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那麼闲。」
我指向審判臺。
「我只抓進來的人。」
聞夏沉默很久。
「外面有人說,你已經成了病毒。」
我想了想,覺得這詞不錯。
病毒會傳染。
覺醒也會。
我問她:「你怕嗎?」
聞夏看著臺下那些拿著刀、棍、賬本、剪刀的人。
她說:「怕。」
「怕我?」
「怕你們醒了以后,發現我們比玩家好不了多少。」
這句話倒像人話。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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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S聞夏。
她帶來一份協議。
很長。
字很多。
阿棠看了兩行就頭疼。
林素娘看完,冷笑一聲。
「說來說去,就是讓我們別鬧,外面會給補償。」
補償。
多好聽的詞。
像一塊幹淨布,蓋住爛肉。
協議裡說,會追究非法玩家責任。
會禁止遊戲入口。
會為浮生城居民建立保護程序。
會尊重我們作為數字生命的基本權益。
我問聞夏:「基本權益誰定?」
她說:「需要談。」
我把協議撕成兩半。
「那就談。」
聞夏愣住。
我說:「不是你們寫好了拿來讓我按手印。是我們寫,你們看。」
浮生城第一次開會,開了整整三天。
賣餛飩的老頭說,玩家不準再隨便掀他的鍋。
林素娘說,茶樓女工夜裡回家要有巡街。
阿棠說,繡坊姑娘的賣身契要全部作廢。
更夫的兒子說,打S人不能因為第二天刷新就算沒事。
有人問:「那玩家還進來嗎?」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說:「進。」
他們嚇了一跳。
我笑了笑。
「但入口改掉。」
從前的入口,叫新手婚房。
后來我改成審判臺。
現在,我把它改成城門外一塊石碑。
石碑上寫得很清楚。
入城者,先交真名、身份、現實坐標、全部遊戲記錄。
傷人者,按浮生城律賠命、賠工、賠痛。
想遊玩,可以。
先學三天規矩。
想欺人,也可以。
復活點就在審判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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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規矩公布那天,外面的論壇炸了。
有人罵我們瘋了。
有人說數據也想立國,笑S人。
有人說早知道以前多玩幾次。
也有人沉默。
聞夏把那些話給我看,問我生不生氣。
我說:「不生氣。」
罵人的,遲早會忍不住進來看看。
他們總覺得自己隔著屏幕,嘴就不是嘴,手就不是手。
沒關系。
浮生城記賬。
第一批按新規進城的人,只有七個。
三個研究員,兩個記者,一個律師,還有一個玩家家屬。
玩家家屬是來求我的。
她兒子昏迷了四個月。
她跪在城門口,哭著說她兒子才二十歲,不懂事,是被別人帶壞了。
我調出她兒子的記錄。
他第一次進遊戲,搶了老頭的餛飩攤。
第二次,打斷了阿棠同屋繡娘的手。
第三次,他把一個賣唱姑娘推進河裡,只因為想看湿身建模。
玩家母親哭得更大聲。
「他現實裡不是這樣的人啊!」
我蹲下看她。
「那他在哪裡才是?」
她說不出話。
我沒有S她兒子。
我讓他在審判臺醒來。
讓他把每一個受害者的活幹一遍。
餛飩攤洗碗三年。
繡坊穿針十萬次。
河邊撈屍,撈到他吐。
期間不準下線。
玩家母親問:「這要多久?」
我說:「按你們外面的時間,三天。」
她松了一口氣。
我補了一句:「按他自己的感覺,三年。」
她臉白了。
「你這是折磨。」
我說:「是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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審判臺真正立住,是因為第二個榜單玩家。
