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春杏要接，我攔住了。
茶盞靠近時，我聞到一絲苦杏味。
被棗香壓著。
我看了採荷一眼。
她更不敢抬頭。
我端起茶，袖子遮著杯口，假裝喝了一口。
採荷肩膀明顯松了。
等她出去，我把茶倒進白瓷碗，滴入顯藥水。
茶色很快泛青。
春杏臉色煞白。
“姑娘……”
我輕輕搖頭。
半個時辰后，我躺在榻上，裝作昏睡。
春杏坐在床邊哭。
哭得真心實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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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荷果然悄悄進來看。
見我閉眼不醒，她轉身就走。
院外，葉知衍帶著人等著。
採荷當場被按住。
她嚇得腿軟，還沒審就哭著招了。
“是西偏院的翠枝給我的藥！”
“她說只會讓姑娘睡得沉些，明日入宮失儀，不會要命！”
9.
我披衣起身，把茶盞、藥包、採荷和供詞帶到正堂。
方嬤嬤還未回宮，正在侯府客院歇著。
聽完整件事，她臉色很冷。
“葉二小姐好大的膽子。”
葉明珠被帶來時，發髻都沒梳齊。
她看見我站在那裡，先是一愣，隨即明白過來。
“你裝的？”
我把泛青的茶盞往前推了推，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這茶你敢喝嗎？”
她后退一步。
我聲音發抖。
“若只是安神茶，姐姐為什麼怕？”
葉明珠咬S不認。
“我不知道。丫鬟做的事，與我何幹？”
葉知衍將翠枝拖出來。
翠枝哭得幾乎斷氣。
“小姐饒命！是小姐說，只要二小姐明日入不了宮，太后就會厭棄她。到時侯府還是小姐的！”
葉明珠揚手要打她。
葉知衍擋住。
他看葉明珠的眼神，冷得讓人發寒。
“毀她名節不夠，還要下藥？”
“她哪裡對不起你？”
葉明珠忽然不裝了。
她抬起頭，眼裡全是恨。
“她回來了，就是對不起我！”
“我做了十五年侯府小姐，憑什麼她一回來，我就要讓？”
“父親母親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婚約也該是我的。”
“她憑什麼？”
溫氏搖搖欲墜。
葉衡臉色鐵青。
我看著葉明珠，眼淚終於落下來。
“姐姐，我也不知道我憑什麼。”
“我只知道，我不是故意走丟的。”
她一僵。
我低聲說：“可你害怕，也不能一直害我呀。”
正堂裡沒人說話。
方嬤嬤冷聲道：“此事老奴會稟明太后。”
葉衡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整個人像老了許多。
“從今日起，葉明珠不再以侯府小姐身份自居。”
“收回她名下院落、首飾、用度。”
“待京兆府問完名節案，送去城外庵堂。”
葉明珠終於慌了。
“父親！”
葉衡沒看她。
“我不是你父親。”
溫氏捂著心口，眼淚落了滿臉。
葉明珠又撲向葉知衍。
“哥哥，你幫我說句話！哥哥！”
葉知衍退了半步。
那半步，讓葉明珠整個人僵住。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剛回府那日。
她紅著眼說要把海棠院讓給我。
那時她以為，誰哭得好看，誰就能贏。
可洛雲屏教過我。
眼淚若沒有證據託著，就只是水。
入宮那日，天很晴。
洛雲屏在宮門外等我。
她還是穿舊青衣，背著藥箱，頭發用木簪挽著。
我一看見她，鼻子就酸了。
她先捏我的手腕，又看我的臉色。
“瘦了。”
10.
我忍了忍，沒忍住。
“娘。”
她笑著拍我額頭。
“哭什麼？侯府不給飯吃？”
我搖頭。
“就是想你。”
方嬤嬤在一旁笑道：“洛女醫，您這孩子在侯府可不簡單。”
洛雲屏看我一眼。
我低頭，小聲說：“我沒有亂來。”
太后見了洛雲屏，很高興。
兩人說起當年行宮疫病。
我才知道，洛雲屏曾連守三夜，施針施到指尖發抖。
太后要賞她宅院金銀，她只要了一張通行文書。
有了那文書，她行醫各地，地方官不敢阻攔。
后來她在江南撿到我。
那時我發著高熱，連話都不會說。
她把我抱回藥廬。
這一抱，就是十五年。
出宮后，葉衡和溫氏在府門前等我。
他們備了許多東西。
銀票、鋪契、田契，還有重新整理過的嫁妝單子。
葉衡說：“這些本就是你的。”
溫氏也說：“娘知道補不了十五年，可該給你的，不能再少。”
我接過。
“謝謝父親，母親。”
他們同時怔住。
大概沒想到我會喊。
溫氏眼淚一下落下來。
她想抱我，又不敢。
我沒有躲，只輕輕垂著眼。
葉衡聲音有些啞。
“海棠院已經重新布置了。你喜歡藥櫃，我讓人打一整面牆。”
我小聲說：“父親，我想搬出去住一陣。”
溫氏臉色瞬間白了。
“去哪兒？”
“青蕪巷。”
“養母在那裡開藥鋪，我想去幫她。”
葉知衍站在臺階下，眉頭緊皺。
“你才回府多久，就要走？”
我看著他。
“哥哥，我只是跟著養母學了十五年醫術，若忽然什麼都不做，我會害怕。”
溫氏哽聲問：“那你還會回來嗎？”
