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溫知許僵硬地撤回自己的袖子,心裡堵住一團亂麻。
霍辭骞在溫府養傷的這幾日,府裡靜得可怕。
我到底是面硬心軟的人,見霍辭骞因我重傷又不願歸去,便騰出了最偏僻的跨院給他住,還吩咐下人每日悉心照料。
只是我自己卻刻意避著霍辭骞。
不去看他纏滿紗布的臉,不去聽他昏睡中那些破碎的囈語,我便能說服自己,那個男人的生S與我再無幹系。
可人心偏偏是最不誠實的東西。
我的腳步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蹲在霍辭骞房門口,在無人知處,看他良久良久。
霍辭骞好些的時候,吳慎謙登門了。
他手裡提著兩罐新炒的明前茶,說是特意送來給我母親嘗鮮的。
我接過茶,客氣地與他寒暄了幾句,正準備送客,卻見丫鬟攙扶著霍辭骞,正從回廊那頭慢慢走來。
大概是要在院子裡曬曬太陽。
吳慎謙順著我的目光看去,臉上的笑意未減,反而更深了些。
他整了整衣袖,主動朝那個方向迎了上去。
兩人在那株老桂花樹下相遇。
霍辭骞身形單薄,臉色比那日更顯灰敗,可脊背依舊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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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慎謙則是一派溫潤如玉,含笑拱手:“霍大人。聽聞前幾日大人舍身救火,慎謙敬佩不已。只是這傷筋動骨一百天,大人還需好生休養才是。”
霍辭骞看著他,沒說話,只是那雙深陷的眼窩裡,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吳慎謙笑得愈發溫和,聲音卻字字誅心:“江南水患已清,大人傷愈之后,也該早日回任上復命。”
“慎謙與溫家姑娘雖未定親,卻也已情投意合,大人久居溫府養傷,只怕城中闲言碎語多了,會擾了姑娘的清譽。”
“吳、慎、謙。”霍辭骞從齒縫裡擠出這三個字,那只完好的左手,指節攥得發白,青筋暴起。
吳慎謙不再看他,轉而向我微微頷首:“溫姑娘,慎謙告辭了。”
我遠遠見禮,在霍辭骞沒注意到前離開,站在了假山后頭。
而霍辭骞站在原地,看著吳慎謙離去的背影,一動不動。
許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破碎而絕望,像是心被碾碎時發出的哀鳴。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索著什麼。
那是一個小小的錦囊,他倒出手心,裡面躺著一枚铂金戒指。
那是我們的婚戒。
我和他剛來古代時,他時常拿出來看,對它默念我的名字。
可后來,他對長樂動心后,卻再也沒有拿出來過。
我帶著婢女走出他的視線,卻在假山后面停下了腳步。
我看著霍辭骞,他SS地盯著那枚戒指,像是在盯著我們回不去的過去。
戒指在他掌心硌出深深的紅痕,他啞聲自語,聲音輕得像風:“知許,你怎麼會嫁給他?他了解你的過去嗎?”
“他知道你怕黑、怕疼、怕雷聲嗎?他知道你每次生病,都要人握著右手才能睡著嗎?明明最了解你的、最愛你的人,是我啊……”
梗塞的話語猶如一根刺,插進我心口。
話音剛落,一陣穿堂風猛地刮過庭院。
他手一松,那枚小小的铂金戒指竟被風卷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悽冷的弧線,“叮當”一聲,滾入了假山石縫的最深處。
霍辭骞僵住了。
下一秒,他瘋了一般撲向那石縫,不顧那只受傷的右臂,拼命地用手去摳,去掏。
“戒指……我的戒指……”
膿血順著他指尖的傷口滴落在青磚上,觸目驚心。
而我看著這一切,攥緊了手心。
## 第20章
沉默半晌,我收回視線,轉身快步出了府門。
吳慎謙正站在巷口,等著他的書童備馬。
我從后面追上去,氣息有些不穩:“吳公子留步。”
他聞聲回頭,見是我,溫潤的眉眼間閃過一絲訝異:“溫姑娘?有何事?”
我看向他的眼睛:“吳公子,若我此刻說想請你入贅溫家,你可願意?”
