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我看著那幾行字,忽然笑出了聲。
這算什麼?
曾經霍辭骞為了救長樂,犧牲我的命。
如今長樂遙在千裡之外,得知霍辭骞的病情,特意寫信懇求我。
他們為彼此情意深邃,我呢?
我撿起信紙,走到燭臺邊。
火舌貪婪地舔舐著紙張,長樂那一行行懇求的字跡,一寸寸化為灰燼,最后消失殆盡。
我起身,走進霍辭骞的房裡。
霍辭骞躺在床上,昔日冷峻的眉眼帶著弄弄病氣。
我伸出手,想要替他擦去額角的冷汗。
可一滴淚水卻從我的眼眶滑落,正好砸在他幹裂起皮的嘴唇上。
他似乎感受到了那點湿潤的涼意,無意識地咂了咂嘴,喃喃了一句:“知許……”
我看著昏迷無知的他,淚水終於奪眶。
“霍辭骞,”我輕聲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不知是問他,還是在問我自己,“如果我原諒你,誰來原諒那個被你放棄過的我?”
他自然沒有回答,只在昏睡中痛苦地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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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起身,擦幹眼淚,不再看他。
走到門口時,我停下腳步,對著外面的丫鬟冷冷吩咐道:
“去,請京城最好的大夫來,不惜代價。”
## 第23章
霍辭骞昏迷了整整兩日,京城請來的大夫診過脈,眉頭皺得能夾S蒼蠅。
“霍大人這是憂思成疾,鬱結於心,又兼舊傷未愈,氣血兩虧。”大夫收了銀針,斟酌著開方子,“老夫只能盡力續命,至於能不能熬過去,全看大人自己的造化。”
我站在門外聽完,面上沒什麼表情,只吩咐下人按時煎藥。
可我轉身時,卻聽見屋裡傳來一聲極輕的、破碎的囈語。
“知許……別嫁……”
腳步頓住,我沒有回頭。
大婚那日,溫府張燈結彩,紅綢從正堂一路鋪到巷口。
我穿著母親親手縫制的嫁衣站在銅鏡前,母親替我簪上最后一支鳳釵,眼眶微紅:“娘的知許,今日真好看。”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娘,我會好好的,咱們一家人,再也不分開。”
吉時到,鼓樂喧天。
吳慎謙一身大紅喜袍,牽著紅綢的另一端,眉眼溫潤如常。
我們在滿堂賓客的注視下行禮,司儀高聲唱喏——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對拜——”
就在最后一拜即將落下的瞬間,門口忽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騷動。
“霍大人!您不能進去——”
我猛地抬頭,看見霍辭骞強拖著病體,搖搖欲墜地站在門檻外。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中衣,肩上隨意披了件外袍,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嘴角還掛著一絲沒擦幹淨的血跡。
他是從病榻上爬起來的。
“知許。”他掙開小廝的手,踉跄著往前邁了一步,又一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你不能……不能嫁給他。”
滿堂賓客鴉雀無聲。
霍辭骞的目光從吳慎謙身上掠過,又重新落回我臉上。
他幹裂的嘴唇翕動著,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你恨我,怨我,我都認。可你若要為了賭氣,就隨便嫁給一個不愛的人……知許,這不值得。”
他咳了一聲,手背上濺開幾點猩紅。
我看著他那副快要散架的模樣,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霍辭骞。”
我朝他走近一步,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我嫁吳慎謙,不是賭氣,不是作踐自己。”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壓低聲音:“他是一個有功名的舉人,入贅溫家,能護住溫家的產業不被人覬覦。而我,可以留在父母身邊,和他們一起生活,一起把生意做大。”
“霍辭骞,我已經決定要在古代好好生活下去了。”
我說這話時,嘴角甚至帶著一點淺淡的笑意。
“我看開了,也向前走了。是你,還留在原地。”
霍辭骞的臉色一分一分地褪盡。
眼底那一點殘存的、希冀的光,終於徹底熄滅。
“來人。”我轉過頭,不再看他,“霍大人要參加婚禮,那就請他在旁看著。”
兩個小廝上前架住他的手臂,他沒有掙扎,就那麼眼睜睜看著我和吳慎謙最后一拜。
“禮成,送入洞房——”
我拉著吳慎謙步入洞房,身后的視線如芒在背,我卻沒有回頭。
深夜,吹了燈,我們和衣躺在同一張床上,中間隔著兩拳的距離,泾渭分明。
天色將明未明時,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拍門聲。
“姑娘!不好了!霍大人……不見了!”
## 第24章
霍辭骞失蹤的消息像一盆冷水,潑在整個溫府。
我站在他空蕩蕩的房間裡,被褥疊得整整齊齊,枕頭上還殘留著沒幹透的血跡。
顯然是自己主動離開的。
吳慎謙站在門邊,安靜地看著我,忽然開口:“他身體不好,要去找他嗎?”
