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隨意一瞥，看見彈出的新消息。
梁喬：
【她今天生氣了嗎？】
兩秒后，陳聞序回：
【目前還沒有。】
梁喬：
【還剩最后一天，你五百塊我贏定了。】
我一愣，往上翻聊天記錄。
這才知道，最近陳聞序和梁喬有個賭約。
賭三天內，我會不會又生氣吵架。
生氣了，梁喬贏。
沒生氣，陳聞序贏。
再往上翻，每次我和陳聞序吵架，他都和梁喬吐槽。
【她又發脾氣了，天天這樣，真以為自己是大小姐。】
【她說她十七歲就跟我了，所以呢？是她自己不要臉，又不是我逼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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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是你情緒穩定，早知道跟你湊一對了哈哈。】
看著那些記錄，我的眼前一片淚水模糊。
陳聞序，我的初戀，十七歲到二十六歲，九年。
梁喬，我的大學同學，最好的閨蜜。
我以為他們一個愛我，一個懂我。
可是我的難過、委屈，在他們眼裡，只值五百塊。
爛透的人際關系怎麼處理？
我想，只好一腳踹開。
1
廚房裡“叮”的一聲。
陳聞序的聲音傳來：
“念念，過來幫我一下。”
沒等我動，梁喬率先從沙發上跳起來，踩著拖鞋跑進廚房。
“什麼聲音，陳聞序，你不會把盤子摔了吧？”
陳聞序笑罵：“少咒我，就是手滑了一下。”
梁喬哼笑，“幸好沒摔，不然念念又要生氣了。”
“又”這個字，被她故意拉長。
一聽這話，陳聞序也笑了。
我聽著他們笑，臉色慘白。
陳聞序笑完了又說：“行了，別傻站著，趕緊幫我。”
梁喬嘚瑟，“叫聲爸爸就幫你。”
陳聞序親昵揉了揉她的頭：“又分不清大小王了？”
梁喬笑嘻嘻的，故作嘆息，
“真是羨慕念念，每天在家什麼活也不幹，有男朋友伺候著。”
陳聞序糾正：“馬上就是未婚夫了。”
梁喬又問：“你們結婚以后我還能來蹭飯嗎？你們兩個一起伺候我？”
明明廚房和客廳隔得不遠，可他們像站在另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裡，有彼此聽得懂的玩笑，有無傷大雅的親昵，有把我排除在外的默契。
而我站在原地，像一個突然闖入他們生活的外人。
我抬手擦掉眼淚，拿出手機，把他們的聊天記錄一一拍照。
我站起身，說：“我回家了。”
廚房水聲太大。
梁喬正搶陳聞序手裡的抹布，兩個人撞在一起，笑鬧聲蓋過了我的話。
我拿著手機和鑰匙，換鞋出門。
廚房裡又傳來梁喬的笑聲。
她說：“陳聞序，你手上全是水，別碰我！”
然后大叫：“念念！救我！你未婚夫欺負你的好閨閨了！”
我沒應聲，沉默關上了門。
回家路上，我無聲靠在椅背。
出租車窗外霓虹閃過，一盞盞燈像潮水一樣往后退。
眼睛酸得厲害，卻沒有一滴眼淚。
原來一個人難過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我家住在老小區，沒有電梯。
從前陳聞序每次送我回來，都會一路把我送到家門口，幫我把重東西拎上樓。
那時候鄰居阿姨總笑：“念念命好，找了個這麼疼人的男朋友。”
我也覺得自己命好。
十八歲，他在校門口等我下晚自習，給我帶熱乎乎的烤紅薯。
二十歲，我痛經疼到下不了床，他請假跑遍半個城給我買藥。
二十二歲，我實習被領導罵哭，他坐在公司樓下抱著說：“別怕，天塌下來我頂著。”
那些好是真的。
可后來那些輕視、傲慢，也是真的。
人最難受的，不是發現他從來沒愛過你。
是發現他愛過你，又一點點把你從心上挪開。
我上樓時，我媽正坐在客廳裡挑明天要穿的衣服。
她看見我一個人回來，愣了一下。
“聞序呢？不是說今晚一起把訂婚宴流程再過一遍嗎？”
我把包放到桌上，聲音啞得不像自己。
“媽，不訂了。”
2