我點頭。
“會的。”
她眼睛亮了一點。
我又補了一句：“母親若身子不舒服，我也會回來請脈。”
她眼裡的光微微暗了。
我知道這話不夠親近。
可我已經盡力了。
侯府給我血脈。
洛雲屏給我命。
我不能把這兩樣放在一處稱。
離府那日，海棠院堆滿箱籠。
我只帶走醫書、藥箱、幾套衣裳和那些鋪契銀票。
溫氏往我包袱裡塞點心。
塞了又拿出來，怕壓壞。
葉衡遞給我一枚侯府令牌。
“有事叫人回府。”
葉知衍給我一把短匕。
“防身。”
我接過，輕聲道：“多謝哥哥。”
他別開臉，眼圈有些紅。
走到府門時，我看了眼西偏院。
門鎖著。
聽說葉明珠已經被送去了庵堂。
許媽媽發賣。
翠枝杖責后趕出府。
那間她住了十五年的院子，正在清點東西。
丫鬟抱出一箱舊首飾。
有些，是用我嫁妝銀子買的。
洛雲屏在巷口等我。
她接過我的藥箱，掂了掂。
“重了。”
我小聲說：“帶了些銀子。”
她笑出聲。
“那正好，把隔壁鋪面盤下來。”
我們的藥鋪叫半春堂。
牌匾是洛雲屏親手寫的。
開張那日，來了很多人。
姜令儀送來一籃花。
方嬤嬤派人送來宮中賞賜。
溫氏送了十車藥材。
葉衡送來兩個會算賬的掌櫃。
葉知衍親自來，把門口鬧事的地痞趕走。
葉明珠來半春堂時，是三個月后。
那日下著雨。
青蕪巷的石板路湿漉漉的。
我正在給一個小孩退熱，春杏掀簾進來，神色有些怪。
“姑娘，外頭有人找你。”
我寫完藥方，遞給孩子母親。
“每日兩劑，先喝三日。若夜裡還燒，再來找我。”
婦人千恩萬謝地走了。
我洗了手，才出去。
11.
葉明珠站在屋檐下。
她瘦了許多。
身上穿著半舊素衣，頭上沒有珠釵，裙角被雨打湿。
從前那副溫柔端莊的樣子，像被雨泡散了。
她看見我，嘴唇動了動。
“晚棠。”
我低下眼，輕聲道：“葉姑娘，還是別這樣叫我吧。”
她臉色白了白。
“我來道歉。”
我攥著帕子，小聲問：“道什麼歉？”
她手指緊緊抓著袖口。
“從前的事，是我錯了。”
我看著她。
“從前的事太多了，我有些記不清。葉姑娘能不能說清楚些？”
她眼眶紅了。
“你一定要我說得這麼難堪嗎？”
我聲音更低。
“我不是想為難你。”
“只是我怕你說得太輕，往后又覺得自己沒做過那麼壞的事。”
葉明珠喉嚨哽住。
雨水從屋檐滴下，砸在她腳邊。
她終於開口。
“我不該送你不合身的衣裳。”
“不該讓乞丐汙蔑你。”
“不該……給你下藥。”
最后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
我點點頭。
“還有呢？”
她猛地抬頭。
“還有？”
我小聲提醒：“嫁妝銀子。”
她臉色僵住。
我說：“那是我的東西。”
葉明珠眼淚滾下來。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夫人不肯見我，哥哥也不肯見我。”
“我只是想求你，看在我們也算姐妹一場……”
我眼眶也紅了。
“可我們不是姐妹。”
她一顫。
“那十五年呢？”
我輕聲說：“那十五年，是你住著我的院子，用著我的銀子，替我享著父親母親的疼。”
她蹲下去，捂著臉哭。
“可我那時也只是個孩子。我害怕。”
“我怕你回來后，所有人都不要我。”
我看著她。
心裡並不是全無波動。
可洛雲屏說過，可憐和清白是兩回事。
我小聲道：“害怕可以哭，可以說。”
“可你不能因為害怕，就來害我呀。”
葉明珠哭得更厲害。
“那我還能怎麼辦？”
我蹲在她面前。
“你可以認錯。”
她抬起頭，眼裡有一點光。
我繼續說：“可認錯以后，別人也可以不原諒。”
那點光熄滅了。
她怔怔看我。
“葉晚棠，你一定要這樣狠嗎？”
我低下頭，眼淚掉在手背上。
“我不敢狠。”
“我只是怕。”
“怕我今日心軟，明日又有人覺得，害過我的人只要哭一哭，就能什麼都過去。”
她說不出話。
我站起來。
“葉姑娘，我願意讓藥鋪給你抓一副驅寒藥。”
“但原諒，我給不了。”
她扶著柱子站起，臉色慘白。
“你就不怕有一天，你也落到我這樣？”
我輕聲說：“怕的。”
“所以我學醫，學賬，也學著不把命交到別人手裡。”
她怔了很久。
最后轉身走進雨裡。
春杏站在我身后，小聲問：“姑娘，要不要給她一把傘？”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不要了。”
“有些雨，是她自己走進去的。”
傍晚，洛雲屏從外頭看診回來。
她把藥箱往櫃上一放。
“聽說有人來哭了？”
我點頭。
“嗯。”
“你心軟了？”
我捏著藥杵，小聲說：“有一點。”
她挑眉。
我又說：“但沒答應。”
洛雲屏這才笑了。
“這還差不多。”
她從懷裡摸出一包糖炒慄子，放到我面前。
“趁熱吃。”
我剝開一顆。
甜香冒出來。
窗外雨停了。
青蕪巷盡頭露出一線晚霞。
我翻開醫書。
第一頁那句話還在。
“人會騙人，物證不會。”
我用指尖摸了摸，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眼淚可以落，委屈可以說。”
“可證據，得握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