吳慎謙明顯怔住了,握著馬鞭的手僵在半空:“溫姑娘,婚姻大事,豈可兒戲。”
“我從不兒戲。”
我走近一步,直視著他:“這些日子相處下來,我看得出你一心想在仕途上有所作為,同時也想將家中書坊生意發揚光大,你根本無心情愛。”
吳慎骞沉默了,他知道我看穿了他。
我繼續道:“我需要真成親,讓霍辭骞徹底S心,也能堵住這段時日外頭的風言風語,而你,能以這門親事讓家裡不再催促,同時還能得到溫家的財力支持。”
我頓了頓,說出了最后的籌碼:“我們可以籤一份婚前協議,白紙黑字,按上手印,寫明若有一日和離,溫家絕不阻攔,各自安好,互不虧欠。”
吳慎謙靜靜地聽我說完,良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裡沒有嘲諷,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欣賞。
他目光鄭重地看著我:“溫姑娘真是敏銳,既然姑娘把話說到這份上,慎謙若再推脫,倒顯得矯情了,這門親事,我應下了。”
我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剛要松口氣,卻聽他又道:“不過,溫姑娘,這過成親之事,急不得。”
我眉頭微蹙:“為何?”
吳慎謙看著我,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霍辭骞如今重傷未愈,人在府中,若我后腳便入贅,這不僅是打他的臉,更是將溫家置於不仁不義的境地。”
我思索片刻:“那邊半月后,以他的傷情,半月后變得大好。屆時成親順遂坦蕩。”
吳慎謙笑了笑,遞出一枚玉佩:“那在下就靜等半月后。”
與吳慎謙分別后,我心事重重地往回走。
剛邁進府門,便與一個身影撞了個正著。
霍辭骞站在那裡,臉色灰敗得像一張舊紙,整個人瘦得脫了形。
他身上的紗布又滲出了血跡,卻似乎毫無知覺。
我們就這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對視著。
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睛,如今只剩下S灰。
他緩緩抬起那只完好的左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枚铂金戒指。
戒指上沾滿了泥土,還有已經凝固發黑的血跡。
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吞了沙礫:“知許,這是我身上,唯一還能證明我們曾經有過過往的東西。”
他把戒指放在我冰涼的手心裡。
“現在,它是去是留,交給你。”
說完,他收回手,轉身離去。
步履踉跄,背影佝偻,像是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的脊梁骨,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低頭看著掌心的戒指。
那冰冷的金屬觸感,硌得我手心發疼。
婢女在旁輕聲開口:“姑娘,您走后霍大人一直在掏那枚戒指,手指頭都磨爛了,奴婢看了一樣,全是血……”
我猛地攥緊了戒指,盯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視線。
我實在分不清啊,霍辭骞你這個的情意,到底幾分真,幾分假。
怎能那麼輕易的給出又收回,收回又給出。
我怎麼敢信,怎麼敢再碰?
## 第21章
那枚戒指,我終究沒有丟掉。
它被我收進了妝奁最底層。
日子在霍辭骞養傷,我繼續看顧家裡生意中,一天天流逝。
到了花燈節這日,霍辭骞的傷勢終於穩定下來。
大夫說,皮肉傷雖未痊愈,但已無大礙,可以下地行走。
我借著送藥的機會,終於開了口:“霍辭骞,你既是朝廷命官,如今傷好了大半,理該回去治理民生了。”
他正坐在窗邊,用左手笨拙地換藥。
聞言,動作頓了頓,頭也沒抬:“我向朝廷告了長假,傷沒好全,暫不能履職。”
我抿了抿唇,還想再趕人,視線卻落在他那只傷口猙獰的手臂上。
那是為了搶救出溫家賬本傷的。
到了這份上,我竟連一句狠話都說不出來了。
夜裡,城中處處張燈結彩。
我聽婢女說霍辭骞做了花燈在找我,我立即邀約吳慎謙陪我逛燈會。
以此避開霍辭骞。
街上人潮洶湧,煙火升空,映亮了半座城池。
我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新衣,與吳慎謙並肩而行。
他替我剝著糖炒慄子,溫聲細語地說著笑話,我們看起來像是一對再尋常不過的未婚夫妻。
走到橋頭,我忽然感覺一道目光如芒在背。
我猛地回頭,看見霍辭骞就站在橋的另一頭。
他的目光穿過熙攘的人群,直直地落在我和吳慎謙交握的手上。