我媽手裡的衣架掉在沙發上。
“什麼不訂了？”
我爸從廚房探出頭：“吵架了？小情侶吵架正常，明天雙方父母都約好了，別賭氣。”
“不是賭氣。”
我拿出手機，把相冊裡的聊天記錄推到他們面前。
“我不想嫁給他了。”
客廳安靜下來。
我媽先是不明白。
她扶了扶老花鏡，湊近屏幕，一條一條看。
然后她的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爸沉著臉，把那幾段聊天從頭看到尾。
他平時脾氣很好，對陳聞序也一直滿意。
他總說：“聞序這孩子靠譜，念念膽子小，有他照顧，我們放心。”
可這一刻，他盯著屏幕，半晌沒說話。
最后只問我一句：“這些年，他就是這麼在外面說你的？”
我媽忍無可忍站起來去拿手機。
“我現在就給他媽打電話！”
“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我爸按住她，“明天當面說。”
我媽咬著牙：“還吃什麼飯？這種人家還有什麼好談？”
我爸看向我。
“念念，明天你想去嗎？”
我沉默很久。
“去。”
“訂婚是兩家人的事，取消也該當面說清楚。”
我媽滿臉淚水，過來把我緊緊摟進懷裡。
晚上，陳聞序給我發了很多消息。
【到家了嗎？】
我一直沒有回復，於是他又問：
【寶寶，你生氣了？】
【這次是因為什麼？】
過了十幾分鍾，又來一條。
【別生氣了，明天爸媽都在，別讓大人看出來。】
梁喬也給我發消息。
【念念，你怎麼一聲不響一個人回家了？】
【是不是要訂婚緊張啊？】
【你放心！要是以后陳聞序對你不好，我替你揍他！】
我沒有回他們任何消息。
第二天一早，陳聞序給我發消息。
【我到了，下樓吧。】
我沉默片刻，動身下樓。
黑色車子停在梧桐樹下，陳聞序靠在車頭，耐心等我。
看見我，他露出溫柔笑意，“念念。”
我站在那兒，聲音平淡，“陳聞序，今天我打算取消……”
話音未落，副駕駛的門開了。
梁喬探出身來。
她今天穿了一條米白色連衣裙，頭發卷得很精致。
我的腳步驟然停下。
陳聞序看看她，笑道：“喬喬說陪你一起去。”
“你看見沒，她今天還打扮了，看著人模狗樣的。”
3
我停在原地，覺得荒唐可笑。
雙方父母談訂婚。
我的閨蜜盛裝打扮，坐在我未婚夫的副駕駛。
梁喬瞪了陳聞序一眼，“狗嘴裡吐不出象Y！我也是個小美女好不好！”
又轉頭衝我裝委屈：“念念，你看看你家這個臭男人，他又欺負我！”
“你快來，我們一起去酒店！”
可她根本沒有解開安全帶下車的意思。
我后退一步。
陳聞序看著我：“念念？”
我說：“我自己開車。”
去年我考下了駕照，我爸給我買了一輛小車。
梁喬驚訝，“念念你會開車？你不是馬路S手女司機嗎？”
陳聞序也皺眉：“就是，你多久沒開了？今天路上車多，你坐我車。”
我平靜說道：“陳聞序，我不坐你的車。”
他臉色沉了沉。
“姜念，你非要在今天耍脾氣？”
我沒再說話，轉身走開。
我考駕照的時候，次次都是一把過。
可是陳聞序說我一個女生，上路太危險。
每次出門，他都要坐副駕駛。
他幫我看路，提醒我變道，讓我趕緊踩剎車。
我每次都很緊張，開十幾分鍾，就出一身的汗。
陳聞序常說：“你這心理素質，真不適合開車。”
久而久之，我也覺得自己不適合。
現在，我不這麼覺得了。
我慢慢把車開出去，后視鏡裡，陳聞序的車跟在后面。
手機一直在響。
我等紅燈時看了一眼。
都是陳聞序發過來的語音。
我點開，一條一條聽下去。
【念念，你不要生氣。】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
【今天爸媽都在，你先給我個面子，有事我們回去說。】
【你這樣開車我不放心。】
可是這些語音裡，還夾著梁喬的聲音。
“沒做錯事也要道歉啊？”
“還真的是大小姐呢。”
“哎，她會不會開到半路哭啊？”
爸媽也聽見了，臉色很不好看。
我沒有再繼續聽，熄滅手機，專心開車。
到了飯店門口，我把車停好時，后背還是出了一層薄汗。
我坐在車裡緩了緩，感覺心口那塊壓了很久的石頭，輕輕松了一點。