他叫季燃,外面論壇裡的人喊他燃神。
秦照被鎖在審判臺后,季燃帶著一群人衝進來,說要救兄弟。
他們進城前交了真名,卻在石碑前笑。
「一堆NPC還會查戶口?」
「別廢話,先把那個姜寧抓了,錄個視頻發出去。」
我沒攔。
我讓城門開著。
他們一路衝到審判臺,刀劍、火藥、符咒,樣樣都帶。
臺下的人嚇得往后退。
季燃看見我,第一句話是:「你就是那個女病毒?」
我說:「排隊。」
他笑得彎下腰。
「你還真把自己當官了?」
下一刻,他身后的七個人同時跪下。
不是他們想跪。
是石碑亮了。
他們進城時交出的遊戲記錄,被一條條拽出來,像髒衣服一樣掛在半空。
有人在草原服燒過帳篷。
有人在海島服把孩子丟進水裡賭誰遊得快。
有人在浮生城S過三次更夫,只因為更夫提醒他宵禁。
季燃臉色變了。
「關掉!誰準你放我隱私!」
林素娘從茶樓裡走出來,手裡提著算盤。
「隱私?」
她把算盤往桌上一拍。
「你們幹的時候,怎麼不說我們有隱私?」
阿棠帶著巡街隊堵住退路。
那些曾經只敢站在臺下發抖的人,第一次自己往前走。
賣餛飩的老頭拿著擀面杖。
更夫的兒子提著燈杆。
茶樓女工握著碎瓷片。
季燃還想罵。
石碑又亮了一下。
【闖城救罪者,同罪候審。】
他頭頂的金光滅了。
護盾沒了。
道具灰了。
他終於慌了,轉頭喊:「下線!快下線!」
沒人下得去。
我走上臺,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
「浮生城新律第二條。」
我抬頭看著他們。
「幫惡人砸審判臺的,先賠臺。」
那天,他們在城中心修了七天臺階。
按外面的時間,是七個時辰。
按他們自己的感覺,是七個月。
每砌一塊磚,空中就會放一遍他們做過的事。
砌到最后,季燃跪在地上吐,手指全磨破了。
他哭著說:「我知道錯了,真的,我以后再也不玩了。」
阿棠蹲在他面前,問他:「你是以后不玩,還是以后不被抓就還玩?」
季燃張著嘴,答不上來。
阿棠把一塊磚塞進他手裡。
「那就繼續砌。」
我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從那以后,外面才真正明白。
浮生城不是多了一個會S人的NPC。
是多了一座會記賬的城。
那晚,審判臺旁邊多了一塊小木牌。
是更夫的兒子寫的。
字歪歪扭扭,卻很用力。
【這裡不是你們試膽的地方。】
第二天清晨,有個小姑娘路過,看了半天,問我:「姜掌櫃,試膽是什麼?」
我想了想。
「就是他們害怕做壞事有后果,又偏要假裝自己不怕。」
小姑娘似懂非懂。
她把手裡的糖糕掰了一半,放在木牌前。
「那給它吃點甜的,它昨天肯定累壞了。」
我笑了。
阿棠在旁邊也笑。
風一吹,木牌輕輕晃,像真的點了點頭。
我忽然覺得,審判臺不只會讓人害怕。
它也能讓小孩放心從旁邊走過去。
這就夠了。
后來我常看見那塊木牌。
有人路過,會把歪掉的牌子扶正。
有人往上面添一筆,寫今天無事。
今天無事。
這四個字,比任何勝仗都好看。
第三天,那個男學生又來了。
他沒有再問痛怎麼賠。
他站在石碑前,把規矩從頭到尾讀完,然后從包裡拿出一本厚厚的筆記。
第一頁寫著:浮生城訪問記錄。
第二頁寫著:未經允許,不碰任何人,不拍任何臉,不拿任何東西。
阿棠湊過去看,哼了一聲。
「字不錯。」
男學生耳朵紅了。
「我、我回去也會講。」
我問:「講什麼?」
他想了半天,說:「講這裡不是遊戲。」
我點頭。
這句話很短。
夠用。
18
宋懷序再出現,是在冬至。
不是玩家。
是真正的宋懷序。
我在后院晾染好的布,忽然聽見有人叫我。
「阿寧。」
竹竿從我手裡掉下去。
他站在梅樹下,穿著成親那年那件舊青衫,眼神幹淨,袖口還沾著雨水。
像從那場雨裡剛走出來。
我沒有過去。
他也沒有。
我們隔著一院子的白布,安靜地看著彼此。
他先紅了眼。
「我是不是,遲了很久?」
我想說不遲。
又說不出口。
三年,很多人S了。
很多人醒了。
