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嫌過我爹摳門,嫌過我娘管得嚴,嫌過妹妹吵,嫌過弟弟念書念得像和尚超度。
可到今日刑場上,我才知道,我這條命原來早就從雪地裡撿回來過一次。
元晟帝沉聲道:“為何不報?”
我爹苦笑。
“臣報了。”
“報給誰?”
“大理寺。”
刑部尚書臉色變了。
大理寺卿站在文武中間,額角立刻冒汗。
元晟帝看過去。
“大理寺可有此案卷?”
大理寺卿撲通跪下。
“陛下,十七年前舊案繁多,臣,臣需回去查。”
我爹笑了笑。
“查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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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猛地抬頭。
我爹道:“當年接案的人,三日后暴斃。案卷失火,燒得一張不剩。”
滿場寒意頓生。
我也終於明白,我爹為什麼今日要在刑場上發瘋。
他不是單純救我們。
他要借皇帝的眼,把十七年前那場火重新點起來。
元晟帝捏著玉,臉色陰沉。
“謝歸鴻,你今日若不說,這些事是不是要帶進棺材?”
我爹搖頭。
“臣不想帶。”
“那為何現在才說?”
我爹抬頭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娘和弟妹。
他忽然笑了一下。
“因為有人想讓謝家全S。”
“臣若在牢裡說,沒人聽。”
“臣若在朝上說,沒人信。”
“可在刑場上說,陛下若還要S,那就得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先S一個可能與先皇后有關的姑娘。”
元晟帝眯起眼。
“你在逼朕?”
我爹立刻磕頭。
“臣不敢。”
他頓了頓。
“臣只是賭陛下還要臉。”
我差點嗆S。
滿朝文武集體低頭。
誰也不敢看皇帝的臉。
元晟帝氣笑了。
“謝歸鴻,你這些年沒被人打S,真是祖墳冒青煙。”
我爹嚴肅道:“臣祖墳風水確實不錯。”
元晟帝把玉往案上一放。
“傳旨,謝家謀逆案暫停行刑,謝明棠身份另查。謝歸鴻押入天牢,朕親自審。”
我爹立刻松了一口氣。
可這口氣還沒松完,刑場外忽然有一騎快馬衝來。
“報!”
那人滾下馬,舉起一封血書。
“陛下!北坡驛舊址挖出一具女屍,懷中藏有半枚鳳羽令!”
“血書上寫著一句話。”
元晟帝猛地起身。
“念。”
那人聲音發顫。
“S謝氏滿門者,非為謀逆。”
他抬頭看向我。
“為滅明棠。”
04
那句“為滅明棠”一念出來,刑場上的風都像被刀割斷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到我身上。
我跪在地上,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我何德何能。
值得別人繞這麼大一圈滅我?
我爹反應最快。
他撲通一下把頭磕在地上。
“陛下,您看,臣真不是謀逆。”
元晟帝冷冷看他。
“你是不是謀逆,朕還沒說。”
我爹立刻改口。
“臣只是比較倒霉。”
我娘咬牙。
“你閉嘴吧,再說兩句,全家還得砍。”
我爹委屈地閉了嘴。
送血書的禁軍跪在地上,雙手舉著信。
常公公取了血書,呈給元晟帝。
元晟帝只掃了一眼,臉色更冷。
他把血書遞給刑部尚書。
“認得這字嗎?”
刑部尚書接過,手明顯抖了一下。
“臣……不認得。”
“不認得?”
元晟帝聲音不高。
“那你抖什麼?”
刑部尚書撲通跪下。
“臣惶恐!”
我看著他。
惶恐是真的。
心虛也是真的。
我忽然想起,謝家謀逆案就是刑部主審。
昨日在牢裡,我爹被打得滿身血,刑部的人逼他認罪。
我爹一邊挨打一邊罵。
“打輕點!老子明日還要上刑場演戲!”
當時我以為他嘴硬。
現在想想,他是真有安排。
元晟帝揮手。
“謝家人押入天牢,分開看管。”
我爹立刻抬頭。
“陛下,分開不妥。”
“為何?”
“臣這大閨女身份不明,有人要S她。臣夫人脾氣不好,容易打S獄卒。臣小閨女沒上族譜,膽小。臣兒子血脈存疑,容易想不開。”
我弟謝聞璟忍不住了。
“爹,我只是存疑,不是廢了!”
