝出房門,只見后堂已是濃煙滾滾,火舌貪婪地舔舐著梁柱,發出噼啪的爆裂聲。
伙計們亂作一團,提著水桶來回奔跑。
可春旱已久,水缸裡的水潑上去,瞬間就被蒸騰成白霧。
管事滿臉黑灰地跑來,聲音帶著哭腔:“姑娘!賬冊還在后頭鐵皮櫃裡!那是溫家半輩子的根基啊!”
我腦子“嗡”的一聲,提裙就往裡衝。
那些賬冊若是燒了,父母在這江南辛苦打拼的根基就真的斷了。
一只手猛地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捏碎骨頭。
我抬頭,撞進霍辭骞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
他不知何時來的,臉色白得嚇人,眼底是近乎瘋狂的恐懼。
那種恐懼我見過,在他以為我S掉的那個夜裡,他就是這樣哭的。
他沒有說話,只是SS攥著我,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我拼命掙扎:“放手!賬冊還在裡面!”
霍辭骞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猛地將我推向管事的方向,聲音嘶啞得破碎:“看好她!”
然后,他轉身衝進了火海。
“霍辭骞!”我嘶喊出聲。
他在火光中回過頭,朝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太熟悉了,像從前每一次我遇到困難,他擋在我身前說“沒事,有我”時一模一樣。
只是這一次,那笑容裡帶著決絕的溫柔。
然后他頭也不回地衝了進去。
時間被火焰拉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倉庫發出恐怖的嘎吱聲,房梁在高溫中扭曲變形,隨時可能坍塌。
我SS盯著那扇吞噬一切的朱紅大門,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霍辭骞——”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裡。
終於,在房梁轟然倒塌的前一秒,一道黑影踉跄著衝了出來。
霍辭骞渾身焦黑,衣服還在冒著青煙,懷裡SS抱著那只沉重的鐵皮箱子。
他撲到我面前,將箱子塞進我懷裡,整個人直直地倒下去。
“賬冊……都在。”
他半跪在地上,仰起臉看我。
滿臉煙灰,嘴唇幹裂得滲出血珠,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過喉嚨:“知許,我說過……我願意為你付出性命。”
話音剛落,他栽倒在地上。
倉庫在他身后轟然坍塌,激起漫天火星。
我帶著霍辭骞回家,重金請來大夫診過脈,大夫眉頭越皺越緊:“燒傷不輕,尤其是右臂,皮肉受損嚴重,若不好好休養,只怕要落下病根。”
母親沉默地看著榻上昏迷的人,他臉上纏滿了紗布,只露出幹裂的嘴唇和緊蹙的眉頭。
母親轉頭看我,目光沉沉:“他替你衝進火場的?”
我點頭,喉嚨幹澀得發疼。
母親沒有再說一個字,轉身出去了,留下一屋子的S寂。
榻上,霍辭骞燒得迷迷糊糊,忽然攥住我的袖口。
他沒有醒,手指卻攥得S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塊浮木。
“知許,別走……”他囈語著,聲音破碎不堪,“我選你了,這次我選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