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五歲,寧遠侯府找上門,說我是他們丟了十五年的嫡女。
我這人最怕欠人情,生恩不能忘。我抱著養母的舊醫書,去了侯府。
進門時大堂裡只有母親和父親。
養女葉明珠從椅子上站起來,紅著眼。“妹妹回來了就好。”
我抱緊醫書。“我住哪兒?”
葉明珠用帕子擦了擦眼淚。
看見我,她往母親身邊靠了靠。
“海棠苑本就是侯府嫡女住的地方,我今日便還給妹妹。”
所有人都等著看我怎麼接。
我看著她,眼淚當場掉下來。
“姐姐別這麼說。”
“那樣好的院子,我哪裡配住。”
“從前下雨,我和養母拿破盆接屋頂漏水。我住慣了破屋,給我間柴房就好。”
那一刻,侯夫人的臉白了。
我看見那位假千金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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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后退了一步:
“姐姐才是爹娘最疼的女兒,我不敢和姐姐比較。”
1.
母親往前走了一步,手伸出來,又停住。
“什麼柴房?”
她聲音哽住。
“你是我的女兒,怎麼能住柴房?”
父親葉衡放下茶盞,臉沉了下去。
“海棠院給晚棠。裡面的東西全換新的,再撥兩個穩妥的丫鬟過去。”
葉明珠身子微微顫著,輕輕道:“父親說得是,妹妹受了這麼多苦,合該住最好的。”
我忙搖頭,眼淚落得更急。
“姐姐別難過,我不是想搶你的。”
正堂裡安靜了一瞬。
溫氏看向葉明珠的眼神,忽然有些不對。
最后,海棠院還是給了我。
我被丫鬟領過去時,看見院中一株海棠樹,枝頭還有細小花苞。
屋子很大。
香爐裡燻著淡淡的花香,床榻軟得我不敢坐。
丫鬟春杏小聲說:“姑娘,這是夫人特意吩咐人收拾的。”
我把木箱打開,一本一本把醫書擺進去。
最底下有一本薄冊,是洛雲屏親手寫的。
前半本記方子。
后半本記賬、票號、香料、毒物。
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人會騙人,物證不會。”
我看了很久,把書合上。
夜裡,溫氏親自端了湯來。
她站在門口,眼睛還紅。
“晚棠,住得可還習慣?”
我忙起身。
“很好。就是太好了,我有些怕弄壞。”
溫氏眼淚差點又落下來。
她摸了摸我的頭發。
“以后別怕,這是你的家。”
我沒說話。
這時,葉明珠端著點心進來。
“母親也在呀。我怕妹妹夜裡餓,送些桂花糕來。”
她把盤子放下,目光落在我的醫書上。
“妹妹真用功。只是這些醫書藥味重,若叫外客瞧見,怕她們笑話妹妹。”
我低頭,手指攥住衣角。
“姐姐說得對。”
“我從前不懂侯府規矩。養母只教我救人,沒教我怎樣做貴女。”
我小聲問:“是不是我把這些書收起來,大家就不會笑話我了?”
溫氏的手頓住。
她轉頭看葉明珠。
葉明珠臉上的笑薄了一分。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點點頭,眼淚沾在睫毛上。
“姐姐也是為我好,我知道的。”
2.
回府第三日,府裡擺了一桌家宴。
葉衡坐在上首,溫氏坐在他身旁。
我親哥哥葉知衍也來了。
葉明珠坐在他旁邊,替溫氏布菜,又給葉知衍盛湯。
動作熟得像這張桌子本就該由她照應。
我的位置在靠門處。
葉明珠柔聲說:“妹妹才回來,坐得離門口近些,若覺得悶,也方便出去透氣。”
我點頭坐下。
她給我夾了一塊魚。
“妹妹多吃些。外頭日子苦,想必很少吃這樣新鮮的魚。”
筷子還沒碰到我碗邊,葉知衍便皺眉。
“坐直些。侯府姑娘用膳,不能縮著肩。”
我一愣,筷子懸在半空。
葉明珠忙低聲道:
“哥哥也是怕妹妹被人笑話。妹妹在外面長大,一時不習慣,慢慢教就是了。”
我抬頭看她。
“姐姐,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
她神情微僵。
“沒有。”
“那姐姐為什麼替我認錯?”