我爹看他一眼。
“你現在說話都沒底氣。”
謝聞璟閉嘴。
元晟帝揉了揉眉心。
“那你想如何?”
我爹立刻道:“關一起。”
我娘冷笑。
“方便你繼續編?”
我爹小聲道:“也方便你打我。”
我娘差點又衝過去。
元晟帝大概也被我們家煩夠了。
“關一起。”
“加派禁軍。”
“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提審。”
他說到這裡,目光從刑部尚書、大理寺卿臉上一一掃過。
兩人額頭都貼到地上。
“違者,斬。”
我被押下刑場時,腿還是軟的。
不是怕S。
是剛才S了又活,活了又像要S,來回幾趟,誰都軟。
謝小滿被押在我旁邊,低聲問我。
“姐,你真是先皇后的什麼人嗎?”
我看她。
“你覺得呢?”
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
“你小時候吃雞腿,一頓能吃三個。”
“所以?”
“宮裡人應該沒這麼能吃吧?”
我:“……”
謝謝你。
你很會安慰人。
謝聞璟在后頭插嘴。
“姐,若你真有大來頭,以后能不能先把我血脈存疑這事洗幹淨?”
我娘陰森森道:“你很在意?”
謝聞璟立刻低頭。
“不在意。娘說我是親生,我就是親生。娘說我不是,我也可以不是。”
我爹在最前面嘆氣。
“沒出息。”
我娘冷笑。
“你有出息,出息到把全家親緣都撇幹淨。”
我爹不吭聲了。
進天牢時,鐵門一層層打開。
陰冷氣撲面。
獄卒們看我們的眼神很復雜。
我估計今日刑場那場熱鬧,不出半日就能傳遍京城。
鎮北侯臨S認親失敗。
大女兒疑似先皇后舊人。
小女兒因沒上族譜逃過一刀。
嫡子當場血脈存疑。
夫人氣暈兩回。
夠茶樓講十天。
我們被關進最裡頭一間大牢。
禁軍守在門外。
我爹一進牢房,就癱在稻草上。
“累S我了。”
我娘一腳踹過去。
“你還有臉累?”
我爹抱著腿。
“夫人,剛下刑場,給點溫柔。”
我娘又要踹。
我趕緊攔住。
“娘,先問正事。”
我娘胸口起伏。
“問!”
我走到我爹面前。
“爹,我到底是誰?”
謝小滿立刻湊過來。
謝聞璟也湊過來。
我娘沒動,但耳朵已經豎起來了。
我爹抬頭看我。
他臉上的嬉笑慢慢收了。
“我不知道。”
我心一沉。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你那塊玉來自鳳羽司。”
“鳳羽司是什麼?”
我爹壓低聲音。
“先皇后生前所掌暗衛,專查皇族秘事。先皇后S后,鳳羽司一夜被焚,活口寥寥無幾。”
我指尖發涼。
“所以有人追S鳳羽司的人?”
我爹搖頭。
“不是追S鳳羽司。”
他盯著我。
“是追S鳳羽司護著的東西。”
我下意識摸向脖子。
玉已經被皇帝拿走了。
我爹道:“當年那輛馬車裡的人,像是護送你出京。你若只是普通嬰兒,沒人會在冰天雪地裡追S四個高手。”
謝小滿聲音發抖。
“那姐姐是什麼?”
我爹還沒回答,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輕。
不是獄卒平日那種懶散腳步。
禁軍喝道:“什麼人?”
下一瞬,外頭響起短促悶哼。
我爹猛地坐起。
“趴下!”
一支弩箭穿過牢門縫隙,擦著我的耳邊釘進牆裡。
箭尾還在顫。
箭上綁著一張小紙條。
我爹臉色變了。
我拔下紙條,展開。
上面只有八個字。
“今晚子時,謝明棠S。”
05
我看著那八個字,忽然不怕了。
人最怕的是不知道誰要S你。
現在好了。
至少知道對方很守時。
子時。
還挺講規矩。
謝小滿嚇得臉都白了,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姐,怎麼辦?”
我還沒開口,我娘已經冷笑。
“怎麼辦?等他來。”
謝聞璟咽了咽口水。
“娘,您這話聽著很豪氣,但我們現在在牢裡,手上沒有刀。”
我娘看他。
“你不是讀書人嗎?”