原來我可以。
只是我以前太相信陳聞序了。
4
酒店包房，陳聞序的父母已經到了。
見我進去，立刻笑著起身。
“念念來了，快坐！”
“還有親家，別拘束，一起坐。”
我剛坐下，包房門又被推開。
梁喬跟陳聞序一前一后進來。
陳母愣了一下。
“這位是？”
梁喬笑著說道：“叔叔阿姨好，我是梁喬，念念的大學同學。”
陳聞序解釋：“喬喬是念念閨蜜，念念膽子小，她今天特意陪念念來的。”
我爸媽臉色當場冷了幾分。
梁喬沒察覺氣氛，笑著在陳聞序右手邊坐下。
她甚至叫服務員：“我們未來的新郎官胃不好，不能喝冰的。”
“對了，茶水多泡一會兒。”
說完，她湊過來些，對陳聞序笑著說：“我記性好吧？記得你媽喜歡喝淡茶。”
陳聞序笑了一聲。
那種熟悉的、被擠到邊緣的感覺又來了。
明明今天我是訂婚宴的女主角，可梁喬比我更像陳家的準兒媳。
陳母笑道：“沒想到念念有這麼細心的閨蜜。”
梁喬笑得乖巧：
“阿姨誇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是想著，訂婚是大事，尤其是念念這種性格，更要提前安排好。”
梁喬拿出手機，點開備忘錄。
“我昨晚大概想了一下，酒店最好還是訂城南那家，停車方便，環境也安靜。”
“念念不喜歡太多人盯著她看，包廂式的小廳更適合她。”
陳母有些驚訝。
“梁小姐還準備了這些？”
梁喬笑了笑。
“我就是隨便想想，念念粗心，我怕她顧不上這些。”
陳聞序看著她，語氣輕松，“你想得比我細。”
梁喬衝他眨了眨眼。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靠譜。”
我張了張嘴，“我其實……”
梁喬忽然又說：
“還有伴手禮，我覺得別選太甜的東西，聞序不愛吃甜，陳叔叔陳阿姨應該也不太喜歡。”
陳聞序笑了一聲。
“對，我媽喜歡清淡點。”
“我知道呀。”
梁喬立刻接上，“所以我想了白茶禮盒，體面又不俗。”
可我最討厭白茶。
我深吸一口氣，開口：“陳聞序。”
他沒看我，甚至沒有聽見我的聲音。
梁喬湊過去給他看手機。
“你看這個廳，光線很好，拍照應該也好看，念念不會應酬，讓她少說話，你替她說就行。”
陳聞序低頭看，“嗯，可以。”
我盯著他的側臉，聲音加重：
“陳聞序。”
他還是沒聽見。
他在專心地和梁喬議論訂婚的事情。
我忽然覺得，好沒意思。
真的好沒意思。
心口繃了很久的那根弦突然斷了，我再也忍受不了，猛地摔了手中筷子。
“啪”的一聲響。
滿桌人都怔住了。
陳聞序終於聽見，轉頭看我，皺起眉，“你這是幹什麼？長輩都在，你摔筷子？”
他滿臉不贊成，來拽我的手腕。
我卻一把甩開他，“陳聞序，我剛才開口幾次？”
“你有一個字聽見嗎？”
陳聞序怔住。
“你沒聽見，因為你一直在聽她說。”
“你要是這麼愛聽梁喬的話，你跟她訂婚好了！”
我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連著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平復下來：
“陳聞序，訂婚取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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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我眼眶通紅，胸口劇烈起伏。
連著做了好幾個深呼吸，才勉強平復下來，閉了閉眼，道：“陳聞序，訂婚取消吧。”
陳聞序像是沒聽清，“你說什麼？”
我看著他，一字一句，“我說，訂婚取消。”
“我們也分手。”
陳聞序臉色猛地變了，聲音發緊：“你……你拿分手威脅我？”
我看著他。
“不是威脅，我是真的要分手。”
梁喬這時開口勸說：“念念，你別衝動，不要因為誤會傷了感情。”
“誤會？”
我終於轉頭看她。
