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手機又震了一下。
不是陳聞序。
是梁喬。
【念念,今天的事真鬧得太難看了。】
【聞序剛剛被他爸罵得很厲害,你心裡舒服了嗎?】
【我知道你討厭我,可你也不能把所有錯都推到我身上。】
【他會找我吐槽,是因為你真的讓他累。】
我盯著最后一句,忽然覺得她挺誠實。
梁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壞。
她不哭,不裝可憐,也不說自己無辜。
她只是很清楚地知道,她在陳聞序那裡擁有特殊位置。
所以她可以打著朋友的名義,坐在我的副駕駛,參與我的訂婚宴,評價我的情緒,替我的男朋友給我下定義。
她和稀泥。
可那泥裡全是碎玻璃。
我一句沒回,把他們兩個拉進黑名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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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我一夜沒睡。
第二天起來,我去了我和陳聞序的婚房。
這套房子其實是租的。
我們原本打算結婚后先住兩年,再一起攢錢買房。
可裡面很多東西是我買的。
窗簾、餐具、靠枕、床品、香薰、綠植。
還有我用很久攢下來的小家幻想。
我爸媽不放心,陪我一起過來。
上午九點,我們到新房時,陳聞序不在。
我專心收東西。
衣櫃裡,我的衣服只佔最邊上一小格。
大半空間是陳聞序的西裝和大衣。
書房裡,我的資料被堆在角落。
桌面上放著梁喬昨晚拿來的訂婚宴方案。
封面上寫著:“聞序&念念訂婚宴優化版”。
優化。
連我的訂婚宴,都需要她優化。
我把那份方案丟進垃圾袋。
我爸負責拆我買的書架,我媽負責收廚房裡的碗盤。
收著收著,我媽忽然拿著一個小本子出來。
“這是你的吧?”
我接過來。
那是我大學時開始寫的備忘本。
裡面密密麻麻記著陳聞序的喜好。
他胃不好,早上不能空腹喝咖啡。
他不吃香菜,不吃太甜,不喜歡潮湿。
他開重要會議前會緊張,但嘴硬不承認,要提前準備薄荷糖。
他媽媽生日是十月二十七號,喜歡淡紫色康乃馨。
他爸爸血壓高,過年送禮不能送太鹹的臘味。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見自己曾經寫下的一句話。
【好想和陳聞序有一個家。】
我盯著那句話很久。
然后把那一頁撕下來,揉成團,扔進垃圾袋。
我想要的,陳聞序給不了。
中午,陳聞序回來了。
他進門時,客廳裡已經空了一半。
看見我爸正在拆書架,他臉色瞬間變了。
“叔叔,您這是幹什麼?”
我爸抬頭看他。
“拿回我女兒的東西。”
陳聞序看向我,眼裡有明顯的慌亂。
“姜念,你真要搬?”
我把最后幾本書裝進箱子。
“嗯。”
他幾步走過來,壓著聲音。
“我們只是吵架,至於鬧成這樣嗎?”
“我沒鬧。”
我把膠帶貼好。
“我在分手。”
“我不同意。”
這句話他說得很快,像是只要他不同意,事情就不會發生。
我抬頭看他。
“陳聞序,分手不是合同,不需要你同意。”
他臉色白了白。
“你昨晚把我爸媽氣成那樣,現在又來搬東西,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麼辦?”
8
我手上的動作頓住。
他永遠先想到自己。
他的面子,他的父母,他的難堪,他被打亂的生活。
至於我疼不疼,他不是不知道。
只是排在很后面。
我把箱子推到門口。
“那你有沒有想過我怎麼辦?”
他一怔。
我看著他。
“你和梁喬拿我的情緒打賭,縱容她坐在你的副駕駛。”
“飯桌上你當著雙方父母說我情緒不穩定,不如她。”
“你有考慮過我嗎?我怎麼辦?”
他喉結滾了滾,“我那是氣話。”
“我不是。”
我說。
“陳聞序,我說分手,不是氣話。”
他眼眶慢慢紅了。
這是從昨晚到現在,他第一次露出真正慌亂的表情。
“念念,我錯了。”
他伸手想拉我。
“我真的知道錯了。賭約是我嘴欠,和梁喬也是我沒邊界。”
“我以后不跟她單獨聊天,不讓她摻和我們的事,行不行?”
我避開他的手。
“不行。”
他僵在原地。
“為什麼?”
