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玩家第一次進城,都會被系統塞進我丈夫身體裡,叫我娘子,搶我的鋪子,翻我的銀票,還把我當新手福利。
我S了第一個玩家后,他第二天又頂著我丈夫的臉,從床上醒了。
他罵我:「臭NPC,還敢守屍?」
我這才知道,他們不會真S,只會回到復活點。
那就簡單了。
從那天起,我不等天亮。
我蹲在復活點,來一個,S一個。
1
我嫁給宋懷序那年,浮生城下了三天雨。
街上青石板湿得發亮,他撐著一把油紙傘站在我家繡坊門口,袖口全是水,懷裡卻護著半包熱慄子。
他說:「阿寧,等我中了舉,就給你買十間鋪子。」
我笑他吹牛。
他便把慄子剝好,一顆顆放進我手心,認真得像在交聘禮。
那時我真以為,日子會這樣過下去。
繡坊開門,客人來量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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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收鋪,他在后院煮粥。
我們沒十間鋪子也沒關系,一盞燈,兩個人,已經夠了。
可成親第三年,中元夜,宋懷序變了。
他站在院裡的水缸前,一動不動地撞了半個時辰。
額頭撞破了,血順著鼻梁往下流,他卻像沒知覺,還在原地打轉。
我嚇壞了,撲過去抱住他。
「懷序,你怎麼了?」
他突然停下。
低頭看我。
那眼神不是宋懷序。
像街上買豬肉的人,在挑哪塊肥瘦正好。
他笑了一聲。
「新手老婆這麼漂亮?」
我聽不懂。
下一刻,他掐住我的下巴,把我往屋裡拖。
我掙扎,喊人,哭著叫他的名字。
他嫌吵,扯了我的腰帶塞進我嘴裡。
「劇情還能反抗?這遊戲做得真夠真的。」
那天之后,宋懷序再也沒有回來。
回來的都是別人。
2
第一回,我以為他病了。
我去找大夫。
大夫把完脈,說宋秀才身子康健,叫我不要胡思亂想。
我去找裡正。
裡正看著我腕上的淤青,只問了一句:「夫妻床頭吵架,你鬧到街坊面前,不嫌丟人?」
我去找婆母。
婆母坐在佛堂裡,捻著珠子,臉上沒有半點驚訝。
「男人嘛,成親久了總要換口味。你忍一忍,熬一熬,等有了孩子就好了。」
我說,那不是換口味。
那不是我的丈夫。
婆母抬眼看我,眼神冷得像香灰。
「他是不是你丈夫,由不得你說。」
我這才發現,不止宋懷序變了。
整座浮生城都在幫他。
他搶走繡坊賬本,沒人看見。
他把我的銀票拿去賭坊,掌櫃說那是宋家的錢。
他在街上踹翻賣花的小姑娘,路人繞過去,像只看見一塊石頭。
他把別人的痛當熱鬧,把我的哭當配音。
每到天亮,所有被他弄壞的東西都會復原。
桌椅復原,牆上的血跡復原,我手腕上的傷也復原。
只有記憶不會。
那些人記不得。
我記得。
有一回,他把繡坊門口的招牌摘下來,踩在腳底。
那是我父親留給我的。
姜氏繡坊四個字,我娘病著的時候,還撐著身子描過金邊。
他踩著那塊招牌,招呼路過的玩家來看。
「新手老婆自帶鋪子,兄弟們,開局資產包。」
有人笑著進來,順手扯下架上的嫁衣。
有人拿剪刀剪開客人訂好的雲肩,說想看看布料物理效果。
還有人把銀票一張張揚到空中。
「反正明天刷新,花完再說。」
阿棠跪在地上撿碎布,手指被剪刀劃破,不敢哭出聲。
我衝過去搶賬本。
宋懷序,不,頂著宋懷序臉的那個人,一腳踩住我的手。
骨頭咯吱一聲。
他低頭看我,笑得很滿意。
「疼痛反饋也做了?值回票價。」
那天夜裡,我坐在繡坊門檻上,把斷掉的招牌抱在懷裡。
街上人來人往。
沒有一個人看見我的手腫得像饅頭。
也沒有一個人看見阿棠把那些被剪爛的嫁衣,一針一針往回補。
補到天亮,嫁衣刷新如初。
她手上的口子還在。
我盯著那道口子看了很久。
原來刷新也挑人。
他們弄壞的東西會好。
我們疼過的地方,不會。
3
我S第一個玩家,是因為阿棠。
阿棠是繡坊裡年紀最小的繡娘,十五歲,愛吃糖糕,針腳總歪,笑起來有兩顆小虎牙。
她家窮,賣身契在我手裡。
我本想等她攢夠嫁妝,就把契還給她。