謝聞璟一愣。
“讀書人能幹什麼?”
“罵S他。”
謝聞璟沉默了。
我爹卻盯著那支弩箭,眼神沉下去。
“不是普通刺客。”
他把箭拔下來,放在掌心轉了轉。
“軍中制式。”
我心頭一跳。
“禁軍?”
“不一定。”
我爹看向牢外倒下的兩個禁軍。
“但能在天牢裡用軍弩,說明刑部、禁軍、內廷裡至少有一處被人打通了。”
謝小滿小聲道:“那皇帝的人靠得住嗎?”
我爹看了她一眼。
“這話別在外頭問。”
“為什麼?”
“容易全家一起靠不住。”
我娘走到牢門邊,冷聲喊。
“來人!”
無人應。
方才守門的禁軍已倒在地上,不知S活。
更遠處也沒動靜。
我爹低聲道:“來得比我想的快。”
我看他。
“你想過有人會在天牢S我?”
“想過。”
“那你還讓我進來?”
我爹理直氣壯。
“不進來,刑場上就S了。”
我竟無法反駁。
謝聞璟蹲下去檢查地上的禁軍。
“還有氣。”
我松了口氣。
下一刻,天牢深處的燈忽然一盞盞滅了。
黑暗像水一樣漫過來。
謝小滿差點尖叫,被我一把捂住嘴。
我爹把我們往牆角推。
“聽我說。”
他的聲音低而快。
“待會兒若有人進來,明棠躲到水缸后,夫人護小滿,聞璟別亂跑。”
謝聞璟立刻問:“那我幹什麼?”
我爹看他。
“你若實在想出力,就大聲喊。”
“喊什麼?”
“喊救駕。”
謝聞璟愣住。
“可皇帝不在。”
我爹冷笑。
“刺客不知道。”
我心裡一動。
對。
天牢裡黑燈瞎火。
刺客只知道皇帝今日下旨嚴看謝家,不一定知道他有沒有親審。
只要喊救駕,外頭真正的禁軍必然會往這裡衝。
謝聞璟眼睛亮了。
“我懂了!”
我爹點頭。
“懂了就喊得像一點。”
謝聞璟深吸一口氣。
牢道盡頭傳來鐵鏈摩擦聲。
一下。
又一下。
有人在開鎖。
我娘隨手抓起破水瓢。
謝小滿抓起一把稻草。
我看著她。
“你拿稻草幹什麼?”
她顫聲道:“迷眼。”
我竟覺得有點道理。
鎖開了。
牢門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黑暗裡,一個穿獄卒衣服的人走進來。
他沒說話。
手裡的短刀卻亮得刺眼。
謝聞璟忽然扯著嗓子喊。
“有刺客!救駕!救駕啊!”
他聲音尖得像宮裡的公雞。
刺客動作一頓。
就這一下,我娘衝上去,水瓢狠狠砸在他臉上。
砰。
那人被砸得偏頭。
謝小滿緊跟著撒出一把稻草。
稻草沒迷眼。
全撒我爹頭上了。
我爹:“……”
刺客短刀橫掃。
我爹一腳踹翻地上的木桶,帶著一頭稻草撲過去。
兩人撞在一起。
牢房太窄。
刀光貼著牆壁劃過,擦出一串火星。
我被推到水缸后,手心全是汗。
就在這時,另一個人影從牢門外閃進來。
還有第二個。
他直奔我來。
謝小滿尖叫。
我來不及躲,順手抓起牆邊的破陶片,狠狠劃向那人的手腕。
那人悶哼一聲,短刀落地。
我撿起刀,反手抵住他的喉嚨。
我的手抖得厲害。
但刀尖沒退。
那人盯著我,眼裡竟有一瞬驚訝。
我咬牙。
“誰派你來的?”
他忽然笑了。
“你果然像她。”
我心髒猛地一縮。
“像誰?”
他不答。
外頭已經傳來急促腳步聲。
謝聞璟還在喊。
“救駕!陛下遇刺了!再不來皇位就沒了!”
我爹忙裡偷闲罵他。
“別亂加詞!”
腳步聲越來越近。
刺客眼神一狠,忽然往前一撞。
刀尖刺入他的喉嚨。
溫熱的血濺到我手背。
我僵住。
他竟然自盡。
另一個刺客見勢不對,掙開我爹,轉身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