我搖了搖頭,走出房門:“他既然離開,或許已是看開了,他是朝廷的治水官,不會出事的,而且我們終究還是要向前走,過自己的日子的。”
日子恢復了從前的節奏。
我每日去綢緞莊看賬,偶爾與吳慎謙商量書坊的事。
母親不再催我,只偶爾嘆口氣,說“這門婚事名存實亡,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抱上外孫”。
我說不急,日子還長。
可夜裡,我偶爾會站在窗前,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我不知道霍辭骞在哪裡,不知道他的傷好沒好,不知道他有沒有按時喝藥。
可這些念頭一冒出來,我就把它們按下去。
我告訴自己,他是S是活,與我無關。
直到三個月后。
那日,我去城外查看新收的蠶絲,馬車行至半路,忽然被一陣喧鬧聲吸引。
路邊圍了一群人,中間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南渠河堤壩修繕記事”。
有人高聲念著碑文:“……霍辭骞,親率民夫,日夜督工,歷時月餘,終成此堤。自此,河水安瀾,百姓無虞……”
我怔在原地。
“這霍大人啊,真是個好官!”一個老農抹著淚道,“他拖著一只殘臂,日日泡在泥水裡,我們勸他歇歇,他說‘水患不除,我哪有臉歇’。”
“就是啊,有次他咳血了還硬撐著,我們看了都心疼。”
我攥緊了韁繩,指節泛白。
馬車繼續往前走,經過一片新開的農田時,我看見田埂上立著一塊木牌。
上面寫著:“霍辭骞勸耕田”。
再往前走,是一座新建的學堂,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辭骞學堂”。
我忽然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他這三個月,是怎麼撐著大夫說的活不了多久的病體,去治水、勸耕、辦學。
他到底想做什麼?
馬車停在綢緞莊門口,我收起思索,正想下車,卻見一個熟悉的背影站在街對面。
霍辭骞就站在那兒,瘦了很多,肩膀卻比從前更寬了。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整個人看起來粗糙了許多,卻莫名地讓人覺得踏實。
他身邊圍著一群百姓,有人給他送雞蛋,有人給他遞水,他都一一謝過。
然后,他轉過身,看見了我。
四目相對的那一刻,他笑了。
那笑容與從前不同,不再是卑微的討好,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一種篤定的、坦然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笑。
他朝我走過來,在離我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聲音很輕,卻又準確的飄至我的耳畔。
“知許,我有在好好生活了,治水之事已了,我辭了官,現在暫居在溫家隔壁府邸。”
我愣了一瞬,隨即聽見他又開口:“你說我們應該放下過去,向前看,現在我已經向前看了,我如今是無事一身輕的遊民。”
“知許,聽說你的綢緞莊正在招人,我能否應聘?”
## 第25章
霍辭骞說要應聘掌櫃時,我當場拒絕。
“我不缺人。”
他笑了笑,第二天卻準時出現在鋪子裡,搬貨、算賬、招呼客人,比伙計還勤快。
我趕他,他就說:“我沒要工錢,你管我?”
我竟拿他沒辦法。
日子久了,我發現他確實是塊好料。
他把現代那些營銷手段全搬了過來:會員制變成“金卡客”,限量款做成“月限十匹”,預售搞成“訂料單”。他還給綢緞分四季系列,搞私人定制。
不到半年,溫家綢緞莊的名號傳遍了江南。
伙計們私下議論:“霍掌櫃怕是想當溫家第二贅婿吧。”
吳慎謙來鋪子時也笑著說:“霍大人真是不畏流言,看來婚事根本阻擋不了他接近你。”
我端著茶盞,沒有接話。
他頓了頓,看了我一眼:“知許,你變了。從前你恨不得他離你八丈遠,現在……你不再趕他了。”
我低頭看著杯中浮沫,輕聲道:“人都會變的。”
我沒有告訴他,我為什麼變了。
前日深夜,我去鋪子取賬本,路過霍辭骞住的院子,看見燈還亮著。
透過窗縫,我看見他背對著我喝藥,喝完扶著桌沿劇烈咳嗽,帕子上全是血。
第二天,我偷取了藥渣去醫館。
老大夫捻了捻,嘆氣道:“續命藥,五髒俱損,氣血已竭,最多活半個月。”
我攥著藥渣站在街上,風吹得渾身發冷。
他只有半個月了。
可他每天還在鋪子裡忙前忙后,笑著幫我畫圖、出點子,從不讓我看見他的病。
從那以后,我不再趕他了。
他遞茶我就接,他陪我吃飯我就給他夾菜。
他好像察覺到了什麼,有一回忽然問我:“知許,你最近怎麼不罵我了?”
我看著他消瘦的臉,笑了笑:“罵累了。”
他也笑,笑得很開心。
只是,我們避而不談的話題,總會有到來的一天。
傍晚,霍辭骞把最后一季的樣布圖紙放在我桌上:“明年冬天的款式都設計好了,你找個靠譜繡娘來做。”
我接過圖紙,指尖發顫。
他看著我,忽然輕聲說:“知許,好好活著。”
那天夜裡,他走了。
很安靜,坐在書房的椅子上,手邊放著一本沒寫完的《溫家綢緞經營要略》。
桌上只有一封信:“知許,這一次我沒有松手,只是太累了。”
我伸手,輕輕合上了他的眼睛:“霍辭骞這一次,我是真的原諒你了。”
……
出殯那天,青蕪山上站滿了百姓,哭聲震天。
人群后面停著一頂素色小轎,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蒼白美麗的臉。
是長樂公主。
她沒有上前,沒有與我說話,只是遠遠朝我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后放下轎簾悄然離去。
送葬的人漸漸散去。
吳慎謙站在我身邊,輕聲道:“知許,如今溫家的生意已是江南第一了,你做到了。”
我抬起頭,看著遠處連綿的青山,忽然笑了。
“江南第一不算什麼。未來還很長,往后,我要把生意做到京城去。”
風吹散了我鬢邊的白花。
我轉身朝山下走去,手心攥緊了霍辭骞的那枚婚戒。
喃喃輕語消散在天地間:“霍辭骞,你好好睡吧,我要向前走了,這一次,是真的向前走。”
……
十年后,我成了周朝第一首富,無人敢輕視,無人敢動陰暗心思。
也是這一年,我和吳慎謙和離,收養了一女一男,和溫家父母闔家歡樂。
真正做到了不停留在原地,向前奔赴美好的未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