“你坐在我未婚夫副駕駛，跟他一路說笑，是誤會？”
“你和他拿我會不會生氣打賭，也是誤會？”
梁喬一怔，嘴唇動了動，卻說不出話。
陳母臉色變了。
“聞序，什麼打賭？”
陳聞序臉上閃過一絲慌亂。
可很快，他皺起眉，壓低聲音。
“姜念，你非要在飯桌上說這個嗎？”
我笑了。
“那你覺得我該什麼時候說？”
“等訂婚宴定完？等請帖發出去？”
“還是等我嫁給你以后，再繼續看你和梁喬討論我什麼時候會哭、什麼時候會鬧、什麼時候會被你哄好？”
陳聞序臉色難看，“那就是幾句玩笑話……”
“玩笑話？”
我爸把文件袋推到桌上。
“你說我女兒哭起來煩，也是玩笑話？”
我媽接上：“你說不是你逼她十七歲跟你談戀愛，也是玩笑話？”
陳聞序怔住。
他大概沒想到，我會把這些告訴爸媽。
更沒想到，我爸媽會坐在這裡，一句一句替我問出來。
他臉上那點慌亂終於藏不住了。
“叔叔阿姨，我承認那些話不好聽，但我真不是那個意思。”
“念念有時候確實敏感，我也是壓力大，才跟喬喬吐槽幾句。”
我氣笑了，“我敏感？”
“到底是我太敏感，還是你們越了界，你們兩個自己心裡清楚！”
陳聞序頓時變了臉色，“我和梁喬清清白白。”
“她情緒穩定，處理事情成熟，我跟她說兩句怎麼了？”
“你要是能像她一樣，不動不動就哭，不動不動就鬧，我至於找別人吐槽嗎？”
包廂裡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我看著他。
耳邊嗡嗡作響。
九年。
我陪他從穿校服到穿西裝。
他父親生病住院時，是我請假跑前跑后，給他母親送飯，幫他守夜。
他第一次拿到大項目，喝到胃出血，是我在醫院陪了他一整夜。
原來所有付出，都抵不過一個人會笑著陪他貶低我。
我閉了閉眼。
“我跟你已經沒有什麼可說的了。”
“訂婚取消，我們分手。”
“既然你覺得梁喬情緒穩定，也比我成熟，那麼以后你去找她吧。”
“以后我哭不哭，鬧不鬧，生不生氣，都跟你沒有關系了。”
陳聞序猛地站起來。
“姜念！”
我爸也站起來，擋在我面前。
“別喊我女兒。”
陳聞序眼尾發紅，聲音卻還硬著。
“分手就分手，你別后悔。”
6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陳聞序。”
“九年裡，我后悔過很多次。”
“后悔沒早點學會一個人開車，后悔沒早點告訴你我喜歡鵝黃，后悔沒早點承認你已經不愛我。”
“但離開你這件事，我不會后悔。”
走出包廂時，我聽見身后傳來椅子被撞開的聲音。
陳聞序似乎想追出來，卻被他父親厲聲喝住。
“你站住！”
陳父平時溫和，很少這樣動怒。
我沒有回頭。
走廊裡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吞得很輕。
可我的心跳很重。
一下，一下，像敲在耳膜上。
回程路上，陳聞序打了十幾個電話，我沒接。
他的消息一條接一條彈出來。
【姜念，你今天真的太過分。】
【我爸媽都在，你讓所有人下不來臺。】
【我剛才也是氣話。】
【你先回來，我們把話說清楚。】
【訂婚取消不是小事，你別拿這個威脅我。】
【姜念，接電話。】
他最后發來一條。
【你真以為我離不開你？】
紅燈亮起。
我停在路口，看著那行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高二那年，我跟陳聞序因為一道題吵架。
我怎麼都算不出來，他教了三遍，語氣越來越不耐煩。
我紅著眼眶把筆放下，說我不學了。
他立刻慌了，繞到我身邊，拿校服袖子給我擦眼淚。
“念念不哭，我錯了。你學不會也沒關系，以后我養你。”
那時候他是真心的。
可真心這種東西，也會變質。
變到后來，他忘了自己曾經為什麼心疼我，只記得我哭起來很煩。
我到家時，爸媽也剛停好車。
我媽扶著車門，臉色還白著。
“念念，今晚回家住，別回那個新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