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姑娘,他怎麼能這樣?”
我輕聲說:“他不喜歡我,自然怎麼說都行。”
“你不難過嗎?”
我想了想。
“有一點。”
不是為裴砚清。
是為溫氏明知他來了,卻仍讓葉明珠去待客。
她大概還沒習慣。
侯府真正的嫡女,已經回來了。
傍晚,葉知衍來海棠院。
他看見我桌上的賬冊,皺眉。
“你看這些做什麼?”
我忙把手縮回來。
“我只是想學著管自己的東西。”
他語氣冷了:“你才回府多久,就急著管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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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眶慢慢紅了。
“哥哥覺得我不該管嗎?”
“那我那十五年的嫁妝銀子,是不是也該繼續讓別人替我花?”
葉知衍神色一變。
“你什麼意思?”
我把一頁賬推過去,聲音很小。
“哥哥讀書多,能不能幫我看看?我怕是我看錯了。”
他接過去。
看了半盞茶,臉色一點點沉了。
門外忽然一聲脆響。
託盤摔在地上。
葉明珠站在門口,臉白得厲害。
“哥哥,妹妹,你們在看什麼?”
我連忙把賬冊合上。
“沒什麼。”
我垂下頭。
“姐姐別怕,我就是隨便看看。”
她當然怕。
因為她知道,我不是隨便看看。
我的及笄宴定在半月后。
溫氏說,虧欠我太多,要辦得體面。
請帖送遍盛京。
長公主府、英國公府、尚書府,都請了。
宮裡也遞了消息。
及笄宴那日,侯府賓客滿堂。
宴席正熱鬧時,府門外突然喧哗。
一個衣衫褴褸的男人衝進正堂,撲通跪下。
“晚棠!你如今做了侯府小姐,就不認我了?”
滿堂驟靜。
他往前爬了幾步,哭喊道:“你說過要嫁我的!還給我帕子做信物!”
5.
所有人都看向我。
溫氏臉色慘白。
葉衡拍案而起。
“誰放他進來的?”
裴砚清幾乎立刻站起來,往后退了一步。
好像我身上已經沾了汙名。
葉明珠眼圈一紅,忙道:“父親母親先別急。”
“妹妹流落在外多年,若從前一時糊塗,也不是不能教。今日這麼多人在,別逼妹妹。”
她說得像在替我求情。
可一句“糊塗”,已把髒水潑到我身上。
葉知衍猛地看向我。
“葉晚棠,他說的是真的?”
我站在堂中,眼淚很快落下來。
我小聲問:“你說,我給過你帕子?”
乞丐立刻喊:“是!你說此生非我不嫁!”
我眼淚落得更急,指著他懷裡。
“可你為什麼揣著姐姐的帕子?”
那乞丐僵住。
葉明珠臉色一變。
我聲音發顫,像快站不穩。
“那是雲錦帕。”
“我哪裡用得起這樣的東西?我的帕子,都是養母拿舊衣角給我裁的。”
“帕角那彎銀月,是姐姐常用的紋樣。”
我看向葉明珠,眼眶通紅。
“姐姐,你的帕子,怎麼會在他懷裡?”
廳中議論聲驟起。
姜令儀站起來:“搜。”
她身后的嬤嬤上前,從乞丐懷裡扯出帕子。
雪白雲錦。
角上果然繡著一彎銀月。
葉明珠臉色發白,卻很快穩住。
“我的帕子丟過幾方,被人撿去也未可知。妹妹,你不能只憑一方帕子就疑我。”
我連忙點頭。
“姐姐說得對。”
“我也怕冤枉姐姐。”
我從袖中取出小瓷瓶。
“可姐姐院中的冷梅香,整個侯府只有你用。”
“若帕子丟了很久,香味不會這樣新。”
我把藥水滴到帕上。
片刻后,帕面浮出一縷淡藍。
席間有懂香的夫人低聲道:“是雪裡青。冷梅香無疑。”
葉明珠嘴唇發白。
我又看向那乞丐。
“能不能搜他的鞋?”