“因為你到現在都覺得,問題只是梁喬。”
我看著他的眼睛。
“可問題是你。”
“是你默認她可以評價我的情緒。”
“是你把我的難過拿出去給她分析。”
“是你一次次在她和我之間,選擇讓我讓步。”
“是你明知道我會疼,還覺得哄一哄就過去了。”
陳聞序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話。
我爸搬著箱子從我們身邊經過。
他沒有罵人,只冷冷丟下一句。
“好話說盡了,還聽不懂,就別耽誤我女兒。”
陳聞序站在門邊,眼睜睜看著我把東西一箱箱搬走。
接下來一周,我過得比想象中忙。
取消訂婚宴,處理退款,歸還親戚送來的禮物,跟單位申請調崗,重新整理自己的生活。
我本以為自己會垮。
畢竟九年不是九天。
可真正忙起來后,我發現日子竟然也能一格一格往前走。
早上七點,我起床吃我媽煮的面。
她會給我放一大把蔥花。
以前我和陳聞序在一起時,桌上很少出現蔥。
他不喜歡。
梁喬也說蔥味重,不高級。
久而久之,我差點忘了自己其實很愛蔥香。
現在熱氣撲上來,我吃第一口時,眼睛忽然就紅了。
我媽以為我又想起陳聞序,忙坐過來。
“念念,要是難受就哭出來。”
我搖頭。
“不是難受。”
我是忽然發現,原來被允許喜歡一碗蔥花面,也會讓人想哭。
陳聞序每天給我發消息。
最開始,他還帶著脾氣。
【你消氣了嗎?】
【我爸媽讓我來道歉。】
【梁喬已經知道錯了,你沒必要揪著不放。】
后來語氣慢慢軟下來。
【念念,我今天路過你喜歡的那家甜品店,給你買了蛋糕。】
【我才發現你不喜歡白玫瑰。】
【你以前說過喜歡向日葵,對不對?】
【我以前是不是很差勁?】
9
我沒有回。
有些遲來的發現,已經沒有意義。
分手后第十天后,梁喬來找我。
那天我剛把車停好。
她站在我公司樓下,臉色有些憔悴。
看見我一個人從駕駛座下來,她愣了一下。
“你現在敢自己開車到公司了?”
我鎖車。
“嗯。”
她抿了抿唇。
“挺好的。”
我看著她,沒有接話。
她沉默幾秒,終於說:“念念,我今天不是來勸你和聞序復合的。”
“那你來幹什麼?”
“道歉。”
她聲音很低。
“那天飯桌上,我確實不該去。”
我看著她。
“只有那天嗎?”
梁喬臉色白了白。
她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反駁,也沒有和稀泥。
半晌,她說:“不止。”
風吹過來,她把頭發別到耳后。
“我知道你一直介意我和陳聞序走得近。”
“我也知道有些時候,我明明可以避嫌,但我沒有。”
她笑了一下,笑裡有些自嘲。
“我挺享受那種感覺的。”
“他明明是你男朋友,卻會聽我的建議。”
“你不高興了,他來問我怎麼哄你。”
“你們訂婚宴,他也問我什麼顏色好看。”
“我知道這樣不好,但我控制不住那種優越感。”
她終於說了真話。
我反而沒有想象中那麼憤怒。
可能是因為我已經不在乎他們之間誰更壞一點。
梁喬看著我,眼圈有些紅。
“但我沒想過你真的會走。”
我平靜地看著她。
“因為你們都覺得我好哄。”
“你覺得我會為了九年的感情忍。”
“陳聞序覺得我不敢。”
“所以你們明知道我會疼,還是一次次踩過來。”
梁喬低下頭。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她說得很輕。
我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有人推著咖啡車經過,空氣裡浮著烘焙豆子的苦香。
過了很久,我說:“我接受道歉。”
梁喬抬頭。
我接著說:“但我們也到此為止。”
她眼底那點光慢慢暗下去。
“念念……”
“梁喬,我再也不想聽你說話了。”
她站在原地,紅著眼看我走進公司大樓。
電梯門合上前,我看見她低頭擦了一下眼睛。
10
周六,天氣很好。
我搬進新租的小房子,下午,約了爸媽來吃火鍋。
鍋底是番茄牛腩,我往蘸碟裡放了蔥花、香菜和小米辣。
我爸笑著說:“以前怎麼不知道你吃這麼重口?”
我也笑。
“以前我也快不知道了。”
飯吃到一半,手機震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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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起,對面傳來陳聞序沙啞的聲音。
“念念,你在哪兒?”
我沒有說話。
他那邊很吵,隱約能聽見酒店大廳的音樂聲。
“今天是我們原本訂婚的日子。”
他聲音發顫。
“我在酒店。”
“我買了你最喜歡的向日葵。”
“我還把梁喬刪了。”
“念念,你來看看好不好?”