那天宋懷序輸光了銀子,回來翻我的妝匣。
沒翻到錢,他看見阿棠端茶進來。
阿棠嚇得跪下,茶水灑了一地。
他卻笑了。
「還有隱藏小丫鬟?」
我擋在阿棠身前。
「她只是孩子。」
他一腳踹在我心口。
「NPC還講歲數?」
我撞到繡架上,竹針扎進掌心。
阿棠哭著扶我。
他抓住阿棠的頭發往外拖。
我爬起來撲過去,指甲摳進他的手背。
他看著手背上的血痕,反倒興奮起來。
「還會護人?好感度沒白刷。」
那一刻,我聽見自己腦子裡有什麼東西斷了。
不是弦。
是鎖。
我從繡架上抽出那根最長的鋼針。
阿棠還在哭。
他還在笑。
我把鋼針從他耳后刺進去。
很硬。
比綢緞難穿,比皮革難穿。
我用兩只手握著針柄,往裡送。
他笑聲卡住,眼睛瞪得很大,像終於想起來自己也有一具肉做的身子。
他倒下的時候,砸碎了半盆染料。
紅色水淌了一地。
阿棠嚇傻了。
我卻蹲下去,摸了摸他的鼻息。
沒了。
原來這麼簡單。
4
那晚我沒有埋他。
我坐在屍體旁邊,等天亮。
雞叫第一聲,屍體不見了。
床上重新躺著一個宋懷序。
他睜開眼,先罵了一句髒話。
「誰啊?這號怎麼還帶S亡懲罰?」
不是昨天那個人。
聲音不一樣,眼神也不一樣。
但頭頂都浮著一行淡淡的綠字。
玩家:路野。
等級:1。
狀態:新手保護中。
我盯著那行字,笑了。
原來不是鬼。
是蝗蟲。
一只S了,還有一只。
他伸手來摸我的臉。
我握住藏在枕下的剪刀,貼著他耳邊輕聲問:「夫君,睡得好嗎?」
他說:「老婆聲音不錯。」
剪刀扎進他脖子的時候,他還沒反應過來。
血噴到帳子上。
他捂著喉嚨滾下床,嘴裡嗬嗬作響。
我按住他的肩,把剪刀拔出來,又扎了一下。
這回扎準了。
腦子裡響起一道冰冷的聲音。
【擊S玩家成功。】
【獲得經驗:1。】
【異常權限已記錄。】
我看著自己的手。
天亮會復原的手,第一次沒有洗幹淨。
血留在指縫裡,溫熱,發黏。
我忽然不怕了。
第三個玩家醒來時,我沒有坐在床邊。
我蹲在床腳。
他剛睜眼,先看見的不是我,是插在枕邊的剪刀。
「靠,又來?」
他翻身要跑。
我按住他的后頸,把剪刀送進去。
第四個玩家更聰明。
他醒來第一件事就是往窗外跳。
可我已經把窗戶釘S了。
他撞得滿臉血,回頭罵:「你他媽是NPC還是屠夫?」
我說:「你們不是喜歡真實感嗎?」
第五個玩家沒罵。
他跪在床上求我,說自己剛買設備,什麼都沒幹。
我問他:「那你進來想幹什麼?」
他眼珠亂轉。
我就知道了。
剪刀落下去時,他哭得比誰都大聲。
天亮之后,床板上幹幹淨淨。
只有我袖口的血沒洗掉。
阿棠站在門邊,小聲問:「姑娘,明天還S嗎?」
我把剪刀擦幹淨,放回枕下。
「S。」
「S到他們一睜眼,就知道害怕。」
后來,玩家論壇裡多了一條帖子。
【避雷!浮生城宋家床不是出生點,是斷頭臺!】
底下有人不信。
「一個新手NPC能有多狠?」
當天夜裡,那人進來了。
他醒來的時候,我正坐在床柱旁邊刻線。
床柱上已經刻了十九道。
他盯著那些痕跡,喉結滾了一下。
「這什麼?」
我吹掉木屑。
「你前面的人。」
他連滾帶爬往外跑,褲子都沒穿好。
我沒追。
阿棠站在門口,把門栓放了下來。
咔噠一聲。
他整個人僵住。
我走過去,問他:「現在信了嗎?」
第二天,帖子后面多了三百多條回復。
「別投宋家床。」
「真的,別投。」
「她不走劇情,她蹲床腳。」
「一睜眼,刀就在脖子上。」
「兄弟們,宋家床改名吧,叫姜寧泉水。」
我看不見論壇。
這些話是后來一個玩家嚇哭時自己說出來的。
他說完,還求我別S。
我問他:「你知道這裡危險,為什麼還來?」
他哭著說:「他們說只要錄到你,就能賣錢。」
哦。
原來怕歸怕。
錢夠多,他們還是會來。
那就繼續S。
床柱上第二十道線,是我當著他的面刻下的。
5
浮生城很大。
玩家也很多。
他們頭頂都頂著綠字,有的是乞丐,有的是書生,有的是鏢師,還有人變成了衙役。
他們有些剛來,站在街邊驚呼。
「這建模牛啊。」
「NPC能不能打?」
「聽說新手妻子在東街繡坊,刷滿好感能解鎖隱藏劇情。」
有些已經很熟。
熟到知道哪條巷子沒護衛,哪家姑娘夜裡會去河邊洗衣,哪間茶樓的老板娘會在酉時一個人算賬。
我跟了他們三個月。
我學會看等級。