“我只是害怕,怕還有別的東西。”
葉知衍親自上前,一把將人按住。
從他鞋底夾層裡摸出一張銀票。
我接過,只看一眼,手便輕輕發抖。
“永興錢莊,昨日兌出。”
“取銀人,是許媽媽。”
許媽媽站在葉明珠身后,腿一軟跪了下去。
葉明珠急聲道:“乳母做事,與我何幹?”
我眼淚還掛在臉上。
“我也希望與姐姐無關。”
春杏捧著賬冊上前。
我把內賬、外賬、票號抄錄一本本擺開。
聲音很輕,卻足夠滿堂聽見。
“給我做衣裳的舊料,賬上報新料。”
“海棠院藥櫃二十兩,賬上記一百兩。”
“我十五年未回府,嫁妝銀子卻年年支出。”
“經手的,都是許媽媽和姐姐院中的管事。”
我抬頭看她,眼淚又落下來。
“姐姐,若真是下人害我,那他們為什麼拿著我的銀子,替姐姐做事?”
正堂裡安靜得可怕。
溫氏看著那張帕子,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終於明白。
若今日沒有這些證據,我的一輩子就完了。
6.
葉明珠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卻不像從前溫柔。
“你早就知道?”
我低下頭,聲音帶著哭腔。
“我只是怕。”
“怕姐姐真的不喜歡我,所以多留了幾分心。”
她臉色扭曲了一瞬。
“葉晚棠,你裝什麼可憐?”
“你不過是在外頭長大的野丫頭,會哭,會算賬,就以為自己真是侯府嫡女了?”
她指著我的醫書。
“還有你那個養母。”
“一個走街串巷給人把脈的醫婆,也值得你天天掛在嘴邊?”
我臉上的淚停住。
我慢慢抬頭。
“姐姐,你罵我,我不敢還嘴。”
“可你別罵她,好不好?”
葉明珠冷笑。
“我偏要說。她若真有本事,怎麼不入太醫院?怎麼不做官醫?還不是個鄉下——”
門外忽然傳來通報。
“宮裡來人。”
滿堂一驚。
一個穿石青宮裝的嬤嬤走進正堂。
身后兩個內侍捧著錦盒。
她目光掃過滿堂狼藉,最后停在我身上。
“哪位是葉晚棠姑娘?”
我忙上前行禮。
“民女在。”
嬤嬤扶住我。
“姑娘不必多禮。太后娘娘聽聞洛女醫養大的孩子尋回侯府,今日及笄,特命老奴送禮。”
錦盒打開。
裡面是一支赤金累絲簪,簪頭嵌著東珠。
眾人跪了一地。
葉明珠也跪著。
臉白如紙。
嬤嬤看向她,語氣冷下來。
“方才老奴在門外聽見,有人說洛女醫是鄉下醫婆?”
沒人敢答。
嬤嬤緩聲道:“十六年前,行宮疫病,太后娘娘高熱不退,太醫院束手無策。”
“是洛女醫連夜施針配藥,救了娘娘性命。”
“娘娘數次召她入宮,她都推辭,只說天下病人不止宮中貴人。”
“這樣的人,也是你能輕賤的?”
葉明珠身子一晃。
溫氏捂住嘴,淚落得更厲害。
葉衡臉色也變了。
葉知衍看我的眼神,第一次少了冷意。
我抱著醫書,心口酸得厲害。
洛雲屏從沒告訴我這些。
她只說:“病人躺在眼前,貴人和乞丐,脈象都一樣。”
嬤嬤轉向葉衡。
“侯爺,太后娘娘還說,洛女醫於皇家有恩。葉姑娘由她養大,宮中自然也會照看幾分。”
“若她在侯府受了委屈,娘娘不會當不知道。”
葉衡俯身:“臣惶恐。”
嬤嬤看向許媽媽和乞丐。
“今日這樁事,老奴既撞見了,便要帶口供回宮。”
許媽媽終於撐不住,連連磕頭。
“是明珠小姐吩咐奴婢做的!”
7.
葉明珠猛地看她。
許媽媽哭喊:“小姐說,只要毀了真小姐名聲,國公府便不會要她。侯府為了臉面,也只能把她送到莊子上!”
“銀票是小姐給的,帕子也是小姐的!”