我問得很輕,像真的不懂。
“若我做得不好,姐姐直接告訴我,我會改的。可我什麼都還沒做,姐姐這樣說,我害怕。”
桌上靜了。
溫氏看了看葉明珠,又看了看我。
葉衡夾菜的手停住。
葉知衍眉頭仍皺著,卻沒再訓我。
我低頭,把魚刺一點點挑出來。
剛吃了幾口,門房來報。
“英國公府世子來了。”
裴砚清,與侯府嫡女有婚約的人。
他進正廳時,先看了葉明珠。
隨后,他才看向我。
目光落在我的舊發帶上,又很快移開。
“侯爺,夫人。”
他拱手道:“我父親的意思是,葉小姐剛回府,諸事未熟,婚期還是往后議為好。”
溫氏臉色不太好。
葉明珠立刻柔聲道:“世子也是替妹妹考慮。京中規矩多,妹妹若貿然嫁過去,怕會受委屈。”
我捏著筷子,小聲問:“世子今日來,是想把婚事放一放嗎?”
裴砚清看著我。
“可以這麼說。”
我點點頭。
“好。”
他愣住。
大約沒想到我答應得這麼快。
“你沒有別的話?”
我低著頭,聲音有些委屈。
“世子既已和長輩商量好了,我若再求,豈不是叫人更看不起我。”
裴砚清臉色微沉。
“我並非看不起你。”
我抬眼看他,眼眶紅了。
“那世子方才為什麼先看姐姐,又不敢看我?”
正廳又靜了。
裴砚清一時無話。
葉明珠忙上前:“妹妹誤會了,世子不是那樣的人。”
我輕輕點頭。
“是我不好。我剛回來,不會說話。”
裴砚清的臉更難看。
他拂袖走了。
葉明珠追出去。
她聲音從廊下傳進來。
“世子別生氣,妹妹只是從前吃了苦,性子敏感些。”
我低頭喝湯。
葉知衍看著我。
“你方才不該那樣問。”
我小聲說:“哥哥,我不問,心裡難受。”
“若我說錯了,以后不說就是。”
他到嘴邊的話,忽然說不出來了。
夜裡,我給洛雲屏寫信。
寫到一半,又停下。
她就在盛京城外青蕪巷。
她說,讓我先回來看看。
“若你親生父母真疼你,你就多住些日子。”
“若他們疼的只是侯府臉面,你回來,娘給你燉雞湯。”
我把信紙夾進醫書。
窗外雨聲細碎。
春杏進來添燈,小聲說:“姑娘,明珠小姐方才在夫人房裡哭了。”
“說她怕自己礙了姑娘的眼,也怕姑娘怨她佔了十五年福氣。”
我垂眼笑了笑。
“姐姐心思真細。”
春杏沒聽出我話裡的意思。
我卻記得洛雲屏說過。
一邊哭一邊遞刀的人,最會喊疼。
3.
葉明珠送來一箱衣裳。
說是長公主府賞花宴要穿的。
“妹妹第一次見盛京貴女,不能太素。”
箱子打開,滿眼綾羅。
顏色鮮亮,料子也貴。
我拎起一件。
袖子長半尺,腰身也寬了許多。
葉明珠卻笑得溫柔。
“妹妹太瘦了,先將就穿。等繡娘得空,再替你改。”
我抱著衣裳,小聲道:“姐姐送的,我一定好好穿。”
賞花宴那日,我果然穿了。
鵝黃繡裙松垮垮掛在身上,袖口遮住半只手,腰封空得能再塞一條帕子。
花廳裡,貴女們一看見我,便有人掩唇笑。
葉明珠連忙走到我身邊,替我理袖口。
“諸位別笑。妹妹從前吃苦,哪裡懂這些搭配。她肯穿出來,已是給我面子了。”
她聲音不大。
卻足夠周圍人聽見。
我低頭看著袖口,眼淚很快落下來。
“姐姐,我是不是又丟人了?”
葉明珠手一頓。
我怯怯地扯著腰封。
“我以為這是姐姐特意給我做的。”
“從前我只有兩身粗布衣,破了就補。養母說有衣穿就好,我沒學過什麼合不合身。”
我抬頭看她,聲音發顫。
“是不是我太瘦了,所以撐不起按姐姐身量做的衣裳?”