很多刀落下去。
一聲不遲,蓋不住這麼多東西。
我問他:「你記得什麼?」
他說:「記得水缸。記得有人把我往外擠。記得我一直在叫你,可你聽不見。」
原來他也在。
被關在那具身體最深處,看著別人頂著他的臉傷害我。
他跪了下來。
我走過去,蹲在他面前。
他伸手想碰我,又停住。
「阿寧,對不起。」
我看著他的手。
那雙手曾給我剝慄子,給我熬粥,也曾被玩家拿來掐住我的脖子。
我分得清。
可分得清,不代表能回去。
我把一把剪刀放到他掌心。
「宋懷序,繡坊缺人。」
他抬頭看我。
我說:「會剪線嗎?」
他哭著笑了。
「會。」
19
后來,浮生城越來越不像遊戲。
城門口多了查驗處。
茶樓裡掛著新律。
繡坊姑娘們不再籤賣身契,月底分賬,誰也不能隨便拿她們的工錢。
阿棠成了巡街隊隊長。
她腰上掛著那根鋼針,走路還是蹦蹦跳跳,但沒人敢當她是小丫鬟。
林素娘把茶樓改成議事堂。
罵人最兇,算賬最快。
宋懷序在繡坊剪線。
他剪壞過三匹布,被阿棠罰站在門口招客。
有客人問他是不是姜掌櫃的夫君。
他看我一眼,低聲說:「還在排隊。」
我沒理他。
但那天晚上,我給他留了一碗粥。
現實世界的人終於承認,浮生城不是遊戲資產。
他們叫我們第五類數字生命。
這名字又長又拗口。
林素娘不喜歡。
她說:「叫浮生城人不就完了?」
我覺得有理。
我們本來就是浮生城人。
不是道具,不是福利,不是新手禮包。
更不是誰的第二人生。
我們只有這一生。
20
一年后,聞夏帶來一批學生。
他們是來學習的。
每個人進城前,都要在石碑前讀三遍規矩。
有個男學生讀到「傷人者賠痛」時,忍不住小聲嘀咕:「痛怎麼賠?」
阿棠站在旁邊,抽出鋼針。
「要試試嗎?試完我告訴你。」
男學生立刻閉嘴。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他們排隊進來。
遠處審判臺還在。
沒有拆。
也不會拆。
它不只是給玩家看的。
也是給我們自己看的。
提醒我們曾經跪過,哭過,忍過,以為沒人會來救。
后來才知道,不一定非要等誰來。
手邊有針,就用針。
有刀,就用刀。
什麼都沒有,就先活著。
活到下一次天亮,活到能看清規則的線頭,活到有一天,把那根線扯出來。
聞夏走上城樓,把一份新的協議遞給我。
「外面通過了。浮生城自治。」
我翻到最后。
落款處空著。
她把筆遞給我。
我沒有馬上籤。
我看向城裡。
阿棠正追著一個偷糖糕的小孩跑,宋懷序站在繡坊門口,笨手笨腳地給客人量袖長,林素娘在茶樓裡拍桌子罵賬房。
街上吵吵鬧鬧。
煙火氣往上飄。
這才像真的。
我籤下姜寧兩個字。
筆尖落下時,城門外石碑亮了一下。
舊規則徹底碎開。
新規則浮上去。
【浮生城第一條律法:】
【無人可被當作物件。】
21
夜裡,我去了后院。
梅樹下埋著很多舊東西。
第一把鋼針的碎尖。
阿棠燒剩的半張賣身契。
宋懷序當年給我剝慄子用的小刀。
還有一本舊賬。
賬本上寫滿玩家名字。
有些已經賠完。
有些還在審判臺上幹活。
有些永遠被拒在城外。
我把賬本合上,放進木匣。
宋懷序端著粥站在廊下。
「阿寧,吃點吧。」
我走過去,接過碗。
粥熬得有點糊。
他緊張地看著我。
我嘗了一口。
「難吃。」
他立刻低頭:「我明天重熬。」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個雨夜。
他說要給我買十間鋪子。
后來鋪子沒買成,城倒是有了一座。
我笑了一下。
「宋懷序。」
「嗯?」
「明天去買慄子。」
他怔住,眼睛一下紅了。
「好。」
我端著那碗難吃的粥,看向遠處審判臺。
那裡今晚沒有玩家復活。
風吹過石碑,新律亮得很穩。
我知道,外面一定還有人不甘心。
一定還有人想撬開城門,把這裡重新變成他們的天堂。
沒關系。
城門開不開,我說了算。
復活點在哪,我也說了算。
若他們還想把我們當新手禮包。
那就來。
宋家床柱還能刻。
審判臺也空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