我握著筷子,看著鍋裡翻滾的番茄湯。
如果是半年前,我大概會高興得一夜睡不著。
可現在,他做這些,只讓我覺得疲憊。
“陳聞序,我們已經分手了。”
那頭安靜了很久。
“我知道。”
他哽了一下。
“可我不甘心。”
“我想不明白,九年的感情,怎麼能說沒就沒。”
我放下筷子,走到陽臺。
樓下有小孩在騎自行車,摔了一跤,又自己爬起來。
媽媽站在旁邊,沒有立刻去扶,只笑著鼓勵他再試一次。
我看著那一幕,忽然覺得心口很軟。
“陳聞序,不是說沒就沒,是我攢了很多次失望。”
“我說我想學車,你和她一起笑我膽小。”
“我說我不喜歡她坐你副駕駛,你說我想太多。”
“你說這些都是小事。”
“可小事堆在一起,也會把人壓垮。”
電話那頭傳來很重的呼吸聲。
陳聞序像是終於說不出辯解。
很久后,他低聲問:“那我現在改,還來得及嗎?”
“來不及了。”
“陳聞序,我不需要你改了。”
他像是被這句話擊中,聲音瞬間啞下去。
“你以前不是最希望我改嗎?”
“是啊。”
我輕輕笑了下。
“所以我現在不希望了。”
因為不愛了。
所以不期待。
也不失望。
后來很長一段時間,我沒再見過陳聞序。
聽共同朋友說,他和梁喬徹底鬧翻了。
那天酒店之后,陳聞序喝醉,給梁喬打電話。
梁喬去接他。
他看見她第一句話卻是:“如果不是你,念念不會走。”
梁喬當場笑了。
她說:“陳聞序,你別把自己摘得太幹淨。每一句吐槽都是你發的,每一次選擇也是你做的。我只是剛好站在你身邊而已。”
他們吵得很難看。
多年朋友,最后只剩互相指責。
我聽完,只覺得沒意思。
他們之間是吵翻還是和好,都與我無關。
11
我的生活開始有了新的軌道。
我通過了公司的內部競聘,調去了市場部。
以前陳聞序總說我不適合和客戶打交道。
“你太軟,別人一強勢你就慌。”
可我第一次獨立談下合作時,領導拍著我的肩說:“姜念,你比自己想象中穩得多。”
原來我不是情緒不穩定。
我只是曾經站在一段讓我長期不安的關系裡。
后來,我帶爸媽去周邊自駕遊。
全程我開車。
我爸坐副駕駛,嘴上說不緊張,手卻一直攥著安全帶。
我媽在后排笑他:“你別影響念念。”
到了山頂,我把車停進狹窄車位。
我爸下車后圍著車看了兩圈,認真誇我:“停得比我還好。”
我很開心。
因為我終於一點點把自己從陳聞序給我的評價裡救出來。
半年后,公司舉辦年會。
我剛和同事拍完照,就在走廊盡頭看見了陳聞序。
他瘦了很多。
從前意氣風發的人,如今眼底有很深的倦色。
看見我時,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黯下去。
“念念。”
我停下腳步。
“好久不見。”
他看著我,“你現在變化很大。”
“嗯,人總會變。”
他苦笑。
“我以前總以為你離不開我。”
我沒有接話。
他低頭看著那束花。
“后來我才發現,是我離不開你。”
“我不會記賬,不會處理家裡那些細碎的事,不知道我媽生日該買什麼,也不知道胃疼時該吃哪種藥。”
“以前這些你都替我記著。”
“你走以后,我才知道,你不是需要我照顧。”
“是我一直被你照顧著,還把這種照顧當成理所當然。”
我靜靜聽著。
走廊燈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眼底的紅照得很清楚。
我很平靜。
“陳聞序,你現在明白這些,挺好的。”
他猛地抬頭。
眼裡有一點幾乎卑微的期待。
“那我們……”
“但跟我沒關系了。”
那點光熄滅了。
“我真的一點機會都沒有了嗎?”
“沒有。”
我回答得很快。
快到他被刺了一下。
“念念,我后來想過很多次。”
他聲音發抖。
“對不起。”
這句對不起,來得太遲了。
我點點頭。
“我聽到了。”
“但我不原諒,也不恨你。”
“我只是不要你了。”
他像被這句話釘住,久久沒有動。
年會廳裡傳來同事喊我的聲音。
“姜念,快來抽獎!”
我轉身就走。
身后陳聞序似乎哭了出來,可我沒有再回頭。
年會結束后,我開車回家。
城市的夜色很亮。
高架兩旁的路燈一盞接一盞,像一條溫柔又漫長的河。
我把車窗降下一點,風吹進來,帶著冬夜清冽的味道。
等紅燈時,我看見手機上我媽發來消息。
【到家了嗎?】
我回:【在路上,放心,我開得很好。】
她很快回:【我們念念最棒。】
我笑了一下。
我偏頭,看見副駕駛空著。
從前這個位置總是陳聞序。
他會幫我看導航,幫我判斷前車距離。
我曾經一度以為,沒有他坐在旁邊,我就不敢往前開。
可現在,副駕駛空著。
我仍然能穩穩開過一條又一條路。