葉明珠撲過去想捂她的嘴。
葉知衍一把攔住。
他聲音發顫。
“夠了。”
“葉明珠,你還要鬧到什麼時候?”
葉明珠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下來。
“哥哥,我只是怕。”
“她一回來,你們都變了。”
“母親給她梳頭,父親給她查賬,連你也開始看她。”
“我在這個家十五年,難道比不上她幾滴眼淚嗎?”
我看著她,輕輕搖頭。
“姐姐,不是我的眼淚有用。”
“是你做過的事,自己藏不住了。”
葉明珠怔住。
我把那方雲錦帕放回桌上。
聲音低得像嘆息。
“若姐姐沒有害我,我哭得再可憐,也害不了姐姐的。”
及笄宴散得很難看。
裴砚清臨走前來找我。
他站在廊下,眉頭緊皺。
“今日之事,我先前並不知情。”
我看著他,手裡攥著帕子。
“世子是想說,婚約還可以再議嗎?”
他頓了頓。
“若你願意,也不是不可。”
我眼眶慢慢紅了。
“可是方才那人喊我名字時,世子退了半步。”
他臉色一僵。
“當時情形混亂,我只是……”
我低下頭。
“我知道。世子怕被我連累,是人之常情。”
“只是我已經被人嫌棄過一次了,不想再等別人想清楚以后,才勉強要我。”
裴砚清臉色難看。
“你何必這樣說自己?”
我輕聲道:“不是我說自己,是世子方才就是這樣看我的。”
他無話可說。
最后拂袖走了。
葉明珠被關進西偏院。
賬冊由葉衡親自收走。
溫氏來海棠院看我。
走到門口,又停住。
夜裡,葉知衍來了。
他站在院門外,手裡拿著一包安神藥。
“宮裡嬤嬤說,你今日受驚,夜裡容易心悸。”
我接過。
“多謝哥哥。”
他沉默許久。
“以前我說話重。”
我捏著藥包,眼淚有些想落。
“哥哥只是還不熟悉我。”
他喉結動了動。
“我以為明珠懂事,你太敏感。”
我小聲道:“姐姐確實懂。”
“她懂母親什麼時候會心軟,懂哥哥什麼時候會生氣,也懂我說什麼最像無理取鬧。”
葉知衍臉色一白。
我抬眼看他。
“哥哥,我不是怪你。”
“我只是有些羨慕姐姐。她不必拿證據,你們也會先信她。”
他再說不出話。
8.
第二日,葉衡把我叫去書房。
桌上攤著許多賬冊。
他一夜沒睡,眼下青黑。
“這些年你名下嫁妝銀子,確有虧空。”
“父親會補齊。”
我站著沒動。
他又說:“明珠所為,我不會輕縱。只是她畢竟在府裡十五年……”
他停了一下。
我輕聲問:“父親是想給姐姐留些體面嗎?”
葉衡沉默。
我眼眶微紅。
“只要姐姐以后不再害我。”
“若她再害我,我怕我真的撐不住。”
書房裡安靜下來。
葉衡看著我,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晚棠,你恨我們嗎?”
我搖頭。
“不恨。”
他剛松一口氣。
我又小聲說:“只是有時候,會不知道該怎麼親近。”
這句話落下,葉衡的肩慢慢塌了下去。
那日后,葉明珠被奪了管事權。
月例減半。
西偏院的人也換了大半。
許媽媽被發賣前,又供出幾筆銀錢去向。
葉明珠這些年買詩稿、送貴女禮、經營才名,用的多是我那份嫁妝銀子。
溫氏聽完,當場暈倒。
我去給她把脈。
她醒來后,緊緊抓住我的手。
“晚棠,是娘對不起你。”
我沒有抽回手。
只輕聲說:“母親先喝藥。”
她眼淚落得更急。
“你還願意給娘看病?”
我垂眼。
“養母說,醫者看病,不問舊怨。”
我沒說后半句。
病能治。
虧欠不能。
葉明珠安靜了七日。
第八日,宮裡傳話。
太后召洛雲屏入宮復診,也讓我隨行。
溫氏很高興。
葉衡說,這是侯府的體面。
我卻只想見養母。
入宮前一晚,海棠院送來安神茶。
送茶的小丫鬟叫採荷,是新撥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