花廳裡的笑聲一下沒了。
幾個貴女互相看了一眼。
葉明珠臉色白了白。
“許是繡娘量錯了。”
我連忙點頭,眼淚還掛在臉上。
“原來是繡娘錯了。”
“我還以為姐姐嫌我從前長得不好,不配穿合身的。”
旁邊一個穿青衣的姑娘輕笑了一聲。
“葉大小姐府上的繡娘真有趣。量妹妹的身,做姐姐的衣。”
葉明珠勉強笑道:“姜姑娘說笑了。”
姜令儀是兵部尚書家的嫡女。
性子直,最看不慣人裝大度。
賞花宴回府后,溫氏看著我身上的衣裳,眼圈紅了。
她轉頭吩咐趙嬤嬤:
“明日請錦繡坊進府,給晚棠重新量衣。往后晚棠的衣裳,不必經旁人手。”
葉明珠站在旁邊,低聲道:“母親,是我沒辦好。”
從前溫氏一定會握住她的手,說不怪她。
這次,溫氏只是嘆氣。
“以后別插手了。”
葉明珠的手指悄悄攥緊。
回到海棠院,我把那身衣裳脫下,仔細翻了裡襯。
針腳新,料子卻舊。
袖口內側有一道被熨平的折痕。
我把折痕記在薄冊上。
春杏不解:“姑娘還留著它做什麼?看著就生氣。”
我小聲說:“它能替我說話。”
我把衣裳疊好,放進箱底。
晚間請安時,葉明珠又陪在溫氏身邊。
她給溫氏捶肩,柔聲道:“妹妹今日怕是嚇著了。京中貴女不像外頭那樣隨意。”
葉知衍剛好進門,聞言看向我。
“你又在外面鬧笑話了?”
我一驚,連忙站起來。
眼淚先落了。
“哥哥別生氣。”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姐姐。姐姐從小有人教規矩,有人教穿衣,有人護著。”
“我從前跟養母採藥,冬日手裂了,也只想著明日藥錢夠不夠買米。”
“若我丟了侯府的臉,以后我少出門,好不好?”
葉知衍怔住。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溫氏眼淚一下落了。
葉衡從門外進來,聽見最后一句,臉色沉下去。
“誰說你丟臉?”
沒人答。
葉明珠低著頭。
我用舊布帕擦眼淚。
葉衡看著那方帕子,語氣更沉。
“庫房裡的好料子,全送去海棠院。還有,那箱衣裳從哪裡來,查清楚。”
葉明珠臉色微變。
我垂著眼,沒看她。
我知道她氣。
可我更委屈。
她用我的可憐做刀。
我便把可憐攤給所有人看。
查衣裳的是趙嬤嬤。
兩日后,她帶著繡娘來回話。
繡娘跪在院中,哭得老淚縱橫。
說自己眼花,誤拿了葉明珠舊尺寸。
葉明珠也紅著眼。
“都是我不好。若我親自盯著,就不會讓妹妹受委屈。”
溫氏看她哭,神色又軟了些。
葉衡沒再深究。
我坐在海棠院裡聽完春杏回稟,只輕聲問:“那繡娘手上,是不是戴了新銀镯?”
春杏愣住。
“姑娘怎麼知道?”
4.
“她哭得傷心,可一直用袖子遮手。”
我低頭翻賬冊。
“若真窮得害怕丟活計,手上不該有東街銀樓的新樣镯子。”
春杏午后出府打聽。
回來時,臉色發白。
“姑娘,繡娘的兒子前幾日剛付了宅錢。用的是永興錢莊的銀票。”
我把票號記下。
這是第一筆。
之后,我開始看海棠院的採買賬。
一只普通藥櫃,賬上寫紫檀木。
一盒二兩銀子的胭脂,賬上記十八兩。
錦繡坊送來七匹料子,內賬卻寫十匹。
更奇怪的是,我那份嫁妝年年有支出。
替我祈福。
替我修舊院。
替我採買日后出嫁所需。
十五年,筆筆不落。
我借著給溫氏調理身子的機會出府取藥。
藥鋪、布莊、銀樓、錢莊,我一家家問。
洛雲屏從前帶我行醫,最重賬目。
窮苦人用雞蛋布匹抵診金,也要記清。
富貴人給銀票,更要看票號。
因為票號最老實。
很快,我查出葉明珠的乳母許媽媽,近幾年從永興錢莊兌過許多銀子。
我把外賬抄好,夾進醫書。
春杏看得心驚。
“姑娘,若這些拿出去,明珠小姐就完了。”
我搖頭。
“不夠。”
現在拿出去,她能哭著推給乳母。
溫氏心軟,葉知衍護她,最后不過罰幾個下人。
我得等她自己急。
沒過幾日,裴砚清又來了。
他沒有進正廳,只在花園亭中同葉明珠說話。
我路過假山,聽見他的聲音。
“賞花宴上,她讓你難堪了?”
葉明珠輕聲:“世子別這樣說。妹妹只是太敏感。”
裴砚清冷哼:“她那樣的性子,如何做國公府世子夫人?”
葉明珠低聲道:“可婚約定的是侯府嫡女。”
裴砚清沉默片刻。
“我從前以為,會是你。”
風吹過花枝。
我站在假山后,低頭看自己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