等級低的,一刀能S。
等級高的,要等他們喝醉,要等他們脫甲,要等他們把刀放在床邊,要等他們以為一個女人只會哭。
哭也有用。
我哭給他們看。
他們最愛看這個。
他們一邊說逼真,一邊彎腰來捏我的臉。
這時候脖子露得最清楚。
我還學會了藏屍。
一開始埋在后院。
后來埋不下,就塞進宋家的廢井。
再后來,廢井也滿了。
我買下城西義莊,把棺材鋪改成倉庫。
掌櫃問我買這麼多棺材做什麼。
我說:「家裡男人多。」
他愣了一下,笑得很尷尬。
我也笑。
可不是多嗎。
每天一個,每夜一個。
有時候運氣好,能有三個。
6
阿棠沒有走。
她說要陪我。
我把她的賣身契燒了,她又從灰裡把半片紙撿回來,夾進袖子裡。
「姑娘要是趕我,我就拿這個說我還沒自由。」
她還是那麼傻。
有一回,她看見我洗刀,手抖得厲害。
我以為她怕我。
她卻小聲問:「姑娘,刀鈍了會不會傷手?」
我愣了很久。
然后把刀遞給她。
「會。」
她拿去磨了。
磨得很慢,火星一點點跳出來,照得她臉發白。
從那以后,阿棠白日守鋪,夜裡幫我記復活點。
城南破廟一個。
賭坊后門兩個。
柳巷井邊三個。
宋家床上,每日一個。
她在賬本上寫字,手還會抖,但字跡越來越穩。
有天她問我:「姑娘,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我說:「從別的地方來的賊。」
她又問:「那我們是什麼?」
我看著燈芯爆了一下。
「以前是東西。」
「現在呢?」
我把剛磨好的刀收進袖裡。
「現在是討債的。」
7
第一個找上門的調查員,是個女人。
她頂著宋懷序的臉醒來時,沒有碰我,也沒有罵。
她一睜眼就從床上滾下去,拿被子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進這個身體的。」
我坐在床邊,手裡握著簪子。
「玩家也會說對不起?」
她看見我手裡的簪子,臉白了一下。
「我叫聞夏,是來調查昏迷事件的。外面已經有很多人因為這個遊戲醒不過來。」
「外面?」
「現實世界。」
她說,浮生城是一款境外全息遊戲。
賣點是自由,廣告詞是男人的第二人生。
玩家在這裡能做很多現實裡不敢做的事。
打人、搶錢、S人、欺辱女人。
系統會在第二天刷新一切。
他們以為這裡沒有后果。
直到有人開始昏迷。
我問:「昏迷多久?」
她說:「短的三天,長的已經半年。」
我有點失望。
「沒S啊。」
聞夏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他們是現實裡的活人。」
我低頭擦簪子上的鏽。
「阿棠也是。」
她沒有聽懂。
我指了指窗外。
「這城裡每一個會哭、會疼、會怕的人,都是活人。」
聞夏說:「可你們只是數據。」
我抬頭看她。
「你進來的時候,不也只剩一串數據嗎?」
她不說話了。
8
聞夏想勸我停手。
她說他們會關停遊戲。
她說會追查玩家。
她說現實有法律。
我問她:「法律會替阿棠判幾年?」
她沉默。
我又問:「若我不是數據,是你妹妹,判幾年?」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我笑了。
「你看,你也知道不一樣。」
她急了。
「至少不能由你私刑。」
「那由誰?」
我把賬本推到她面前。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復活點、等級、做過的事。
有個玩家喜歡燒人頭發。
有個玩家專門誘騙小姑娘去河邊。
有個玩家每次復活都先去S同一個賣餛飩的老頭,因為他說老頭求饒的聲音像他上司。
我寫得很細。
細到哪一天,哪條巷,哪一聲哭。
聞夏翻了三頁,就翻不下去了。
我說:「你們管昏迷人數叫受害者。那這些呢?」
她聲音很低:「我會帶出去。」
「帶出去以后呢?」
「審。」
「審多久?」
「要看證據。」
我輕輕敲了敲賬本。
「證據在這裡。人也在這裡。刀也在這裡。為什麼還要等?」
聞夏看著我,像看一個難題。
我不喜歡那種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