我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攥得發白,甚至連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可即便如此,他竟還能強撐著,一步一步朝我走來。
“知許。”他站在我面前,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硬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好巧。”
他舉起另一只手裡提著的一盞兔子燈,那兔子做得憨態可掬,眼睛是兩顆紅寶石。
“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兔子,這個……送給你。”
我看著那盞燈,又看看他那只殘廢的手臂。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可我終究只往后退了一步,避開他遞過來的燈:“霍辭骞,我不需要。”
吳慎謙適時地上前半步,將我擋在身后,含笑拱手:“霍大人。今日燈會人多,大人傷勢未愈,還是早些回府歇息吧。”
隨即拉著我離開。
霍辭骞的視線如芒在背,但我沒有回頭,只朝吳慎謙開口。
“吳公子,明天就來溫家過禮定親吧。”
我聲音艱澀,下定了某種決心。
……
次日清晨,天剛蒙蒙亮,院外就傳來一陣喧鬧聲。
緊接著,丫鬟喜笑顏開地跑進來:“姑娘!吳公子帶著贅禮來了!要入贅咱們家呢!”
我暗想著他動作倒是快,心裡,卻上過霍辭骞的臉。
S寂,愁緒,壓抑滿身。
我走至前廳,吳慎謙一身喜慶的紅衣,笑得溫潤如玉:“知許,我來入贅了。”
他將贅禮上的紅綢一端遞到我手裡。
我正要接過,可就在這時,一只冰涼的手猛地攥住了我的另一只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絕望。
我轉過頭,看見霍辭骞不知何時站在我身側。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連嘴唇都在顫抖。
他SS盯著我,眼神S寂得像一潭枯井,聲音艱澀得幾乎發不出完整的音節。
“知許,你真要和他結婚?”
## 第22章
霍辭骞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幹澀、嘶啞,帶著最后一絲乞求的顫音。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是,今日定親,三日后成婚,吳公子正式入贅溫家,你可要喝杯喜酒?”
話音落下的瞬間,霍辭骞整個人劇烈的顫了一下。
隨即,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猩紅的血點濺在我的裙擺上,也濺在吳慎謙的紅衣上。
然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霍辭骞!”我下意識地驚呼,卻硬生生止住了去扶他的衝動。
吳慎謙眉頭微蹙,迅速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隨即對身后的小廝道:“快,抬進偏院去。”
大夫來得很快,診脈時臉色越來越凝重。
“如何?”我站在門外,指尖冰涼。
大夫收了針,搖著頭嘆了口氣:“溫姑娘,霍大人這是憂思過度,沉疴已久,加上急火攻心,重病加深,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屋裡傳來破碎的囈語。
霍辭骞燒得神志不清,卻SS攥著被角,一遍遍念著我的名字。
時而清醒,喊著“知許別走”,時而糊塗,求著“菩薩保佑知許平安”。
我站在門外,聽著他那些支離破碎的呼喚,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滲出血痕。
溫母走過來,看著屋裡那個只剩一口氣的男人,又看看我,重重嘆了口氣:“知許,人命關天,他若真S了,你這輩子,能安心嗎?”
我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回了房。
接下來的幾日,溫府的氣氛詭異而壓抑。
霍辭骞一直昏睡著,高燒反復。
我並沒有阻止下人照顧他,也沒有去看他。
只是偶爾路過偏院,聽見屋裡那粗重痛苦的喘息聲,心口還是會莫名地澀痛發悶。
這日,京城快馬加鞭送來一封密信。
信上沒有署名,信封上卻印著皇室專用的金漆龍紋。
我拆開信,娟秀的字跡落入眼簾,是長樂公主的筆跡。
【溫姑娘親啟:溫姑娘,你們之間的事我都知曉了,只是霍太傅為你拒婚,為你被貶江南,為你形銷骨立,望你看在舊情的份上,勿棄他如敝履。長樂懇求你。長樂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